妖皇

第三百零七章 戰死

論個人戰技,雒千秋雖然也經曆過真正的戰場考驗,但他依然和曲非直、陳楚有著巨大的差距,甚至連彭秋滌和杜石郎這種戰場老油條都不如,如果真的單打獨鬥,雒千秋也就是跟墨丘八駿中的何酋虎屬於同一個段位。但雒千秋之所以能壓過彭秋滌、杜石郎、曲濤等人成為一代名將,除了當時火鳳帝國確實缺少良將之外,他那超出常人一大截的對戰場的感知能力是決定性因素。這種能力不僅挽救過他自己的生命,甚至也不止一次的挽救過火鳳帝國的大軍乃至國運。

在這一刻,雒千秋的判斷再一次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他抓的時機非常準,那確實是墨丘軍物資軍備的一個臨界點。經過半天的投射,堆放在營地門口的大量武備已經消耗的差不多了,又因為戰事吃緊,能夠來回搬運物資的人手並不多,所以一定程度上造成了“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尷尬局麵。而雒千秋就是抓住了這一個在戰場上隻能稱之為瞬間的機會發動了全軍攻擊,除留作預備隊的鳳影軍和傷重無法參戰的士兵之外,其餘全部拿起武器衝上戰場!

騎在戰馬上跟著大軍一起突擊的雒千秋突然想起來自己初入帝國軍校的時候曾經問過自己老師的一個問題:“如何才能戰無不克百戰百勝?”當時自己的老師笑著告訴自己:“百戰百勝先不說,得一勝都很難,這個結果需要很多因素來共同組成,比如氣候變化、天氣陰晴、兵種相克、地形因素、陣型選擇、武器裝備、風土人情甚至是昨天晚上吃的什麽都會對戰果起到作用,而且對方將領做的未必比你差,因此在很多時候雙方比拚的不是戰場上的實力,而是對於所有細節的把控,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了,等著對方犯錯誤,這也是一種取勝的機會。所以如果你想成為一名百戰百勝的名將,那就要對這些因素都有一些把控,雖然不能做到百分之百,但一定要保證讓自己所率領的軍隊盡可能的占據其中大多數的因素,至少不要犯錯,這才有希望取勝。除此之外,你要考慮的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士氣,或者說氣勢。古人有雲,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說的就是一個氣字,氣勢上來了,可以抵消掉不少其他的不利因素,讓戰局向自己這一方傾斜。”

一開始聽這話的時候,雒千秋對前半段是深信不疑的,但對後半段是不怎麽信的,他總覺得自己的老師有些故弄玄虛。一個人的意誌固然重要,但完全靠意誌就能克服種種不利?這個有點懸了吧?但當今天,在他的命令之下,數萬士兵同時發起衝鋒的時候,雒千秋有點相信了。

數萬名士兵橫向排開,寬度足有數裏之巨,他們就像紅色的潮水一般猛烈的向著那黑色的堤壩撲去。主將雒千秋毅然脫去板甲,手持兩麵盾牌,死死的頂住飛來的落石擂木,一步步的慢慢的向前走著。在他身後的一眾軍官也同樣如此,除了五千居於後陣保持武裝的紅營重騎之外,其餘所有重甲騎士全部卸甲,把自己的胸甲單獨取下擋災身前作為盾牌之用。五六千名卸去重甲的騎士們組成了一堵長達數百丈的鋼鐵之牆,他們掩護著身後的民軍士兵,一步步的向前推進著,一點一點的接近著那黑色的堤壩。這樣的舉動鼓舞了所有的火鳳帝國士兵,他們跟在這群脫去盔甲拋下馬匹的貴族身後,玩命的呐喊著、嘶吼著,頂著滿天飛石向著墨丘軍陣逼進。

在之前戰局不利的逆境之中,如果一個人在堅持衝鋒,他可能會被認為是傻;如果十幾個人一起堅持衝鋒,會給人一種悲壯的意味;如果是幾百、幾千人一起衝鋒,那勢頭就會變的彪悍起來;如果是所有軍官和士兵肩並肩的嘶吼著一起向前,那種氣勢和情形幾可逆天!現在雒千秋就引導了這麽一場戰局,在他的帶領之下,火鳳帝國民軍和紅營重騎罕見的擰在了一起,他們一起嘶吼失聲,一起扛住盾牌,一起喊著號子一步步的向著對方的陣地艱難前行。

終於,墨丘軍陣中如雨一般的落石驟然而停,他們沒有東西可繼續投射了!

“衝!”幾乎是在雒千秋喊出這個字的同時,幾千麵盾牌同時飛上天空,數萬名火鳳帝國士兵舉起刀子邁開雙腿,近乎瘋狂的向前奔去。而早已經嚴陣以待的墨丘重裝步兵也在同時發出一聲吼,他們躬身下壓,把自己手中巨盾的尖角又往泥土裏壓深了幾分。

隨著轟的一聲,火鳳帝國紅營重騎和墨丘過重裝步兵這兩大強力兵種終於硬碰硬的撞在了一起,巨大的衝擊力把士兵們撞的人仰馬翻,缺少板甲保護的紅營重騎們不少人直接被撞的口吐鮮血,但他們沒有因此而退縮,翻身站起,繼續頂著自己的胸甲向前。在這些重甲騎士的身後,無數的民軍士兵伸出手來撐住這些強壯的騎士們,不讓他們摔倒,給予他們助力。

終於,隨著一名墨丘重裝步兵的摔倒,重裝步兵的鋼鐵防線終於出現了破綻,重甲騎士們狂叫著從這缺口繼續前衝,撕裂了一整排的重裝步兵防線,而跟進的民軍士兵們也終於找到了發泄的對象,他們手裏的戰刀、戰錘甚至是石塊都如同雨點一般砸在那些躺在地上爬不起來的人形鋼鐵堡壘的身上。

麵對瘋狂衝擊的火鳳帝國軍人們,重裝步兵退了,即便他們隻是有秩序的緩步後撤,對於已經激發出野性的火鳳帝國軍人們來說也足夠了,他們步步緊逼,狂吼著用自己手裏的武器捶打著對方的巨盾,一寸又一寸、一尺又一尺、一丈又一丈的奪回自己失去的陣地,他們堅信,隻要自己這麽繼續下去,終將會從敵人手裏奪回失去的領土,甚至把敵人趕出火鳳帝國!

所有人,甚至雒千秋在內,都被這種情緒所影響著,他們步步緊逼的追擊著對方後退的腳步,他們不遺餘力的衝擊著對方堅固的防線,一下又一下,墨丘重裝步兵的盾牌上發出雜亂的令人牙酸的聲音,既像是鼓舞眾人的雜亂戰鼓,又像是蠱惑人心的靡靡之音。

終於,雒千秋由於沒有控製好角度,一拳砸在了巨盾上突出的尖刺上,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恢複了冷靜。“為將者不可專勇,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自己的一絲懈怠甚或是一絲衝動,都會將全軍帶入萬劫不複!推開圍上來的親兵,一絲冷汗從雒千秋的額角滑落下來。

“不行,這樣不行,很容易中了對方的圈套!”雒千秋在心裏給了自己兩個大耳光。如果之前身先士卒可以理解為鼓舞士氣,但現在自己在幹什麽?跟著士兵們一起瘋狂的向前衝?這絕對不是一個主將應該做的,一名主將應該是時刻保持冷靜,時刻關注著整個戰場上一絲一毫的變動,並及時作出應對,而絕不應該像自己一樣在這裏發瘋一般去擂擊對方士兵的盾牌!

但現在想要迅速脫離是不現實的,麵前幾萬人,身後幾萬人,雒千秋幾乎就是置身於一片無盡的汪洋大海之中,進不得也退不得。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雒千秋的大腦飛速的運轉著,一邊分析著眼前的局勢,一邊想著對策。

局勢是明顯不對勁的,對方是有意識有組織的退,或者這個根本就不能叫退,而應該叫讓,對方是故意讓出空間來的。為什麽讓?很簡單,他們這就是一個典型的“空間換時間”戰術,任何戰術都有其目的,那麽執行這個戰術的目的是什麽?雒千秋在腦海中回顧著今天大半天的戰況,他在想對方還有什麽招數能對付自己,很快,那種給紅營重騎和皇宮衛隊造成了毀滅性打擊的小型弩車浮現在他腦海中。現在的重裝步兵是突前於主陣的,他們後方不但缺少支援,甚至還要護衛著身後的小型投石車,這是一個非常難以兩全的任務。所以他們後撤,利用後撤的空間來減輕承受攻擊的壓力,同時讓兩翼的小型弩車圍攏上來,現在紅營重騎留守的不過五千餘騎,幾乎無法對弩車形成足夠的威脅,但一旦這些弩車開始瞄準自己所在的步兵集群發射,那後果不堪設想!

雒千秋幾乎在第一時間肯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並後悔現在的作為,如果自己沒有衝動的跑下來領軍作戰,還是立於中軍所在的高地之上,一定能夠早點看出端倪,他幾乎可以肯定,現在墨丘軍的軍陣已經從剛才的“凸”字形變成了“凹”字形,突出的兩翼即將就要對位於中間的自己發動最後的攻擊了。

可現在能怎麽辦?衝,衝不過去!退,退不回去!

雒千秋猛然一咬牙,心裏暗道:“既如此,便如此!我身在此處,那就在此處指揮!”想到這裏,他一把將自己的衛兵抓了過來,大聲命令道:“把本統領的帥旗立起來!”

衛兵聞言大驚失色,連忙勸道:“統領大人!此處距離敵軍不足十丈,如果立帥旗,後果不堪設想啊!”

“閉嘴!馬上立起來!”雒千秋顧不上跟他廢話,直接把刀架在了衛兵的脖子上。

衛兵無奈,從背後的背囊種取出六節竹竿和一個布卷,一點點的拚裝起來。這便是雒千秋的帥旗,不是中軍帳前飄揚的那一麵,而是一麵方便衛兵隨身攜帶的小號帥旗,原本的作用是方便主將移動指揮,誰能想到竟然真的要在敵陣之前打開。

雒字帥旗迎風招展,數萬火鳳帝國士兵歡聲雷動,此刻誰都知道雒大統領和自己一起身在前線了。不過後果也同樣可想而知,已經變得稀稀落落的投石車的投射全部集中到了帥旗方向,對付數萬大軍,這個密度不夠,但如果要對付幾個人,這個投射數量可以把雒千秋砸到地底下!

很快,幾百名紅營重騎和皇宮衛隊的騎士們圍了過來,他們或蹲或站,雙手高高舉起自己沉重的胸甲,為自己的主將撐起一方安全的空間。

雒千秋沒時間致謝,他從懷裏掏出兩枚紅色煙丸,分別用角弓射向東西兩側空中,然後又摸出一枚藍色煙丸,直直的射向自己頭頂的天空。做完這一連串看似不費力氣的動作之後,雒千秋就像是脫了力一般,拎著角弓的胳膊幾乎抬不起來,隻是仰著頭看向天空,看向那三個在空中瘋狂噴射出紅藍顏色的煙丸,這是救命的軍令,也是讓人送命的軍令。

“大人!雒統領發令了!”一名紅營重騎的騎士急急的向著端坐在馬上的紅翎管帶報告道。

紅翎管帶抬頭看了那紅色的煙丸好一會,又環視自己身邊的袍澤之後,才猛地吼出一聲:“準備出擊!榮譽即吾等生命!”

“榮譽即吾等生命!”隨著吼聲,火鳳帝國的騎士們紛紛拉下護麵,攥緊長槍,跟在自己所屬軍官的身後,向著戰場飛馳而去。

紅翎管帶是最後一個拉下護麵的人,在催動坐騎的那一刻,他發出了一聲輕歎。

最後的五千名紅營重騎出擊了,他們兵分兩路,分別從主陣兩側突襲墨丘軍軍陣。在幾個時辰之前,他們就是這麽幹的,但那一次他們傷亡慘重,上千袍澤橫屍於此,甚至於他們的屍體此刻還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裏。此後,他們中的一部分人主動脫去板甲翻身下馬,用雙手擎著自己的胸甲衝在了步兵之前,用自己的身體去力扛對方那同樣勇武的重裝步兵。現在輪到他們了,他們這五千騎士將在戰馬上捍衛紅營重騎最後的尊嚴,不管前麵麵對的是什麽,他們都要衝上去,去搏殺對方的士兵,去衝擊對方的軍陣,去救援自己的袍澤!

其實這五千騎士也是迷茫的,之前的戰鬥中,那漫天飛來的弩箭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攻城的利器會平射出來變成要命的殺器,無敵的聯合衝鋒陣型在這些手臂粗細的弩箭麵前變得如同兒戲,如同紙糊一般被撕裂成了碎片,甚至有人都在想,這是否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結束?意味著重甲騎兵從此退出了曆史的舞台?

當年陳楚和曲非直聯手將輕騎兵戰術推上了曆史的舞台,他們那超卓的機動力和靈活的戰法已經讓重騎士們感到了壓力,但貴族騎士們應然保持著自己的尊嚴和自傲,他們相信身上銘刻著家族徽章的戰甲依然會把這種榮耀傳承下去,但當巨型弩箭把自己的袍澤連人帶馬打翻在地的時候,這種信心也隨之動搖了。雖然隻有短短幾年時間,但戰爭的本質已經從雙方騎步相爭變成了軍械和肉體的對抗,厚重的板甲已經無法為騎士們提供近乎無敵的保護,冰冷的弩箭開始成為了戰爭的主導。這一切會這樣下去麽?榮耀千年的重甲騎兵會就此退出戰場嗎?

身穿紅黑相間盔甲的騎士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對於他們來說,這一次的衝鋒和之前上百次的衝鋒並沒有什麽不同。他們駕馭著**的戰馬,先是小步調整隊列,隨後揮鞭加速,在高速的奔馳中將隊列調整到位,無敵的或者說曾經無敵的聯合衝鋒陣法在瞬息間成型,隨著軍官的一聲嘶吼,數千支戰槍平舉,如同數千枚致命的鋼刺,直刺向對方的軍陣。

無數的騎士們在心裏想到:如果真的是重甲騎兵最後一次出現在戰爭的舞台上,那就讓它的謝幕更加完美一些吧!

輕巧玲瓏但威力巨大的弩車開始發射了,但這一次的發射顯得有些慌亂,他們注意到了那被留在最後麵的五千紅營重騎,但他們沒有想到著五千重騎會如此搏命一擊。在不久之前,他們收到了調整隊列的通知,位於軍陣東西兩側的數百架弩車同時開始動作,慢慢的轉換攻擊方向和目標,把他們那森寒的弩箭對準了正在發瘋一般咆哮著的火鳳帝國民軍士兵們。但還沒等他們踏下簧板,那如雷一般的馬蹄聲就響了起來,最後的五千紅營重騎如同飛蛾撲火一般奮不顧身的向著弩車飛馳而來。

打步兵?還是打騎兵?幾乎所有弩車的車長都在猶豫這個問題。弩車雖然輕便,安裝弩箭卻依然繁瑣,發射一次之後,需要兩個人同時搖動絞臂,把力度極大的繃簧複位,然後再把重幾十斤的弩箭裝好,這才能夠重新瞄準射擊,這個時間足夠那紅營重騎的騎士飛撲到自己身邊並發出致命一擊了。所以嚴格來說,麵對兩個方向的敵人,弩車車長隻有一到兩次發射的機會,嚴守軍令射擊步兵然後丟掉自己的性命?還是先把快要飛撲到眼前的騎兵射翻再去解決那些步兵?這個問題讓所有弩車車長都糾結了一下,可就是這一下的糾結,讓戰局發生了變化。

有的車長選擇了先攻擊步兵,有的車長選擇了先攻擊騎兵,不統一的攻擊方向導致了攻擊效果的大幅下降,而稀稀拉拉的弩箭更是直接把突入的機會擺在了紅營重騎的麵前。

“殺!殺!殺!”身穿重甲的騎士們嘶吼著,根本顧不上身邊摔落在地的袍澤,挺起手裏長長的戰槍,一下捅在了弩車上,隨著戰馬回旋,弩車被掀翻在地。車長和弩手們慌亂的爬起來想要逃跑,卻被已經殺紅了眼的騎士抬手一槍釘在地上,槍尖自後心入前胸出,鮮血順著傷口噴湧而出,沁透了身下的地麵,這群騎士連一絲活下去的機會都沒給他們留下。

可也就是如此的無邊恨意,讓紅營的騎士們泄去了心中的怒火,也失去了轉瞬即逝的戰機。

他們之所以能夠順利的突襲弩車陣地,主要原因是相當一部分弩車車長都服從命令,將射擊方向轉向了中心戰場,巨大的弩箭呼嘯著飛射向如海一般的火鳳帝國士兵,掀起層層血浪。而紅營騎士們把精力集中在報複那些弩車車長的時候,這些服從命令的車長們獲得了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發射的機會。他們帶領著手下,一次又一次的搖動絞臂、裝上弩箭、踏下簧板,利用一切時間和機會把弩箭射出。

等到紅營騎士們一架又一架的把全部弩車摧毀幹淨的時候,其中最多的幾架弩車已經足足發射了五輪之多,對於主戰場上火鳳帝國民軍步兵造成的傷害已經不可計數!

曲濤在阿信的建議下,一共改裝出來七百二十四架小型弩車,從推上戰場發射第一支弩箭開始,到被紅營重騎全部摧毀為止,他們總計發射出三萬餘支弩箭,平均每架弩車發射弩箭五十支,占全部儲備的三分之一還多,這些弩箭擊殺了紅營重騎五千餘騎,殺傷民軍士兵無算。單就成本和戰術目的來說,他們完成了此戰迄今為止最大“性價比”的操作,超額完成戰術目標。但代價也是慘重的,除了兩千七百名操作弩車的士兵全部陣亡之外,連帶守護他們的墨丘士兵也傷亡千餘人。但他們贏得了時間,贏得了機會,這一戰取勝的機會。

在紅營重騎的騎士們玩命絞殺弩車的時候,墨丘的步兵們開始結陣防禦,五人為一組,三人持盾兩人持槍一人持刀,相互間進退配合,以防禦對方重騎衝擊。然後又十組為一小陣,十小陣為一中陣,十中陣為一大陣,時間不大,兩個巨大的鱗甲陣出現在紅營騎士們的眼前。雖然以身穿皮甲的輕步兵組成的鱗甲陣對於紅營這種鐵甲重騎來說作用有限,但這已經是目前墨丘軍能拿得出來的最佳選擇了,最關鍵的是,人數上的劣勢和空間上的不充足讓紅營重騎們絲毫不敢懈怠,他們必須打起十倍精神來小心應對這些平日裏根本不會拿正眼去瞄一眼的墨丘步兵了。

在雙方步兵僵持的主戰場上,兩側飛來的巨型弩箭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慌亂,那弩箭的殺傷力太過恐怖,往往一箭過來之後,十餘人皆死傷於此,巨大的尺寸和重量本身就已經極具殺傷力,再加上被它擊中之人那肢體不全的恐怖樣子,更是讓所見之人心膽俱裂,失去了再戰之心。而正當火鳳帝國步兵後陣發生混亂遲滯的時候,他們的前陣也遭遇了變動。

隨著一聲尖利的哨音,一直穩步後退的墨丘重裝步兵突然停止了後撤的腳步,人形的鋼鐵堡壘們突然同時向前邁出一步,隨後吐氣開聲,如同推開門板一樣把自己手中的巨盾推了出去。而就在巨盾掀開的下一刻,從那露出的空隙之中,無數手弩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射出,當時便有一片火鳳帝國士兵應聲倒地。利用這塊空間,一群群的墨丘輕步兵如流水一般從重裝步兵讓開的縫隙裏衝了出來,他們兩人同持一柄戰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利用速度把戰槍捅進敵人的身體,然後撒開戰槍舉起手弩,向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開始亂射,等手弩裏的弩箭也射光之後,他們終於拔出腰間的彎刀,一邊發出怪叫,一邊向著敵人衝去。

最為殘酷也最為激烈的步兵對戰,終於在雙方消耗了大半天時間之後正式展開了。

紅黑兩色潮水劇烈的碰撞著,血紅色的浪花翻湧在每一個角落。他們都有自己的信仰和目標,並且都願意為之付出一切乃至生命,但自己不能白死,任何想要奪走自己生命的人,都要為之付出代價!

黑色的士兵信仰自己的獸神殿下,相信孔秀殿下和神使大人,他們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維護這世界的平衡,恢複這世界的本來麵目,還這個世界以真實。

紅色的士兵則把嫣然陛下視為神明,他們不知道也不相信什麽異界學說,更不願意去了解這種事情,在他們看來,嫣然陛下就是神明,火鳳帝國就是歸宿,與其去相信一群瘋子說出的無稽之談,他們更願意為了維護身後的千年帝國而付出自己的一切。

這是一場信仰之戰,一場信念之戰,誰都沒有權力去指責對方,誰也沒有立場去理解對方,既然這話說不清楚,理辯不明白,那就用手裏的武器分一個高下吧。

活下來的那個才是贏家,亙古如此。

雒千秋受傷了,他從一開始弩箭攢射的時候就受傷了,一名民軍士兵被墨丘士兵的手弩貫穿了身體,其中三支弩箭勢頭不減的帶著他的血液釘進了雒千秋的左腿、左肩和小腹。在中箭的那一刻,雒千秋就感覺自己跑不出去了,尤其是當他環顧四周的時候,簡直就是看到了末日。

隨著墨丘步兵們的衝出,周圍已經亂套了,紅黑兩色士兵戰在了一起,兵不是兵,將不是將,幾萬人混在一起互相搏殺毆鬥。如果從足夠高的地方看下來,這就像是被一位神明失手打翻並混在一起的一盆紅豆和一盆黑豆,它們雜亂無章的摻雜在一起,根本無法真正的分開。

雒千秋再一次確定自己真的跑不出去了,也許今日此地,就是他的喪命之時。但他不能白死,他還有預備隊,之前的藍色煙丸就是調動鳳影軍的信號,三千名由熊思思閣下親自挑選出來的最精銳的鳳影軍出動了,他們也許將會成為扭轉此次戰局的決定因素。

早在看到帥旗和藍色煙丸的那一刻,鳳影軍的士兵們就動了,他們在軍官的帶領下向著藍色煙霧升起的方向全速突進。但他們和雒千秋之間隔著數萬人,更何況正在遭受巨弩打擊的民軍士兵們早已經慌亂不堪,根本顧不上給他們讓開道路。有鳳影軍士兵一怒之下想要拔刀開路,但卻被直屬軍官製止了,在軍官看來,雖然統領大人命令自己前去匯合,但眼前畢竟都是友軍袍澤,如果為了不明情況的一時之快而導致最後和友軍不睦,這可是嚴重違背了自己臨出門之前熊思思統領閣下親**代的“不要給雒千秋閣下添亂”的教誨。於是鳳影軍軍官製止了自己屬下的衝動行為,寧可緩行避讓,也不願向著友軍袍澤惡言相向。

鳳影軍軍官守住了熊思思統領對自己的叮囑,卻失去了扭轉戰局的最後時機和雒千秋閣下的最後生機。

雒千秋左手盾右手刀的和墨丘士兵打鬥在了一起,雖然身上三處中箭,但他的戰技仍然遠強於一般士兵。戰盾磕開彎刀,右手戰刀直刺對方肋下,隨後身子騰起,在躲開側麵砍來一刀的同時,飛踹另一個趕來救援的墨丘士兵的盾牌。等到身子落地,他順勢一滾拔出自己的戰刀,貼地橫斬砍斷一名士兵的腳踝,然後用盾牌做刀用,狠狠的砸斷了對方的脖子。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轉瞬間連殺兩人,但代價則是他左腿傷口流出來的鮮血已經灌進了靴子,肩膀上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眼前發黑,差點把盾牌給扔了。

“頂住!頂到鳳影軍來,這一戰就能贏!”雒千秋鼓勵著自己,也鼓勵著自己身邊的士兵,距離他們十來丈遠的地方,墨丘的重裝步兵還在靜靜地站著,但雒千秋相信,等鳳影軍士兵從人群中突然衝出的那一刻,就是這群鐵疙瘩們變成死鉛塊的時候!

可他的堅持隨著一聲“咻~~”的聲響破碎了一半,這個聲音太熟悉了,至少今天他就已經聽了大半天了,這是投石車發出的聲音。對方的投石車已經再次啟用了,他們的武備已經重新到位了!自己所處的距離有些過於接近,所以目標一定不是自己,那麽這些投石車是攻擊哪裏的?是自己的身後,那自己的身後有什麽?有鳳影軍!

雒千秋猜的沒錯,再補充了足夠的石塊之後,四百多架小型投石車重新投入了戰鬥,按照阿信的命令,他們分出兩百架攻擊兩翼的重甲騎兵,另外兩百多架集中火力攻擊眼前這群火鳳帝國民軍的後隊。阿信的命令是由遠及近的攔截式攻擊,力求在阻斷對方所有增援軍隊接近的同時,最大程度殲滅當麵之敵,既然你雒千秋敢在我陣前把帥旗豎起來,那就別怪我把它給掰折了!

從頭頂劃過的飛石分出的聲音和身上傷口的疼痛讓雒千秋心煩意亂,他雖然再度揮刀連斬五名墨丘士兵,但心裏卻十分明白,自己的路馬上就要走到頭了。他不知道為什麽鳳影軍的速度變慢了,為什麽遲遲沒有來到,但他知道一件事,這一次衝擊不開對方的重裝步兵組成的鋼鐵城牆,那以後就再沒有機會了。

煩躁的雒千秋再次用盾牌磕飛一名墨丘士兵的彎刀,右手那柄已經有些卷刃的戰刀正要毫不客氣的插進對方脖頸的時候,一支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弩箭突然了他的胸口。雒千秋的動作瞬間停止了,他抬腳把那名墨丘士兵踹到一邊,低頭看著這支深深沒入胸口的弩箭,他幾乎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隨著那個手指粗細的傷口漸漸流失而去。

雒千秋不怕死,但他覺得不甘心,如果鳳影軍能早到一會,也許眼前的僵局就可以打破了,憑借他們的超卓戰力,力挽狂瀾不是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如果自己沒有衝動的跑到陣前還把帥旗展開,也許現在的局勢不會是這個樣子。可哪裏有那麽多如果?他現在唯一要擔心的,就是自己死在這裏之後,這些軍隊怎麽辦?這鳳影關怎麽辦?這火鳳帝國怎麽辦?

不過那些“如果”也好,那些“怎麽辦”也罷,都已經不是再是雒千秋考慮的問題了,他此刻隻覺得自己渾身無力雙腿發軟,噗通一下仰麵躺倒,兩眼不甘的望著天空,無數的念頭就此消失,無數的夢想就此破碎,唯一剩下的,就是一具躺臥在黃土之上、人群之中的年輕的屍體。

火鳳帝國伯爵、鳳影關守軍統領、百年世家雒家的長子長孫雒千秋閣下戰死!

同樣係出雒家,如果說陳楚的一生可稱悲壯,那麽雒千秋的一生隻能稱為悲愴。年輕的統領大人從小身負家族重托,成年後又深得陛下信任,他也不負眾望的數次挽救火鳳帝國大軍於既倒,甚至火鳳國運都為他所救,但在真正由他主導的戰鬥中卻是屢戰屢敗。有人說雒千秋不堪重任,隻能做一名副將,但他卻能在眾人唯唯諾諾之時勇於站出來力扛重擔;有人說雒千秋少爺脾氣太重,但他卻能在身陷罪囚營的時候放下身段,和一群罪囚打成一片,幾乎是須臾間把這群罪兵改造成了當時的一支奇兵,險些就讓陳楚栽了跟頭。

也許雒千秋並不差,他戰技卓絕,他戰術嫻熟,他勇氣可嘉,他敢於擔當,他欠缺的也許隻是一點點經驗和運氣而已。

不過現在,說什麽都晚了,雒千秋已經失去了他的生命,也帶走了一切爭議,不再因為各種俗務而煩惱,也無須再去擔心家族的榮辱和帝國的命運。

對於雒千秋來說,這未嚐不是一個最好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