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三十章 戴罪之身

自從孔笙被投入死囚牢那天開始,他的牢房裏基本就沒斷了人。當初在帝國軍校畢業後留在帝都的老同學、一起在五蓮邊軍混過的同袍、甚至連當初拉攏過他的貴族世家都有人過來。

獄卒們也像得了命令,隻要是來看孔笙的一律放行,搞得孔笙的小牢房裏天天都像開宴會。來看他的人從來都不孔這首,拎著酒、帶著菜,少則一個兩個,多則五六人一夥。來了之後也不管自己身份如何、地位多高,就是盤腿往那裏一坐,拉著孔笙開始談天說地,從邊關戰事到五蓮山脈,從世家八卦聊到帝國興盛,不客氣的說,孔笙在牢裏待了半個月,他的帝國曆史知識已經補的比當初上學時候還多了。

一開始的時候,孔笙還有點感動,以為是他們顧念舊情,冒著陛下發怒的危險也要過來跟自己敘舊。後來孔笙突然反應過來,這些人來找自己幹什麽?凡事有因有果,來找自己總要有點原因吧?

有些人真的是當初一起在五蓮山脈死拚妖獸的換命交情,而有些人甚至隻見過一麵,便也拿著酒肉過來跟孔笙推杯換盞。他們圖什麽?

聰明如孔笙,很快想明白了其中道理,他們不是自己想來的,而是被迫的。

來客之中,大多都是中級官員,並沒有一個大的門閥世家,而火嫣然如果想讓孔笙成為輔國親王,第一步要對付的就是各大世家們。尤其現在雒家沒落了,展家和舒家贏麵大增,就算展家之前默許了兩人的見麵,那舒家呢?在舒家虎視眈眈之下還敢來看他孔笙的,除了真正的過命之交,怕就是奉了不可抗命之人的要求。這個不可抗命之人是誰,應該不難猜出。

想通了這一點,孔笙便關門謝客。他自己把牢門關上,麵朝牆壁席地而坐,除非是獄卒前來送飯,否則一概都是不見不答不吃不飲。來“探望”他的人也都是聰明人,一見孔笙如此,立刻明白了用意。把餐食美酒放下,衝著孔笙鞠躬答謝,隨後轉身離開。

如此又過半月,一個人都不再上門了,孔笙每天的飲食也變成了餿臭的牢飯,除了沒有手銬腳鐐之外,他算是正經的過上了臨將行刑的囚犯的日子。如此一來,孔笙的內心倒是徹底平靜下來,唯一的遺憾就是恐怕在行刑之前看不到秀兒了。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天氣一天天的變暖。孔笙身上的單衣從白變黃,衣領袖口已經發黑,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汗臭味。當牢頭過來告訴他七日後即是行刑之日,順便問他還有什麽要辦的事情的時候,孔笙苦笑著問能不能讓自己洗個澡再上路。牢頭沒敢答應,客客氣氣的告訴他,雖然孔大人身份特殊,但從沒一個死囚牢的犯人能在走上刑台之前還能泡個塘子洗個澡的,這事得讓自己請示請示。

六天之後,死囚牢突然來了四名王室衛隊的衛兵,四個人把孔笙從牢房中駕到一輛馬車上,然後將他拉到了一處宅子裏。此處已經備好了熱水香胰,甚至還有從裏到外一整套的幹淨衣服鞋襪。孔笙足足洗了半個多時辰,這才換上幹淨衣服邁步出門。問清皇宮方向之後,孔笙雙膝跪地磕了幾個頭,隨後轉身上車,回到死囚牢靜等行刑之日。

在四名衛兵臨出牢房之前,孔笙突然開口問道“四位,鳳城關如何了?”

四人猛地停下身子,一臉震驚的看著孔笙,其中一個一臉稚氣的脫口問道“你怎麽知~~”說出半句,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吞下了後半句話。

孔笙輕歎一聲“我之前也是帝國軍校畢業的學生,按照帝國軍校規定,四年級的老生方可進入王室衛隊。而新生老生最明顯的區別就是老生已經不再把體能考核作為重點成績,又要參加王宮護衛,所以無人再打綁腿,而幾位的綁腿~~~”

說話那人順著孔笙的目光看向自己和同伴的小腿,四人中除了站在門口的那位之外,倒是有三人腿上都有綁腿,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下午還有一場長距離越野要測試,根本來不及回去再包綁腿。

孔笙接著說道“軍校的前任校長時可任老統領是我的授業恩師,我對他還算了解。如果不是重大軍情,怕是不會從王室衛隊征調兵員的。而時統領現在統帥帝國北部戰區,既然王室衛隊都被征調了,那說明不是五蓮山脈出了問題,就是鳳城關出了事情。五蓮山脈毗鄰北部五大行省,如果妖獸作亂,怕不是一支王室衛隊能夠解決的。所以我才鬥膽一猜,是鳳城關出了問題,急需王室衛隊精銳增援。幾位,我猜的對麽?”

三名年輕衛兵的目光同時投向了站在牢房門口的那名老生,老生歎了口氣,走到孔笙近前輕聲說道“孔大人,實不相瞞,墨丘軍再犯鳳城關已經一個多月了。墨丘此次犯境調動了大軍五十餘萬,而且兵力還在不斷增加。時老統領獨自苦苦支撐,已經數次向帝都求援了。皇帝陛下已經派出了五萬援軍,現在正在征集大軍準備二次救援。”

孔笙聽的一怔,片刻之後他向著四名遠比自己年輕許多的衛兵單膝跪倒“孔笙請四位幫忙帶話,罪臣孔笙原為鳳城關統領,對於鳳城關周邊頗為熟悉,也有對敵之經驗。希望陛下能擯棄私怨前嫌,允許罪臣以戴罪之身統兵前往鳳城關救急,拯救帝國百姓!”

那老生連忙過來攙扶孔笙“孔大人,我們隻是衛兵而已,哪能見到陛下啊。”

孔笙搖頭不起“如果不是陛下,又有誰敢準一個明天就要上刑場的禦賜死刑的欽犯出去洗澡更衣呢?”

見老生語塞,孔笙接著說道“四位不必為難,我知道你們還要回去複命,複命之時將我如上所說複述即可。其他的,聽由天命吧~~”四名衛兵見孔笙說到如此份上,隻能點頭答應,保證一定會帶話回去。四人走後,孔笙盤腿坐在**,抬頭看著那巴掌大小的小窗,心中為鳳城關暗自祈福。

孔笙從天明等到天黑,直到月亮升起,他才輕輕搖了搖頭,在**躺下,靜靜地等著自己的行刑之日。

次日剛剛吃過早飯,牢頭帶著四名獄卒走了進來,衝著孔笙一拱手“孔大人,給您道喜了。”

孔笙淡淡一笑沒有多說什麽,先在刑冊上按上指印,隨後任由獄卒給自己戴上了手銬腳鐐,在他們半是攙扶半是拖拽之下向外走去。

大牢外三裏處有刑部司的一處小衙門,這地方平日裏並不開,隻有要執行死刑之時才會開啟,刑部司的大人會親自坐在這裏,拿過刑冊勾去人名,頒下行刑令,這才算是正式開始執行死刑。

孔笙便被押到了這裏,兩名獄卒把他往地上一摁,便推到了兩邊,靜候刑部司大人出現。孔笙微微一轉頭,便看見了同樣跪在另外一邊的秀兒。

幾個月沒見,秀兒的臉色明顯憔悴了很多,身上的囚衣還算幹淨,額前幾縷亂發說明她也隻是來之前匆匆收拾了一下。秀兒先是一臉驚訝的看著孔笙,隨後報以一個無言的苦澀的微笑。孔笙也衝她笑了笑,同樣一句話沒說。

功夫不大,身穿官服的刑部司大人帶著兩名隨從和一名書吏從後麵轉了出來,他自己往案桌後麵一坐,衝著書吏點了點頭。

瘦削的書吏從自己的書袋裏掏出一卷卷軸展開,麵向孔笙和秀兒朗聲宣讀,大致意思就是孔笙身為邊關將領,未得上命即擅自進入帝都,有刺王殺駕意圖謀反之嫌,按帝國律法及軍律定罪,孔笙罪名當斬,並革去一切帝國貴族頭銜和所任職務,即日執行雲雲。

孔笙聽的並不以為意,可當書吏拿起第二卷開始念的時候,他有點聽不下去了。同樣是死刑,他自己的是斬立決,而秀兒的卻是火刑!

上次被綁上火刑柱活活燒死的,還是幾百年前的一位北部行省的副管帶,此人勾結外國,暗地裏向墨丘通風報信,讓墨丘大軍一路橫行,帝國連吃敗仗,如果不是時方達最後時刻力挽狂瀾,怕是整個帝國曆史就此終結了。而也是因為此人和此役,帝國才開始委任時方達開始營建來鳳三關。如此罪大惡極之人,最後是被活活燒死,旁人無話可說。而秀兒這麽一位十幾歲的姑娘就要被同樣的酷刑折磨而死,這讓孔笙十分想不通。

來此之前,孔笙心裏就已經明白,自己和秀兒都難逃一死,不過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就是那麽一下的事情,他從當年決定到帝國軍校的時候就明白這個事情了。可現在秀兒要被處以火刑,這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心裏暗暗埋怨火嫣然,如此氣量之下,以後怎麽能讓帝國興盛?

可他的想法改變不了現實,書吏的聲音依舊在大堂之上回**。待得書吏念完,刑部司大人接過提前寫好的名牌放在自己麵前,也不多說什麽,伸手摸起朱砂筆,在兩人的名字上唰唰的劃了幾道,隨後把兩個名牌往地上一扔,怒喝一聲“罪行已決,即刻行刑!”

下麵一男一女兩名獄卒走到跟前撿起名牌,向著大人單膝跪地答了一聲“是”,然後轉回到孔笙和秀兒身邊,把名牌往兩人脖子後麵一插,拖起來就往外走。

孔笙突然掙紮大喊“為什麽?為什麽是火刑?帝國律法哪一條有火刑?你給我說清楚!”

刑部司的大人看了他一眼,冷冷說道“孔大人,下官念及舊情,奉告一句,凡在帝都簽發死刑令,皆是由陛下親自查核,並非下官一個刑部司主事能夠做主的。如果孔大人有何不滿,卻是跟下官說不著的!”說罷,他猛的一揮手,衝著獄卒喝道“拉去行刑!”

聽到號令,兩名獄卒過來拉著孔笙就往外走,可孔笙哪裏肯服,手腳亂動拚命掙紮。兩名獄卒哪能按得住他,被他三兩下掙開,向著那位刑部司的主事大人就衝了過去。眼見形勢一邊混亂,主事大人身邊的兩位隨從衝了過來,一人舉起拳頭重重的砸在了孔笙的臉上,另一人則趁著孔笙身體歪斜之際,一腳踹在他膝蓋處,孔笙架不住如此兩記重擊,噗通一下摔倒在地,被後麵趕上來的獄卒牢牢摁在地上。

兩位隨從還要接著打的時候,一股恐怖的氣息突然從背後襲來,好像有一頭上古凶獸猛然發威。隨從和獄卒一下都不敢動了,下意識的扭頭看去,隻見兩名女獄卒已經手腳並用的爬到一邊,神情惶恐異常。而手上腳下都帶著鎖鏈的秀兒則用冰冷的眼神直勾勾的注視著他們,她的身體依然那麽孱弱,她也無法解開手腳上那古怪的鎖鏈,但她的眼神就是那麽的冰冷和充滿威脅,如同鋼針一樣紮在幾個人的身上。

“放開他。”秀兒的聲音平淡,但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狠戾,如果有人再敢擅動一下,就要麵臨這個姑娘的驚天怒火。此時沒人敢動,沒人敢輕視這個年輕姑娘,她此時爆發出來的怒火,已經讓所有人忽略了她身上的束縛。

孔笙也驚訝萬分,這幾下拳腳對他來說不算什麽,可秀兒的反應實在出乎她的意料。莫說是一個農家姑娘,就算是趙寒冬那等殺人無數的邊關猛將怕是也沒有這種殺氣,甚至可以說再來幾個趙寒冬加起來,也達不到這種氣勢。秀兒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正在此時,大門外傳來清脆的鼓掌聲,隨後一陣暖流緩緩而來,讓大堂上的氣氛隨之緩解,眾人也似乎恢複了行動的能力。

火嫣然在八女騎的陪同下緩步走了進來,一邊鼓掌一邊說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孔大人,你現在知道這位秀兒姑娘的厲害了吧?”

秀兒的氣勢瞬間弱了下來,她扭頭看看火嫣然,隨即低頭不語。孔笙則掙紮著起身跪地,垂首對著火嫣然說道“罪臣見過陛下。”

被他這麽一聲提醒,刑部司主事、隨從、書吏和獄卒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跪倒在地,向火嫣然問安。

火嫣然輕輕擺手“罷了,都起來吧。”隨後她看了看跪坐在一旁氣勢全無的秀兒,又看了看孔笙,這才又開口說道“你讓人稍的口信,朕都知道了。現在帝國邊關告急,把你一刀殺了確實也是浪費人才。所以朕決定準你所奏,命你帶領一營民軍增援鳳城關!”

孔笙深深低頭“罪臣謝過陛下。”

火嫣然輕輕一笑“死罪可是沒給你免,隻是寄存下來,除了鳳城關統領職務暫時保留之外,你的相關爵位一應革除。除此之外,朕還有個要求。”說到這裏,她用下巴點了點秀兒“朕會任命她為你的副將,把她一起帶走。”

孔笙有點不敢相信的抬頭看向火嫣然,嘴裏因為激動甚至還有些結巴“嫣~~陛下此話當真?”

火嫣然冷笑一聲“你以為朕有閑心哄你玩麽?”

孔笙連連叩頭“罪臣不敢,謝陛下免死之恩。”

火嫣然很隨意的揮了揮手,便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說道“隨便搞點什麽文件讓朕簽字,這個事就這麽過了。”

刑部司主事戰戰兢兢的回道“臣遵旨。”

三天後,孔笙和秀兒從軍部領了調兵令,帶著一營民軍出了帝都,直奔鳳城關而去。

火嫣然站在帝都高高的箭樓上,一聲不吭的看著兩人的背影遠去。站在她身後展雄飛輕聲問道“陛下,就這麽讓她去了?”

火嫣然冷冷的答道“她的血脈稀疏而且尚未覺醒,目前倒是暫不足慮。另外就是她的血脈中似乎有其他說不清的東西,一旦行了火刑,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索性把她扔到鳳城關去,把麻煩丟給墨丘,看看到底會有什麽結果。”

展雄飛微微躬身“陛下聖明。那孔~~”

火嫣然不耐煩的一揮手“不要提他了。我問你,安排去調查那姑娘的人,都幹淨了麽?”

在角落裏,一個人開口答道“全村七十二戶一百六十口,外帶十五名暗部,都處理的幹幹淨淨。”光影變幻之下,那人的輪廓顯現,赫然正是之前在牢房裏答應替孔笙傳話的帝國軍校老生。

火嫣然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一個兩年前才突然出現在村子裏的失去記憶的女孩,卻口口聲聲說自己從小被養父母帶大,那前麵的十幾年她在哪裏?這事,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