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墨丘夜談(中)
秀兒低著頭,不停的用手指輕輕搓動著手裏的酒杯,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相信眼前這個人。
從跟著遠海邁步離開火鳳軍營的那一刻起,她心裏就在賭,賭自己能戰勝對方,能用自己的犧牲來換回數千將士的性命。她在時時刻刻的防備著周圍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包括那些士兵們惡毒的眼神和口中低低的咒罵,她都知曉的一清二楚,隻是為了火鳳兵士們的安全,她忍了。
可現在麵對眼前這個清矍的老人,她卻茫然了。眼前這個人可以說是火鳳帝國最大的敵人,如果此時出手將他擊殺,那就算數千將士死於非命,也不會有人說她一個錯字。千百年來的敵對、征伐,死去的將士何止百萬?用一千多正規軍換回墨丘國神使大人的人頭,不管從哪個角度、何種代價來看,都是值得的。
這是一個冷酷的題目,但卻不難算。如果坐在這裏的是陳楚,甚或是曲非直、壯子,也許他們都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但秀兒不行,她非常清楚眼前這個人說出了什麽,也許能揭開自己心中的謎團的,就隻有這個人了。
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秀兒緩緩抬頭,對著眼前的陳天明開口說道“神使大人說的對,我從小,不,應該說從兩年前就開始不斷的想要到墨丘來。”
“兩年前?”陳天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秀兒略有一絲尷尬的點點頭“是的,大概兩年前,或者再多一點點。應該說,我隻記得那個時候之後的事情。對於童年,我沒有記憶。”
陳天明拿過酒壺給秀兒的酒杯中斟滿酒,衝她笑了笑“如秀大人不棄,老夫願聞其詳。”
秀兒從記事的時候起,就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孩子了。她跟著爹娘在漁船上生活,每天的日子就是幫她爹拉魚補網,幫她娘浣洗做飯。每當看見別人家的小孩嬉笑打鬧的時候,秀兒就覺得很陌生,她的記憶中似乎從來沒有這樣的場景,似乎從記事那時候開始,自己就比別的孩子大,自己的爹娘也沒年輕過,一直就是這麽衰老。
這麽過了快一年,秀兒忍不住了,終於開口問了爹娘。兩位老人互相對視了一會,她爹點上煙袋鍋,抽了好幾口之後才開口告訴秀兒,她從小生下來就得了一種怪病,沒有任何知覺,每天就是睡,活脫脫就像是個活死人。這些年來,是靠她娘喂她吃、喂她喝才能勉強活下來。也是因為這樣,秀兒才沒有之前幼年時期的任何回憶。現在她終於醒了過來,爹娘不想她知道過去那些堪稱悲慘的經曆,所以才一直沒有告訴她真相。
她爹在那裏說,她娘則在一邊不停的抹著眼淚。秀兒也哭,和她娘抱頭痛哭,她爹則坐在一邊不停的抽煙和歎氣。
秀兒暗暗下了決心,她哪裏都不去,要好好的孝敬爹娘,來彌補過去十多年的情債。下這個決心其實並不容易,總有一種悸動在她內心深處不停的發出呼喚,那個聲音讓她向北,一路向北。
又過了一年時間,秀兒她爹出事了。他跟著村子裏的漁民去很遠的地方捕魚,結果碰到了千年難遇的漁汛,巨大的魚潮衝破了漁網,拖著漁船狂奔。後麵的漁民們紛紛調頭轉向,寧可不發這個財也要留住命。前麵的那批人算是倒了黴,漁網被拖爛,漁船被掀翻,人落進水裏葬身魚口,秀兒她爹就是衝在第一排的漁民之一。
得知這個噩耗後,秀兒她娘哭的死去活來,她說這是報應,打了一輩子魚,最後被魚啃了,這就是報應。
秀兒自己也哭,一邊哭一邊勸自己的娘。可哭著哭著,她娘突然轉過身來,要給秀兒磕頭。這一下把姑娘嚇到了,慌忙伸手把娘攙住,連連問她怎麽回事。
秀兒娘哽咽著告訴她,其實一年前他們老兩口騙了秀兒。秀兒根本不是他們生的,而是他們撿的。
老兩口成親多年,曾經有過一個女兒,但後來女兒十歲的時候溺斃了,從此老兩口再也無出。後來她爹出去打漁,看見河麵上漂著一個人,一網下去把人撈了起來,見是個不大的小姑娘,而且還有微弱的呼吸,便連忙送回家裏讓她娘幫著救治。
當時秀兒的麵相看起來就是十幾歲的姑娘,老兩口越看越想自己的女兒,再說自己的閨女就是被江水衝走的,現在又給自己衝來一個閨女,這不就是老天爺送的麽?想到這裏,老兩口一咬牙一跺腳,決定如果這女孩子醒來之後能記得之前的事,那就給她送回去。如果不記得了,那就騙她是自己的女兒!
過了十來天,秀兒才緩緩蘇醒過來。她娘趁著給她換衣喂飯的時候試探過好幾次,發現這孩子確實想不起之前的事情了,便把這事告訴了她爹,老兩口念女心切,便決定按照之前商量的辦法來騙秀兒。
誰能想到,相信老天爺收一個閨女送一個閨女的秀兒她爹,就這麽被老天爺給收了。秀兒她娘覺得這都是報應,老天爺給的報應,便索性把前前後後的一切都告訴了秀兒。
秀兒聽到這個消息,哭的更厲害了。她對娘說,那不算欺騙。爹把自己從水裏救了起來,就是給了自己第二條命,如果沒有爹,自己早就被淹死了,還談什麽以後?所以爹就是自己的爹,娘就是自己的娘,沒有欺騙,隻有恩情。
秀兒她娘從一口大箱子裏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遞給秀兒,說這是當初從她身上找到的,也是唯一留下的東西。當初撈起她來的的時候,她身上穿著一身肥肥大大的女裝,且全是血跡。老兩口推測,這說不定是被凶徒追殺的人家,為了救自己孩子逃命,把孩子扔了出來。衣服是不敢留了,趁著做飯的功夫,她娘把那身衣服團了團燒掉了。臨燒之前,她娘從衣服裏摸出一塊帕子,想著以後孩子也許會尋找自己的生身父母,便一心軟就把帕子留了下來,這事連她爹都不知道。
秀兒輕輕展開手帕,這是一塊上好的絲帕,但並不算大,顯然當初買這個帕子的人手頭也並不寬裕。帕子是青色的,上麵繡著一大片綠色的竹葉,右下角有一個紅線繡上的“孔”字,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想到這也許是自己生身父母唯一的線索,秀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娘也在一邊陪著哭,娘倆再次哭做一團。
秀兒哭著哭著就哭累了,斜斜的靠在床邊睡著了。等她一覺醒來,發現娘不見了,走到屋外,家裏那條小船也不見了。小姑娘瘋了一樣找了好久也沒找到,隻能回家等。
等了足足四天之後,秀兒明白,娘也許不會回來了。她收拾了幾件隨身的衣物,把那方手帕揣在身上,又從存錢的瓦罐裏掏了點零錢出來。走到門外,衝著小屋規規矩矩的磕了幾個頭,然後轉身離開。
她的內心依然有向北方走的衝動,但她克製了下來,她得先往西南方向去。既然她爹說過是在河裏把她撈起來的,那逆流而上去找總歸沒有錯。可當她走出漁村,來到城鎮的時候,心裏發慌了。
秀兒所在,乃是火鳳帝國北部五行省之一的鳳舞省,抬頭看去,幾乎整個帝國的西南方向都算是她的上遊。這個該怎麽找?
無奈之下,秀兒開始了她一邊替人做工賺路費,一邊打聽各省風情的尋親之路。好在她運氣不差,在一家酒館幫工的時候,聽閑人聊起了孔雀嶺孔雀台的事情。這幾句閑話像是在秀兒的腦海裏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沒錯啊,自己的親生父母未必是遭遇了劫匪強盜,也許是遭遇了什麽自然界的災害,比如孔雀台!而且孔雀台有個孔字,自己的手帕上也有個孔字,這僅僅是巧合麽?
此時的秀兒也是有點病急亂投醫,她沒有其他線索,所以逮住一個可能的線索就不鬆手了,堪稱倔強的向著西南方向一路走去。
可當她真的到了孔雀嶺,卻有點傻眼了。且不說原來的鄉民搬走了不少,沒有搬走的鄉民們也多數不願再提及此事,秀兒在零零碎碎的信息中得知,當初的確有人摔下孔雀台,但卻是個孕婦,跟她自己的年齡對不上。秀兒也曾經拿出那塊手帕請鄉民辨認,但這孔雀嶺中十戶裏麵倒是有八戶姓孔,但憑這一個孔字,實在是難以尋找。
萬般失落的秀兒心灰意冷,無力再尋找下去。思來想去,她決定還是先回鳳舞省看看自己的養母是否已經回去,如果家中無事,她再一路向北,看看自己心裏的那股衝動到底因何而來。
就在回鳳舞省的路上,秀兒遇到了胡二牛一行人。胡二牛雖然好大喜功,可本身還算是個憨厚的老實人,在明知不敵的情況下還硬著頭皮出手救了秀兒。這事讓秀兒心裏有些感動,在知道胡二牛也要去北邊之後,她決定幫他一程。
說是幫,其實秀兒也是在不久之前才知道自己和常人相異之處。她在孔雀嶺盤桓的日子裏,見有鄉民練起了孔雀槍法,心裏邊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鄉民練,她就在一邊跟著學。這所謂槍法,其實是被大部分鄉民拿來強身健體所用,倒也沒有什麽外傳之憂,便有鄉民過來指點她幾下,一來二去的,秀兒竟然槍法大進。她本就知道自己力量過人,現在加上這孔雀槍法,自覺已經算個不大不小的高手了。
殊不知她其實對自己缺少一個評估的標準,大多都是自己覺得如何,如果以她的真正力量再配上孔雀槍法,一般的頂尖高手也不是她的對手。如果說弱,那就是她的防禦極弱,隻能是比普通人略強而已。
秀兒在胡二牛麵前一直沒有顯露自己的本事,就這麽一路跟著他們一路到了朋來縣城。彼時的朋來縣已經大軍雲集,遠處隘口被妖獸大軍牢牢把住,所有人動彈不得。胡二牛貪功,想要繞路而行。秀兒明知此路危險,但為了報答胡二牛一路照顧的恩情,毅然決定幫他。這才有了妖獸攔路,秀兒出手的事情。
等運糧隊到了鳳城關,尤其是當看到孔笙之後,秀兒心裏不淡定了。她不知道這個年輕將軍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和他之間有什麽關係,但就是心裏對他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說是親人,自己沒有這麽個哥哥;父女那更是扯淡,他比自己沒大了十歲。也許有戀人那種感覺,但又多了很多信任,沒有其他戀人那種多多少少的猜忌。
秀兒說不清,她也不知道怎麽說。但當她站在鳳城關城牆的一刹那,她明確了一個事情,那就是自己的腳步不會停下。心裏那股強烈的衝動幾乎已經化為了聲音在腦海中回響,一遍遍的召喚著她去北方,去墨丘。
隻是那時候的秀兒一直在壓抑,她覺得自己有點舍不得孔笙,尤其是當她莫名其妙的被火嫣然抓回帝都關進牢裏,孔笙舍命相救,兩人同上斷頭台的時候,秀兒對孔笙的感情幾乎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
可越是這樣,秀兒越冷靜。在牢房中的日子,讓她冷靜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火嫣然為什麽要對自己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為什麽她用看起來簡簡單單的鎖鏈就讓自己氣力全無?這些都是謎,沒法指望火嫣然解答的謎題。想要答案,隻能自己去尋找。
也正因為如此,在斷頭台上被放下來的下一刻,秀兒便已經做好了出擊墨丘的決定,而孔笙受傷則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當經曆了劫牢反獄、五蓮邊軍等一係列事情,終於踏上墨丘國土的一霎那,秀兒知道自己做對了。那個含混不清的聲音變得漸漸清晰起來,那種內心的召喚越來越強烈。遠征軍一路爭殺,有戰略上的目的,也有秀兒自己的私欲。看著紅營和五蓮邊軍的戰士一個個的倒下,她心裏在痛苦之餘還多了一份負罪感,一種基於自己的私欲讓戰士們犧牲的負罪感。所以她也越來越冷靜,越來越冷血,隻要自己的戰士能存活下來,她可以十分平靜的下達屠殺整個村子的命令。
後來九虎王來投,跟她商量直取墨丘城的計策。出於內心深處那一點點的私欲,秀兒答應了。她眼睜睜的看著九虎王衝上了墨丘,衝進了墨丘城,又眼睜睜的看著反撲過來的部隊把自己的遠征軍團團圍住。在下達拔營命令的瞬間,秀兒抬頭看了一眼幾乎近在遲尺的墨丘,她知道這可能是自己距離那個聲音最近的一刻了,餘生也許再沒有機會登上墨丘了。
當遠海來到被圍困的火鳳軍營,告訴她,隻要她肯去墨丘城,神使大人就能放過這支墨丘軍的時候,秀兒毫不猶豫的答應了。同樣,既是為了換來士兵們的一線生機,也是為了自己內心的那個聲音。也許三天時間改變不了什麽,但她相信有陳楚和曲非直在,會讓這支隊伍多上幾分存活的希望。能用自己的性命換來這三天時間,值了。
尤其當她走近墨丘城,心裏的那個聲音幾乎就在耳邊回響的時候,她更是覺得自己做對了。用自己的性命換來軍隊三天的休整和困擾自己短短一生的真相,真的值得了。
一口氣說完這一切,秀兒抬眼看向陳天明,她的眼圈略略發紅,神情不悲不喜,此時的她,就像是交代完所有事實的一個囚犯,等待著最後的判決。
陳天明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淡淡的說道“秀大人,你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見見獸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