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九十一章 戰地悲歌

說到這鳳城關的命門,眼前這位陳楚閣下可是有脫不了的關幹係。當初他一場大水淹了七八九十軍的同時,也泄空了距離鳳城關最近的一處水源。自那以後,整個鳳城關都得多繞十幾裏路,從另外一處溪流取水。多繞十幾裏路沒問題,日常吃水基本不會受到多大影響,可如果關內走水,想要救援的話,可就沒那之前那麽便利了。

而現在墨丘軍隊似乎就抓住了這一點,應該是順帶的受了曲非直的啟發,他們趁著夜色把投石車推了出來,悄沒聲的進入了射程之後,迅速點燃火油開始發射。比起曲非直,他們還先進了那麽一點,用來盛放火油的不是袋子,而是瓦罐。半人多高的瓦罐提供了更大的重量以及隨之而來的更遠的射程,一旦被投射到城牆上之後,瓦罐便會迅速的爆開,形成一片巨大的火海。

夜裏值守的士兵們雖然有所警覺,但也沒想到墨丘軍會采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加上城牆上備著的水和砂本就不足基數,對付這種火勢更是無能為力。

水火無情,這不是誰的武藝精熟、配合熟練就能解決的問題,尤其麵對偷襲,能不能活下來幾乎就是憑運氣的事情。短短的半個時辰時間,鳳城關外城牆的牆頭已經近半數變成了火海,這還不算因為瓦罐沒有被投上城牆,而在牆根底下一起烘烤的地方。最慘的就是兩座團城,它們在守城時候發揮的作用最大,對墨丘軍的威脅最大,這次也成了首要的攻擊目標。遠遠看去,兩座團城已經變成了兩個大號的燈籠,不斷有火苗從其中冒出,想來其中的邊軍戰士已經蒙難了。

孔笙看著那兩座冒火的團城,默默的為戰士們低頭默哀,輕聲問趙寒冬:“現在情況如何?”

剛剛跑回來的趙寒冬氣喘籲籲的答道:“我們的投石車已經組織了反擊,紅營也派出兩隊騎士兜了過去。但那群家夥太賊了,他們打完三輪就跑,除了被我們打壞了十幾架之外,其餘的都跑光了。”

“總數能有多少?”孔笙沉聲問道。

趙寒冬苦笑:“少說一百架。”

聽到他的回答,周圍傳來一陣歎息聲,軍官們無奈的搖著頭。莫說這十幾架對於一百架隻是杯水車薪,即便這一百架也未必是墨丘軍的全部軍械儲備。畢竟第一天攻城的時候,眾人都曾經目睹過數百架投石車密密麻麻的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恐怖景象。與其說這一百架是偷襲,還不如說是試探性進攻,一旦戰法有效,鳳城關就要即將迎來最恐怖的攻擊了。

目前看來,這個戰法十分有效,除了用瓦罐裝載火油達到更遠、更精準、更有效的攻擊之外,這一百多架投石車怎麽來去如風都是個值得思考的事情。眾人相信紅營騎士們的忠誠和實力,相信他們會為了追擊對方的投石車不遺餘力。可即便是這樣,對方依然全身而退了,這種結果比一百架投石車對著鳳城關牆頭連轟十多輪都恐怖,這意味著對方可以讓自己的投石車以騎兵的速度在任意時間出現在任意地點,然後發動攻擊。不客氣的說,這幾乎是可以改變整個戰局的戰法。

行省軍官們想到的事情,孔笙沒有理由想不到,他的臉色同樣陰沉,良久之後,他才緩緩的開口說道:“讓紅營的兄弟們增加夜間的城外巡邏吧。”

說完這話,孔笙沒回頭的走開了。其他軍官無奈對視,大家也隻能默默搖頭。孔笙閣下的態度表明,這個戰法不好破啊。

次日拂曉,墨丘大軍發動了第四天的攻勢。

初時,墨丘軍的戰法還是和之前一樣,雖然戰法瘋狂但軍紀嚴明,輕步兵、重甲步兵依次出戰。由於兩座團城受損,鳳城關帶給他們的壓力大大減輕了,墨丘士兵們用更快的速度和更小的傷亡逼近了鳳城關牆下,比昨天更早的展開了攻城大戰。

孔笙這次沒有大意,他早早的披上戰甲來到城牆之下,把紅營騎士們集結在一起,嚴格保護好上城的通道,一旦戰局需要,這隊騎士將在第一時間衝上城牆**清敵寇。

流水一般的傳令兵不斷從城牆各處跑到孔笙身邊,有的隻是簡單的一兩句話,向他匯報當前戰況;有的則是帶來了守衛軍官的求援,希望孔笙閣下迅速調撥兵馬予以支援。

為了方便辦公,孔笙隻穿了內甲,他把重鎧的胸甲直接平放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上了上去,然後將一麵民軍用的小盾牌橫放在膝蓋上當書台用,左手扶著傳令兵遞過來的條子,簡單掃上幾眼之後,右手拿筆刷刷簽上同意或是駁回的意見以及自己的名字。與此同時,他的左耳在聽傳令兵向自己解釋為什麽要請求援兵,右耳則聽著另外的傳令兵不斷送來的戰場戰報。

正當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名傳令兵隔著老遠就吼:“孔大人!孔大人!趙大人請你馬上去一趟!他說十萬火急!”

孔笙一聽,立刻就把手裏的盾牌扔到一邊,起身就往城牆上跑。他太了解趙寒冬了,這不是個說話沒譜的人,隻要他說十萬火急,那就是十萬火急,甚至是十一萬火急,絕不可能是九萬九千、九萬八千火急。

一口氣跑到趙寒冬所在,孔笙顧不上喘口氣,劈手奪過了參謀送來的望遠鏡,向著趙寒冬指的方向看去。

一眼看過去,果然是如同趙寒冬所說,軍情緊急。

足有上千匹戰馬從遠處出現,隨著隆隆的馬蹄聲,他們由遠及近的直逼鳳城關。鳳城關的投石車開始攔截性發射,但馬匹再慢,也要比步兵們快上不少,投石車除了預判攔截之外,並沒有太好的辦法來阻止騎兵接近。

但這群騎兵也沒有太過進逼,在進入百丈距離之後,他們便先後停下了步伐,然後在號令之下同時轉身,露出了真正的殺招。

這不是騎兵,而是戰車。三四名墨丘騎兵組成一個車組,正麵看是整齊有序的騎兵隊,但當他們轉身之後,他們身後拉的投石車便暴露在鳳城關眾人麵前。

這種投石車明顯被改裝過了,比一般的投石車略小,底座上裝了四個輪子,輪子外麵包著黑色的厚厚的軟皮,想來是用來減少震動對投石車的影響。停下來之後,四名士兵同時下馬,解開鎖止的繩纜、上好繃簧之後,再從馬鞍旁的背囊裏取出大號的瓦罐裝好,隨後便開始瞄準發射。

鳳城關的投石車發現這種情況後,馬上開始了攻擊,但他們的巨型投石車調整標尺以及對應投量的石塊都需要時間,這個時間足夠那移動投石車攻擊三到四輪了,有的甚至是打上一兩輪就跑,換個地方接著投射,搞得鳳城關投石車的投手們苦不堪言。幾輪攻擊下來,城牆上多了幾十處火點,但卻隻有五六架移動投石車被連車帶人的砸成碎片。

“保持攻擊!我帶紅營衝一下!”孔笙吼完,轉身往外走。他一口氣回到紅營騎士集結之處,立刻開始布置出擊任務。任務很簡單,大家衝出去之後,不要理會那些步兵,直接就衝投石車。可以不按照陣型走,但要保持至少兩三人一組,一組對應一架投石車,去了就掀,掀完就走!紅營的漢子們轟然答應,一個個翻身上馬,戴上頭盔,隨時準備出擊。

孔笙卻發現沒人幫自己穿甲了,這重鎧一兩百斤,靠自己是不可能穿好的。而那些重騎士們也沒有一個人幫忙,眾人隻是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在那裏著急。

“怎麽回事?!”孔笙怒喝

一個聲音從騎士中傳出:“孔大人勿怪,是我讓他們這麽幹的。”隨著聲音,騎士們讓出來一條道路,一名穿戴整齊的重鎧騎士騎在馬上緩步而出,而其他騎士不同的是,這人右臂沒有穿甲,而是用一根寬寬的布條掛在胸前。

孔笙一愣,馬上反應過來:“老淩!你的傷不是還沒好麽?”

那人輕輕抬起頭盔護麵露出麵孔,不是別人,正是鳳城關紅營白翎管帶淩子路閣下。

淩子路衝著孔笙一笑:“小傷而已,無足掛齒。請孔大人放心,屬下必定帶著紅營的兄弟們完成任務!”說罷,他也不等孔笙搭話,轉身揮動左手:“兄弟們,我們走!”

“走!”騎士們轟然答應,撥動馬頭衝向城門。在經過目瞪口呆的孔笙跟前的時候,他們都把右拳抬向左胸,向孔笙致敬。

“瘋了!瘋了!都特麽瘋了!”孔笙情知攔不住這群家夥,一邊叫罵著一邊再次跑上城牆,他要親眼看著他們戰鬥。

城門開啟,三百餘名紅營騎士衝出了鳳城關,他們如同一道暗紅色的岩漿一般流入了黑壓壓的墨丘軍中。大陸第一強兵的名號無可置疑,紅營所過之處,幾無一合之敵!他們如同一艘紅色巨艦,生生的在黑色的墨丘海洋之中開出了一條航路!

當紅營騎士接近墨丘投石車的時候,鳳城關的投石車已經停止了攻擊,整個戰場上有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這群火紅的騎士,看他們到底能不能破解墨丘國這新奇的戰法。

一開始的過程非常順利,論速度,墨丘的移動投石車遠趕不上紅營的騎士們。騎士們兩三人一隊,追上投石車後,先把墨丘士兵們殺死或趕走,然後用一根長繩兜住投石車,幾個人同時催動**戰馬,數息之後,那投石車便轟然倒地。

第一架投石車的倒下引發了鳳城關將士們震天的彩聲,這喝彩聲似乎也為紅營騎士們注入了能量一般,接二連三的墨丘投石車被拉倒、掀翻、點燃,戰場上一團團熊熊燃燒的篝火在訴說著紅營騎士們的勇猛。

可孔笙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真的就這麽簡單麽?他心裏很矛盾,他希望紅營的兄弟們旗開得勝,人馬無損的回到鳳城關來;可另外一方麵,他又覺得墨丘國不會僅僅準備這麽一個招數,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還會有其他的後手。

當第二批馬車出現,並調轉車身的時候,孔笙仿佛被一柄大錘猛的砸到了胸口,砸的他眼冒金星,幾乎都喘不過氣來。在看見那武器的第一刻,孔笙就明白,這三百多名紅營的兄弟危險了。

這是弩車,一百多架弩車一字排開在所有人的眼前,然後向著奔襲而來的紅營騎士們射出了那足有半丈長、胳膊粗的弩箭。

單論攻擊力,這弩箭未必穿得透那最厚處可達兩指的帝國重鎧,但紅營騎士們怕的不是能穿透重鎧的弩箭,而是能把他們掀翻下去的巨大衝擊力。

一支弩箭打在一名騎士的胸口,發出響亮的聲音之後,那弩箭橫飛出去,沒飛多遠之後便掉落在了地上。而那騎士則晃了幾下,然後噗通一聲連人帶馬摔落在地。為了更好的操控戰馬,他身上重鎧的下半部分是跟戰馬身上的護甲擰在一起的,除了需要專門的工具之外,甚至還得需要另外一個人才能幫他拆下來。這也是為什麽紅營都要配置見習騎士的原因,幫助重騎士們穿甲、卸甲和保養盔甲。

現在他一頭栽倒在地,幾百斤的盔甲和戰馬都壓在了他的一條腿上,疼的他連聲慘叫,但他也隻能慘叫,他現在根本沒法對自己作出任何的自救措施。

周圍的墨丘士兵並沒有讓他的痛苦延續太久,一個士兵衝了過來,用手裏的彎刀準確的插進了這名騎士脖子上的的盔甲縫隙,然後手腕一轉再一收,那名騎士便停止了慘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巨型的弩箭不斷的發射,不斷有紅營騎士被巨大的衝擊力掀翻在地,然後一群墨丘士兵衝過來,把刀子插進盔甲的縫隙中,殺死那動彈不得的可憐騎士。然而如此悲慘的下場並沒有影響騎士們的衝擊,他們如同看不見同伴的死亡一般,繼續衝擊著那四處逃竄的移動投石車。

當所有移動投石車都被摧毀之後,三百多名紅營騎士僅剩不足百人。鳳城關早已敲響了收兵銅鑼,但這百十多人沒有一個人回頭,他們靜靜的聚在一起,把馬頭對準了弩車的方向。周圍的墨丘士兵似乎也知道了事情將要發展的方向,他們甚至都停下了手裏的攻擊,靜靜的看著這一群人。

淩子路依然在隊列的最前方,白色的布條早已經變成了紅色,盔甲上也滿是斑斑點點的血跡和被煙熏火燎的黑斑。他左手舉起戰刀,聲音嘶啞:“火鳳紅營!”

“在!”身後的騎士如同滾雷一般齊聲回答

淩子路把戰刀遙遙指向弩車:“正前方七十丈,聯合衝擊陣,衝!”

“衝!衝!衝!”

百十名漢子同時吼著,**的戰馬開始奔騰,紅營騎士們展現了無以倫比的控馬技術,十幾息的時間,便組成了一個巨大的衝鋒陣型。手裏的騎士槍如同鋼鐵叢林一般放倒,直指越來越近的不斷發射死亡弩箭的弩車。

七十丈距離轉瞬即逝,鋼鐵的盔甲和木質的戰車碰撞在一起,發出驚人的碎裂聲,還有人的怒吼和戰馬的嘶吼,各種雜亂的聲音此刻全都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一曲戰場悲歌。

淩子路的戰馬被弩箭射中了,他因傷沒有緊固的鎧甲下裝瞬間從戰馬的鎧甲上分離,他被拋了出去,重重的砸在一輛弩車旁邊。周圍的墨丘士兵想要過來取他的性命,可重傷的管帶閣下依然勇猛,他就地一個翻滾,斬斷了兩名士兵的腳踝,然後隨手摸出報信用的煙筒在自己胸口重重的一撞,把冒著火花的煙筒塞進了身邊裝滿火油的瓦罐。

整個戰場在這一刻突然安靜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怔怔的看著那突然出現的巨大的蘑菇雲。

孔笙緩緩摘下頭上的帽盔,向著蘑菇雲的方向深深的彎腰行禮。

墨丘國第二次鳳城關戰役的第四天,火鳳帝國一等子爵、帝國北部戰區紅營副總管帶、鳳城關紅營白翎管帶淩子路閣下以身殉國,時年38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