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下崗
本以為這就是最糟糕的一年，沒想到1998年6月的時候，材料廠發布公告，根據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發布的《新疆自治區關於進一步做好國有企業下崗職工基本生活保障和再就業工作的意見（試行）》，讓材料廠一部分職工下崗。
第一批下崗職工的名單裏就有王麒麟的媽媽何秀琴，她沒有文化，從輪窯到材料廠後，一直在皮帶機那裏撿土裏的雜草，避免燒出的紅磚有雜質。
現在機器改良後，有了篩網，自然就取消這個崗位了。
同時下崗的，還有相應的其他輔助且沒有什麽技術含量的崗位。
何秀琴心裏難受，又不想惹得王長安心煩，跑來找蘆巧仙狠狠哭了一場。
於榮廣不好參與兩個女人嘮家常的活動，在院子裏修剪綁豆角的木棍。
在何秀琴哭哭啼啼斷斷續續的聲音裏，想到好早以前蘆巧仙就有過下崗的顧慮，說要做好預防工作，還要給於靜怡上大學早點存好學費，那個時候他都沒當回事，以為自己端了鐵飯碗就一輩子都不愁沒飯吃，想不到國營企業也要下崗，端著的鐵飯碗也有被打破的一天。
好在第一批名單裏，沒有於榮廣和蘆巧仙。
她們兩個，一個是材料廠的技術大拿，一個是財務部主任，不會輕易下崗的。
當然，這隻是於榮廣自己這麽認為，實際上這個飯碗是不是穩當，他的心裏也沒底了，材料廠其他沒下崗的人也岌岌可危。
不過，材料廠也給了下崗職工不錯的政策，主要分為兩個方向，一是種地，二是養殖。
材料廠的地理位置雖然比輪窯離石河子市近一些，可是依然在郊區，所以有大批可以耕種的土地，這些土地前三年可以免費給職工耕種，三年以後再收取承包費。但是如果選擇養殖就不提供場地，可是有外聘的技術員可以進行養殖指導，銷售也由自己解決。
好在不管是選擇哪種，社保都由單位繳納，至少保證將來的養老有基本保障。
何秀琴和王長安商量一番後，認為種地要花費的時間精力和投入的成本更大，不適合他們，還是決定養殖，在提供的技術指導裏，選擇了養殖白羽肉雞，隻需要45天就能出欄，周期短資金變現快，風險小。
於榮廣知道後，主動提出幫忙砌蓋禽舍，王長安兩口子很高興，幾個人商量好，選在於榮廣倒班休息的日子，在王長安家的院子裏把禽舍蓋好。
日子總要過下去，何秀琴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從兒子那裏找出不用的本子和筆，聽著技術員的課，買了一百隻白羽雞，按照養殖周期買進飼料。
雖然以前也都喂過自己家的雞，不是什麽新手，可是學起科學養殖，每個動作都像小學生一樣懵懂，又像朝聖般虔誠。
這些雞，承載著他們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寄托和希望。
可是等第二批和第三批下崗名單出來後，最後留下的這一批職工同樣要麵臨嚴峻的問題。
職工大會上，廠長通知建安公司改製，凡是留下來的職工每個人都要入股，根據所在崗位，入股最低的是五千元，另外還有七千五和一萬元，一共三個檔。
於榮廣和王長安都是五千塊這個檔的，蘆巧仙是七千五這個檔。
如果繳納不了入股金，工作就保不住。
這麽一來，於榮廣和蘆巧仙要拿出一千兩千五百塊。
幸好，蘆巧仙在翟靜上次到家裏借錢的時候，就和於榮廣把錢分開管了，這麽一來她手裏還存著點錢，能湊得出這一萬兩千五百塊。
蘆巧仙知道於榮廣這些年都在給翟靜借走的那兩萬塊補窟窿，所以也沒給於榮廣說交錢的事，自己到銀行把錢打進指定賬戶裏，在財務部把收據開了，回來的時候給於榮廣看了一下，讓他把心放到肚子裏，然後再沒說別的。
於榮廣從開會結束就一直忐忑不安，他拿不出錢，也不敢給蘆巧仙開口，沒想到於清紅從別人口中知道要交錢的消息後，主動來找到他：“我這裏還存了點錢，你四個弟弟也算出息，這些錢暫時用不著，你拿去銀行取出來交到單位，不管怎麽說一定要把工作保住。”他口中的四個弟弟是自己的親兒子，都比於榮廣小。
於清紅把一張定期存款單給於榮廣，整整兩萬塊。
於榮廣一開始不好意思要，於清紅語氣強硬道：“讓你拿著你就拿著，聽話！”
於榮廣這才把存款單收了。
看到蘆巧仙手裏的收據後，當夜就把存款單還給於清紅了。
要不是為了弟弟妹妹，他這輩子都不會向別人借錢。
可是於榮廣沒想到，他在這邊把存款單還給於清紅，於榮疆在石河子卻把錢借到了於清紅的大兒子於榮平那裏。
於榮平隻比於榮廣小四歲，但是於清紅向來注意培養孩子的學習，當年於榮平高考沒考上理想大學，工作以後進了建安公司，和蘆巧仙一樣讀的電大在職大學。
雖然同在建安公司，在市裏有學曆的人更占優勢，於榮平就憑著這張電大學曆，還有自己出色的工作能力，已經當上了項目經理，收入自然甩他們一大截。
可是即便是親戚，於榮疆這個離婚沒有依靠的女人，一開口就要借兩萬塊，於榮平倒沒說什麽，他老婆非常委婉地提出，萬一還不上怎麽辦。
於榮疆早就想好答案：“我還不上還有我大哥，我大哥那個人你們是知道的，他不會不管我的。”
於榮平的老婆看向他，他用力地點點頭。
於榮平的老婆沒再說什麽，讓於榮疆打了張借條，就拿出存折帶著於榮疆去了銀行。
1999年2月15日的除夕夜，於榮廣和蘆巧仙從單位領了二十根的火腿腸，說是職工春節福利。
如今，家裏是一點存款都沒有了，蘆巧仙甚至已經開始為於靜怡考上大學卻無力支付學費而開始焦慮，所以這個年十分節儉，桌子上就用那些火腿腸湊了幾個菜。
張鳳山看著一桌子素菜，吊著個臉：“連點葷腥都沒有過的叫個什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