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雀無聲:雙生鎮殺人事件

暗之卷三·噩夢(下)

五

我手裏拿著一個“可口可樂”的空罐子,一直彎著腰,在垃圾堆旁裝作搜尋廢品的樣子。與此同時,我的耳朵卻一直仔細地聽著,想從那個叫段一的男子和賈繼光的對話中獲知一些端倪。

一開始兩人的對話還是緊扣案件的,但後來,兩個人就停留在無聊的“詛咒”和“雙胞胎”問題上。我又聽了一會兒,感覺不可能有什麽收獲了,於是放棄偷聽,手握著空罐子沿來時的路走回去。

一路上,我仔細回憶著段一和賈繼光的談話內容。

賈繼光懷疑凶手是周家的人,如果我完全是這個案件的旁觀者,我也會對這個說法深信不疑,但現在有兩個事實能否定這一推論:第一,周家全體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昨晚目睹了流浪漢殺人的全過程。

盡管如此,也不能完全排除周家人與這件案子的關係,因為流浪漢在前往鎮長家之前曾在周家停留過,他還從周家別墅的後門進入過,而殺人凶器—那個不知道包裹著什麽重物的編織袋—也是從那裏取出來的。從這點來推斷,有可能是別墅中的某人雇傭了流浪漢,讓他先後除掉了葉國立和鎮長,為了掩人耳目,他又讓殺手偽裝成了流浪漢。

對,一定是這樣,絕對不會有錯!想到這裏,我高興地拍了一下手,走路的雙腳也跟著變得輕快起來。

至於雙胞胎的問題,盡管我也知道這是在推理小說和電視劇中常出現的套路,但是,在這個案件中,它實在沒有發揮任何作用。畢竟據賈繼光所說,周家的任何一對雙胞胎在案發時都是同時出現在一個地點,同時擁有不在場證明,不可能會出現以替換身份的方式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情況。

我一邊思考一邊走路,等回到破氈房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本來是打算去鎮上找尋食物的,卻因為關注鎮長被殺一案而完全忘記了此事,等回到氈房,肚子又一次發出了抗議,我感到好餓。

我懊惱地坐在幹草堆上,由於饑餓和長時間走路,現在我一點力氣也沒有。盡管肚子傳出一陣陣呐喊,但我實在沒有力氣再去找吃的了。

我趴在草堆上,強迫自己閉上雙眼,長時間的拾荒生活讓我知曉了這樣一個常識:當你饑餓時,睡覺是最好的轉移注意力的方法,還能將身體能量的消耗降到最小。

我閉上眼,盡量讓身子擺成一個比較舒適的狀態,緩緩進入睡眠中。

……

睡不著。

今天一口氣睡到下午兩點,困神早就被驅散盡了,與其強迫自己睡著,倒不如想想今後要做的事情。

想到這裏,我睜開眼,一個鯉魚打挺從幹草堆上坐起。

對於這樁謀殺案,我應該做點什麽?

我不想找警察告發流浪漢,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我對這個事件抱有極為強烈的好奇心,我非常渴望探查出整個事件的真相,特別是找出那個周家的幕後主使人,那個指使流浪漢去殺人的家夥。

既然如此,今晚我應該再去一趟周家的別墅,看看他們還會有什麽事發生,看看那個流浪漢還會不會再次出現。

就這麽辦。

六

我強打著精神,忍著已經餓得胃液倒流的身體,再次下山,來到了鎮上。在其中的幾個垃圾堆裏,我隨便揀了一些變質的東西填飽了肚子,接著便在四處隨意溜達,等待著夜晚的到來。

一直到下午六點半,天已經都變黑了,我才慢慢地向周家的別墅走去。

之所以選在這個時間,一方麵是因為黑夜已經來臨,我的行動不會引起路人的注意;另一方麵,我刻意選在流浪漢離開蝗神廟之前來到這裏,為的就是能看看周家的人還有什麽其他古怪的活動。

除此之外,這次我還為自己預備了“武器”:一根一頭已經被燒得炭化的柴火杆子。這是我從廢物堆裏揀到的,幾天來的經曆告訴我,雖然我一直在暗處觀察,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沒有被襲擊的可能,為了保護自己,我必須要有所防備。

我右手攥著杆子,徑直向周家的別墅走去,內心難掩獵奇的興奮。

不一會兒,我就來到了周家的別墅,和昨天一樣,我躲在了跟蹤流浪漢時曾經隱藏的那棵樹後麵,雙眼偷偷地向別墅的方向瞄著。

忽然,我感到內心一股悸動,這種悸動和昨天跟蹤流浪漢來到此地時感受到的一樣。

這種不安,似乎就是那幢豪華的別墅帶給我的……

我不知道為何會一再產生這種感覺,仿佛從跟蹤流浪漢以來,我的生活、性格都有了很大的改變,以前的我是冷靜的,現在的我卻疑神疑鬼,對一幢普通的別墅產生恐懼;以前的我也自認為是善良的,而經過昨晚的事後,我才發現我竟然會對死亡和血腥感到快意。

就像是那個流浪漢在向我催眠似的……

不能亂想。

我努力晃了晃腦袋,把心中亂七八糟的雜念趕走,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別墅上。

別墅周圍空無一人,偶爾有微風吹過,帶動著別墅院子裏的花草左右搖擺。

良久,別墅的正門忽然打開了,一個身穿連衣裙、年紀大約二十歲的年輕女孩走了出來,頭上還戴著一頂草帽。

“雋麗,我以前告訴過你,這種天氣穿成這樣會冷的!”一個聲音從別墅裏傳來,不一會兒,一個中年女人走出門。她一頭齊耳短發,圓臉,雙眸透著寬容與謙恭,腮部鼓鼓的,有點嬰兒肥,但恰好給這個年紀的她增添了一絲活力,從外表看,她年輕時一定是個美人。

“媽媽,不要緊啦。”女孩笑了,“現在隻是十一月,不會太冷的,我隻是出去散散步,消化一下晚飯,一會兒就回來。”

“你這孩子,真是無憂無慮啊!”女人生氣地掐著腰,“你舅姥爺和鎮長都相繼出了事,你怎麽還敢隨意出去?”

女孩努了努嘴,說道:“我總覺得鎮長的事未必與我們有關,至於舅姥爺……事實上,除了奶奶以外,大家都因為他被殺一事鬆了一口氣,不是嗎?與其關注這些我們並不多在乎的事情,還不如多去想想姐姐為什麽會死!我覺得一定是有人殺了她!她肯定不是自殺!”

“雋麗!”女人走上前一步,做出要捂住女孩嘴的樣子,卻被女孩一閃而過。

“我要出去了,一會兒就回來。”女孩有些生氣,她轉過身,走出別墅的院子。

“唉……這孩子,真是的。”女人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走回別墅,把門關上。

兩個人的對話被我仔仔細細地聽到了,女孩口中的所謂“舅姥爺”想必就是之前我在段一和賈繼光的對話中聽到的被殺的葉國立。

我看看手表:現在是六點五十分,距離流浪漢下山到周家至少還要二十分鍾,這樣說來,這個叫“雋麗”的女孩在這個時候離開家,未必是打算與流浪漢私自見麵,另外,從她天真無邪的表情看來,我實在無法把她與在幕後操縱一切的陰謀家聯係在一起。

女孩一隻手捂著頭上的草帽,另一隻手捂著被風掀起的連衣裙的下擺,向我這個方向走來,嫋娜的身材愈發清晰。

我慌忙壓低了身子,以防被她發現,但手中依然攥著那根“武器”,以防被發現時可以做出反抗。

隨著女孩一步步走近,看著她那纖細的腰肢,我忽然感覺腦中有一根弦斷了一樣,瞬時間,心中湧起一股不可名狀的異樣感。

好奇怪……這個感覺是……

我這是……怎麽了?

我感覺腦袋仿佛不再是自己的,瞬時間變得空空如也,反複出現在眼前的都是昨晚目擊到的流浪漢殺人時的血淋淋的場景。

而目擊殺戮所帶來的刺激感也在這一瞬間產生了……

我……我……

我也要,嚐試著去做這種刺激的事……

我要……我要體驗那種難得的快感!

我還想到了昨晚的夢—流浪漢附了我的身,所以我替代流浪漢殺了鎮長。現在的情況,也是一模一樣。我的身體,渴望血腥與殺戮。

我幾乎朦朧地看到,現在,在我上方的夜空中,又出現了那個緩緩挪動著的白色物體,他慢慢變形、變大,流浪漢的身形又顯現了出來。

我分不出這是現實還是幻覺,我隻知道,仿佛失了神一樣,我一直盯著空中。

如夢中一樣,我看到,流浪漢形狀的白色物體向我飛了過來。

我猛地深吸一口氣,然後,真的好像有什麽東西撞上來一樣,四肢和軀體都發出劇烈地抖動。在這一刹那,我看不到眼前的東西了,但我並沒有閉眼,這麽看來,我是在翻白眼吧。

鬼真的上身了。

幾秒鍾後,我的身體停了下來,視力也漸漸恢複。但我知道,現在的我,已經不是“我”了。

被附身的我,已經失去人性,隻知道去體驗血腥和殺戮。

殺了她,殺了她。我聽到惡魔在我耳邊低語。

我的身軀已經不再受自己的意誌控製,我仿佛折線木偶一樣,任那個附身的物體操縱著。那個物體,也許是流浪漢,也許,根本隻是我內心深處另一個自己。

就這樣,我站起身,鬼使神差地舉起手中的木杆,那被我用來自衛的工具竟然成了我弑殺的工具。慢慢地,我向那個女孩走去。

等到離那個女孩很近時,我再也耐不住了,整個人衝上前。

女孩聽到聲音,回過頭來,見到猛衝上來的我,她愣住了。

我晃動著木杆,奮力向女孩頭上擊去。

陰暗的天空劃過一聲女孩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