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之卷七·絕望的真相(上)
一
橘紅色的太陽從霧霾中艱難地爬升起來,新一天來到,經曆過暗流湧動的周家別墅,四處彌散著一股詭譎的氣氛,似乎在等待即將暴發的大事件。按照昨晚的約定,在周家的別墅裏,所有與此案相關的人都聚在一起,等待段一報告所謂的“新發現”。
參與的人除了周家全體成員,還包括負責這個案件的賈繼光隊長,以及當地派出所的老李,在周雋麗的強烈要求下,傷勢並未完全痊愈的她也參加了段一主持的這個會議,而周洪生因為身患心髒病,雖然他本人強烈要求,但段一鑒於他的身體情況,沒有同意他參加。
別墅大廳裏,大家都正襟危坐,等待會議主持人—段一的到來。
外麵的大鍾忽然打了一下,這是分針走到“6”那個數字時的聲音,也就是說,約定的時間—八點半—已經到了。就在鍾聲的餘韻還未消散殆盡時,大廳的門被推開,段一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地走了進來,跟在他後麵的是老李和賈繼光,以及兩個警員。
段一走到大廳中央,坐在了專門為他擺放的椅子上,賈繼光和老李則與周家的人員坐在一起。
段一神色凝重地環視著全體人員,當看到頭上依然包裹著繃帶的周雋麗時,他內心忽然感到一股酸楚。
段一輕咳了一下,他強迫自己鎮定心神,說道:“各位,現在我為大家解釋這一係列事件的真相。不是昨晚所說的那個拾荒者殺人的‘真相’,而是,真正的真相。”
熙熙攘攘坐著的人全將目光聚焦在段一身上,看著這些人的目光,段一竟然突然感到緊張,他咽了一口唾液,喉頭伴隨著這一吞咽的動作微微蠕動了一下,繼續說道:
“首先要給大家講明的是,我剛才所說的所謂‘一係列事件’一共包括五件,它們分別是葉國立被殺、鎮長被殺、周雋麗被襲擊、葉月佳被殺以及拾荒者被殺—是的,拾荒者是被殺的,我們在昨天將其解釋為畏罪自殺,其實事實並非如此,我們那樣做隻是打算讓真凶露出馬腳。果然不出所料,凶手真的上鉤,在昨晚,我們終於順利地將他抓獲。
“但是,如果我直接把那個人叫來給大家看,估計大家會更加困惑,所以,我想,在真正公布凶手的真麵目前,還是讓我先跟大家解釋幾個關鍵問題。”段一接過柳文秀端過來的一杯茶,他暢快地一飲而盡,隨即繼續說道,“首先要解釋的,是周家所謂的‘詛咒’問題。”
“在這之前,我曾經給賈隊長講過兩個故事,一個是關於1999年英國嬰兒猝死綜合征的故事,另一個是詐騙犯如何利用人的心理缺陷,出賣保證能生出男孩的假藥的故事。”段一把目光放到賈繼光身上,“通過這兩個故事,我想向賈隊長說明,周家的所謂詛咒,其實不過是低概率事件與人的心理思維缺陷相組合的結果。正是由於‘生不出雙胞胎就會有災難發生’的心理印象先行,導致周家的每一個人都會按照這一標準去衡量周家發生的每一件事。這麽一來,隻要周家沒生出雙胞胎,不管發生什麽事故,都歸結為災難;如果在生出雙胞胎的情況下發生了事故,就又會解釋為一時的不利,很快就能過去。這種‘倒果為因’的循環論證心理就是那麽奇葩。”
“事實上,本案的發生,就是‘倒果為因’的心理所導致的。如果周家每個人並不相信虛無的詛咒,其實這一係列案件不會發生。”
“段先生,你如何理解周家的詛咒,我並不關心。隻有作為周家的一份子,生活在周家的環境裏,才能親身體會到詛咒對我們每一個人的影響,你把它解釋為我們的心理缺陷造成的,這根本不可能。”周彬軒打斷了段一的話,他臉上略有不快,很明顯對段一所謂詛咒的解釋並不買賬,“另外,你說我們周家發生的一係列殺人事件,正是由於堅信詛咒才導致的,這也根本不可能。我們周家現在生出來的都是雙胞胎,按理說不應該存在詛咒啊。”
“你注意到我剛才強調的關鍵詞了嗎?‘倒果為因’。”段一一字一頓地念出了這四個字,“我的意思是,周家一係列不幸的發生,是因為某個人堅信周家的詛咒要靈驗了,所以出於避開詛咒的考慮,事先做了一些不可告人的安排,然而,恰恰因為這些安排,才為悲劇埋下了種子。換言之,並不是詛咒靈驗導致悲劇,而是某人對詛咒深信不疑的一係列舉動,誘發了所謂的‘詛咒’。”
“可是……我們周家現在明明都生出了雙胞胎啊!破壞禁忌的行為並沒有發生啊!”
“周先生,我問你,”段一的語氣不慌不忙,他似乎早料到周彬軒會做出這樣的反應,“你們雙胞胎的詛咒都禁止哪些情形?”
“凡是不符合‘周家的媳婦隻能生育一次,且必須生出雙胞胎’的情況,都是禁忌。”
“具體說呢?都有哪些情形?”段一進一步追問。
“比如說,生育了兩次或兩次以上;或者隻生育了一次,但隻出生了一個孩子;或者結婚後根本沒生育。”
“就這些嗎?”
“當然!找不到其他情況了!像培鑫、培增那樣終身不娶的情況,不屬於破戒,周家曆史上也發生過先例,沒有造成災難。”周彬軒一邊說著,一邊回頭看了一眼周培鑫和周培增,後者優哉遊哉地喝著茶,看著段一,仿佛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指的當然不是單身的情況,而是另外一種……”段一環視整個大廳,“一種周彬軒剛才所列舉的三種情形之外的,仍然破壞了雙胞胎戒律的,被大家忽視的情況……而這種情況,恰恰發生在今天的周家身上。某人誤以為周家將因此而發生災難,所以做了一些不必要的安排,反而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二
“從對周家的觀察中,我了解到一位偉大的女性。”段一忽然撇開了剛才的話題,“她作為周家的媳婦,一直任勞任怨、相夫教子。丈夫去世後,她又擔任起培養兩個兒子的重任。終於,在她的精心耕耘下,周寶文、周寶武年紀輕輕便已經知識淵博,成為足以繼承周家家業的優秀人才。”段一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柳文慧的身邊,“這個人,就是你吧?柳夫人。”
“段先生,你想說什麽呢?”柳文慧凝視段一,嘴角翹起,露出不可名狀的笑容。
段一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繼續說道:“你這位‘偉大’的女人,嚴苛地遵循著古時的三從四德,一心忠於周家,置自身於度外。周家對媳婦的任何規矩你都了然於心,你仿若刀尖上行走,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我好奇的是,像你這樣的女人,如果一不小心沒有給周家生下雙胞胎,會如何做呢?”
“你說的這種情況沒有發生,段先生。”柳文慧表情冰冷,“盡管我在臨盆時也是非常恐懼,但最後證明一切都是我的多慮,我的兒子—周寶文與周寶武,再過幾年就能繼承周家,成為周家未來的希望。”
“說得好。”段一笑了,“你一直都是這麽打著如意算盤吧?真要到了那個時候,你昔日的偷天換日之技便更加沒有人知道了,對不對?”
“段先生,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麽,但請你閉嘴!”說話的是周嶽生,“柳文慧是我們周家的好媳婦,請你不要侮辱她!”
“對,她確實是個好媳婦,也正因為如此,她才對詛咒的事十分懼怕,做出了不該做的事。”
“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麽。”周嶽生語氣生硬。
“我是說,周寶文和周寶武並非各位所想—是一對沒有違背雙胞胎戒律的周家結晶。”
“原來如此!我的推測是對的!”賈繼光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周寶文和周寶武這對雙胞胎並不是周家的骨肉!他們是柳文慧為了遮掩自己沒有生出雙胞胎的事實,在美國領養的!”
“胡說八道!”周嶽生和柳文慧異口同聲地吼道,嚇得賈繼光往後退了一步。
“周寶文和周寶武是在美國出生的,當時除了柳文慧和尚在世的周思賢,其他人根本沒有親眼得見,即使他們是被領養的,或是柳文慧與別人的私生子,你們也不得而知吧?”段一說到這裏,看到周嶽生已經火冒三丈,連周寶文和周寶武兩個孩子也欲發作,段一慌忙話鋒一轉,“但是,這種情形,其實與周彬軒剛才所言‘根本沒生育’的情形一致,我說過了,周家此次的情形,並不在周彬軒所言的三種之內。
“周寶文和周寶武兩兄弟當然有周家的血統,正因為他們是周家傳宗接代唯一的希望,柳文慧在帶他們回國後,才要求單獨建一處地方供他們學習,而這自然而然地就被周家的人同意了。”段一再度走到了柳文慧身邊,“那棟塔樓,我曾去參觀過,寶文、寶武兩兄弟分別住上下兩層,再往上則是那個占據塔樓三分之一的大鍾。”
“段一,能不能請你切入重點,你現在都在說什麽啊!”這次提出抗議的是周彬軒。
段一笑了,他早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段一之所以如此拐彎抹角,是因為對周家來說,真相太過駭人聽聞了,他真的不敢直接將事實說出來,隻得不斷地在講述中旁敲側擊,隻為給自己最後吐露真相時尋得一個最佳時機,“兩個兄弟,從小就刻苦學習,念書、鍛煉、用飯的時間都非常固定,隻在晚上可以輕鬆一下。另外,據我所知,兩兄弟自小就有一些‘天賦異稟’的特點。比如說,體質特別好,每天可以分時段鍛煉三次,合計每人每天鍛煉一個半小時,這對一個成年人來說也許並不奇怪,但他們竟然很小就可以堅持每天如此,而且沒有影響到他們的身體;他們的母親為他們安排的用餐量也特別大,據說是因為他們鍛煉時間太長,需要及時補充能量,可稍微懂一點常識的人都知道,這種教育方式無異於揠苗助長;另外,他們如此聰明,卻又常常聽不懂課程,需要家教隔天再教一次,這種情況,直至他們成年才漸漸消減……這一切,都說明什麽呢?”
對於段一的這番話,柳文慧低頭不語,她一直沒有去直視段一的眼睛。
“我還注意到,盡管塔樓裏隻有兩個房間,但關鍵的物品卻都是三個,比如,有三台電腦,同時也有三張桌子,雖然當時我被寶文、寶武兩兄弟以其中有一套是老化的機器為由說服過去,但現在越想越不合理,周家如此有錢,老化的機器為什麽不處理掉?”段一越說聲音越大,“而那個塔樓上的大鍾就更加奇怪了,它如此之大,占據了塔樓三分之一的體積,起初我以為它是機械的,鍾後麵肯定有各種占空間的原件。但是,柳文慧竟然告訴我,它是電子的!換句話說,盡管它很大,但鍾的背後卻不需要什麽占空間的原件,隻需要一組特製的電池!這麽一來,問題就出現了:鍾後麵那塔樓的三分之一空間,藏著什麽?”
“就因為以上這些種種疑點,我有一個非常大膽的假設……”說到這裏,段一深吸一口氣,他環視了大廳一圈。
接下來,段一將說出一個會引發重要混亂的事實,他狠吸了一口氣,喉頭一陣蠕動後,用刻意提高後的嗓門說:
“居住在塔樓的,一直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周寶文和周寶武也不是雙胞胎,而是三胞胎中的兩人。柳文慧在美國生下孩子後,為了偷天換日,不讓周家知道她沒有生出雙胞胎的事,所以興建了塔樓,用來隱藏那多出來的一個孩子!”
果不其然,一番話仿佛炸了鍋,整個大廳一片混亂。周寶文、周寶武兩兄弟此時仿佛兩座雕像,一動不動,但能看得出來,他們額頭上的汗液在不斷地向外滲出。
“而這也正是我之前所說的被周家人忽視的那一種違背戒律的情況—我們隻考慮到了生出一個孩子會引發災難,誰也不曾想過,生出超過兩個,比如,三胞胎、四胞胎等等,也是違背戒律的!”最關鍵的環節一說出來,段一感到如釋重負,他不再有所顧忌,把接下來的話向射子彈一樣連番吐露出來:
“周寶文、周寶武兩兄弟,飲食量之所以大,是因為那是三人食用的分量;運動量之所以大,也是因為三人在輪換著到塔樓外麵運動,如果兩個人是每人一個半小時的話,三個人就隻需要每人一小時了;家教教的東西常常聽不懂,要求再講一次,這是因為不能讓家教知道有三個人,所以隻能讓兩人同時上課,另外一個則以聽不懂的名義隔天再聽!但隨著年紀長大,有了自學能力的三個人,就不再需要家教本人親自教授了,他們完全可以相互之間補習!”
段一兩眼直瞪著柳文慧,語速越來越快:“塔樓建的那麽高,卻隻有兩層,占據塔樓三分之一的大鍾那部分做什麽用?很簡單!因為那裏還有一個房間,從二樓必有暗門通向那裏!為了能瞞過所有人,同時又不能影響三個兒子的成長,你才讓三人采取逐次替換的方式,平等地對外接受學習、鍛煉和與外人交往的機會,這麽一來,你表麵上安排的時間,每個人都有機會接受到三分之二。否則,如果一直隻讓其中一個人隱於世外,那這個人的心智和體魄就會受到不好的影響,這是做母親的你不想看到的。
“但是,這樣做最大的一個問題是,三個人時刻處於彼此替換的狀態,為了不穿幫,你隻有讓他們表現出幾乎一模一樣的習慣、性格和行為方式,也正因為如此,周家上上下下竟然也都分不清周寶文和周寶武這對‘雙胞胎’!”
“別說了!”柳文慧雙拳砸向自己的膝蓋,目光中燃燒著怒火。
段一後退一步,麵對柳文慧的表情忽然緩和了一下,他長身玉立,眼神裏帶著柔光,看著這個周家的可憐人,說話的語氣也不再那麽咄咄逼人:“大家知道嗎?昨日我曾在別墅大廳看到柳文秀女士打算自殺。”
“什麽?!”柳文秀噌的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你胡說什麽?我根本沒有這麽做!”
“你當然沒有這麽做,因為那時候打算自殺的不是你,是你的姐姐柳文慧。但是,由於之前你在醫院對我說的那句‘想死’,我在進門後看到有人自殺的一刹那,先入為主地把她當成了你。”
“這麽說……”柳文秀斜睨著姐姐,在對方的脖子上,看到了隱隱約約顯露的勒痕,“姐姐,你為什麽要尋短見?”
“她之所以尋短見,是因為她發現了,自己辛辛苦苦隱瞞於眾的三胞胎兒子們,就是這一係列殺人事件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