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煙花

遭遇康德

作文題:“如果真有‘時空隧道’,它可以帶你回到曆史上的某一時刻,使你有機會見到古今中外的任何一個人,你會選擇時間上怎樣的一個坐標點?你會看到什麽樣的景象?會見到哪一位曆史人物,與他進行什麽樣的對話呢……”

請展開想象,文章自擬題目,字數在1500字左右。

遭遇康德

羽毛筆快速移動著:“時、空乃是人類感知的方式,並非物質世界的屬性。”聲音又停了下來,他皺著眉頭掃了眾人一眼,“不要寫這麽快嘛,先生們!”他說:“我可不是聖賢。”可你的話是名言!我心裏嘀咕著。他已從小桌子後站了起來,我這才看清他,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瘦得快成皮包骨了。“你們得學會自己思考。”他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我不假思索,追出去,幸好,他金色的假發在陽光下閃耀著,遠遠地,是煞是可愛的夜空中的北極星。噢,哥尼斯堡,我愛極了這裏的空氣!

悄悄溜進餐廳,坐下,他與客人們已開始吃起來。我對著幹豆拌魚和烤肉發呆,肚裏的問題一個個湧上來,吃不下;小心地瞥他一眼,他仍是慢悠悠地吃著飯,不時說著笑話。拜托,說點別的吧!實在忍不住了,我鼓起勇氣:“教授,以您對哲學史的精通,您是否已得到您的答案?世界是否有終始,人是否有不朽的靈魂,宇宙是有限還是無限?”我不得不閉嘴。他已慍怒地看著我,很明顯的被人打斷談話後不高興的表情。我隻有沉默。忽然間,他微微一笑,“很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他盯著我,犀利的目光似乎要看穿我的靈魂,“我們的問題關係到的是一個我們本身在其中占一小部分的事物。因此我們永遠無法了解這個事物。”

“可是,難道人類的認知能力不是不斷向前發展的嗎?”我也盯著他。

“‘事物本身’和‘我眼中的事物’是不一樣的,我們所知道的隻是我們‘眼中’看到的事物。我們可以說世界無所謂終始,但如果不曾開始的話,如何一直存在呢?我們說世界一定是在某一時刻開始的,那就是無中生有的,一件事物可能會無中生有嗎?我們不可能得到這些問題的確實答案。”

“那麽,我們永遠不能證明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

“不,是與非是有分別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何謂是、何謂非,每個人都有辨別是非的智慧。”他那漂亮的眉毛挑了起來,“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我們的內心都有一套道德法則。”

“或許……是的”,我有些迷惑,腦海中時而閃現無人理睬的傷者,嗷嗷待哺的棄嬰……“當物欲橫流時,我們還能保有這套道德法則嗎?”我有些懷疑。

“當然,我們無法用理性來證明它。———隻有當我們尊重每一個人包括自己的本身,而不是將他當成達到目的手段時,才會遵循內心的道德法則。”

“可是,我們常常為心中的目標或是理想而奮鬥,不顧一切地,心中是否還會有一套道德法則?”

“如果你隻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可能會成為各種事物的奴隸,甚至成為自我中心思想的奴隸。做你應該做的事———出自善意而為之,你是自由的,它使我們超脫自我的欲望與惡念。”

“那麽,當我們失去了某種欲望的支配,一旦**流逝,我們為什麽而生存?”我望著他。他蹙起眉頭,凝視著窗外一所教堂的塔樓,“如果人類的腦袋簡單得足以讓我們了解的話,我們還是會愚笨得無法理解它。”他喃喃自語。我有些吃驚:“您是說‘自相矛盾’?”沒有回答。“我們能做什麽?”我問。他回過頭來時,麵色已霽。“笑吧,吃了飯可以笑一笑,據說笑能促進消化。”他歪了歪了頭。我大笑,對著一桌水果。他已提起金頭拐杖,踱出門去。

不勝其煩。他已在這條巷裏來回走了六趟,“您在想什麽?”我問,他像是沒聽見,“或許,我們可以做些努力,”他頓了頓,“所有國家應該聯合起來成立一個國際聯盟,以確保各國能夠和平共存。”那有用嗎?眼前似乎閃過一抹血紅,說不清是南京城中一片殷紅還是南聯盟那座廢墟中的斑斑血跡,“那沒用!”眼眶一熱,感覺想哭。他注視著我:“當我們遵守道德法則時,我們也正是製定這項法則的人。對我而言,這樣一個聯盟是遠程目標;幾乎可以說,那是哲學的終極目標。”我無語。他是對的。我們無法改變曆史,但可以創造未來。

我回過神來,他已走遠了,我追上去,卻是一塊墓碑,上麵刻著一句話:“有兩件事物我愈是思考愈是神奇,心中也愈充滿敬畏,那就是我頭頂上的星空與我內心的道德法則。”眼前白花花一片,刺眼,模糊。

康德死於1804年,死後葬在哥尼斯堡,哲學史上的一個紀元隨此而結束。

站在大街上,四周是匆忙的人,來來往往的車輛,頭頂灰蒙蒙的天……一盞燈,一盞燈,閃過年年月月……我的視線仍觸及大街上那位衣裳襤褸躑躅獨行的老人呆滯的目光……一閃身,一閃身,幻作無數問號……我熱愛星空,但當頭頂的天空變得模糊,我隻有將目光投向如潮的人流,竭盡所能,去探尋人間的道德法則。在有限的時空中。

[點評]

選擇康德,有難度、有深意,有挑戰性。“我”與之討論的問題,從哲學的基本課題發展到現實的社會問題,自然過渡,漸次深化,作者的思辨能力和邏輯水平盡顯其中。

康德的音容笑貌,康德的言語色調,雖隻有寥寥數筆,卻能給我們留下印象。

但思索的表達中該不該再多一些青春的氣息呢?

李複威北京師範大學教授“作文大賽”評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