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犬癡纏

第七十四章 祝福

但意外的是,周禁竟異常順從。

他翻了個身躺回枕頭上,果然沒再亂動。

隻是眼瞼上那排睫毛抖得厲害,像被風吹得發顫的蝶翼,明明白白泄露出此刻的難受。

是真的病得不輕。

林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

回來時伸手扶住周禁的後頸,想幫他坐起身。

“先吃藥,燒要是還不退,就得去醫院。”她的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的冷意。

“嗯。”周禁隻微微仰了仰頭,沒打算完全坐起來。

說不清是渾身乏力,還是另有所圖。

林昭懶得深究,手上加了點勁,總算把他的上半身架了起來。

可還沒撐過兩秒,周禁忽然腦袋一歪,整個人重重倒向她懷裏。

這次林昭看得真切——他是故意的。

額頭精準抵在她鎖骨凹陷處,側臉順勢埋進她頸窩,偏偏還往她最柔軟的地方蹭了蹭。

林昭覺得自己像個東郭先生,被毒蛇咬了一口,卻不能當場打死這條蛇,還得等著他慢悠悠吐出解藥。

“周禁!”她的心跳撞得胸腔發疼,喊他名字時牙齒幾乎要咬碎。

周禁沒應聲,隻是微微抬起頭。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他濕漉漉的眼底投下片水光,張開的嘴唇泛著病態的紅,那副可憐相,倒比平日裏乖順了十倍。

林昭忽然沒了辦法,這樣的姿勢,這樣的場景,她所有的防備都像被戳破的氣球,泄了大半。

最後隻能認命般捏著藥片,一點點送進他嘴裏,又端著水杯喂他喝下小半杯。

剛想推開他,周禁卻輕輕啟唇:“謝謝。”

就這兩個字,像給密不透風的網撕開道口子。

林昭猛地攥緊手指,瞬間又把主動權撈回手裏。“謝什麽?”

她盯著他顫動的睫毛,聲音冷得像冰,“不是你打錯電話,非讓我來的嗎?”

“薑宇凡”和“林昭”,名字字數不同,拚音首字母更是八竿子打不著,哪有那麽容易撥錯。

林昭早就猜到這是場刻意為之的算計,甚至可能是場處心積慮的陰謀。

讓她意外的是,周禁竟沒半分要辯解的意思。

他就維持著窩在她懷裏的姿勢,擺出副徹底擺爛的模樣。

借著朦朧夜色,他的目光像藤蔓般纏上她的臉,低聲重複:“我沒想到你會來。”

林昭冷笑一聲,指尖幾乎要戳到他滾燙的額頭:“看來是我腦子不清醒,大半夜跑過來伺候病號,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周禁像是被她逗笑了,嘴角輕輕翹了下,最終卻還是隻吐出兩個字:“謝謝。”

生病的人果然格外脆弱,平日裏抬手就能做到的事,此刻都成了難以逾越的坎。

周禁像隻被雨淋濕的兔子,蜷縮在她這片臨時的溫暖巢穴裏,乖乖等著投喂。

甚至連最後一點防備都卸了,明明白白向她遞出信號——我現在沒力氣反抗,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林昭還能做什麽?

除了把他整個人扔出去之外,她什麽都不想做。

退燒藥裏有安神成分,不過幾分鍾,周禁的呼吸便勻了,側臉陷在枕頭裏,長睫在眼下投出片淺影。

這種安穩好像會傳染,林昭在床邊坐了片刻,原本想去隔壁書房轉轉,想找找有沒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還沒等起身,便泛起一陣倦意,她就著床邊的弧度,抵著冷硬的床沿,也沉沉睡了過去。

夜色漫過窗欞時,角色悄然顛倒。

周禁本就沒燒透,睡足了一天,此刻精神得很。

他輕手輕腳下床,彎腰將林昭打橫抱起。

她睡得沉,呼吸拂過他的頸窩,周禁替她脫鞋,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腳踝,細膩的皮膚蹭得他指腹發燙。

拉過被子蓋上後,周禁的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峰上,竟看得有些發怔。

明明不是頭回同處一室,今夜卻格外不同。

四周靜得能聽見她的心跳,規律的、溫軟的,撞得他胸腔發緊。

這是他等了太久的時刻,像跋涉過漫長黑夜的人,終於摸到了黎明的衣角。

周禁就這麽守著,坐到晨光微亮,指尖懸在她的發間,遲遲沒敢落下。

床頭櫃的手機突然震動,短促的嗡鳴驚得林昭眉峰更緊。

幸好她睡得熟,隻是翻了個身,並沒有醒來,呼吸依舊安穩。

周禁抓起手機溜去陽台,帶上門才接起。

“想了一整夜,我覺得還是得告訴你一聲,昨晚你的小昭姐找我要了你家的門鎖密碼,什麽情況?”薑宇凡的聲音帶著點試探的虛浮。

周禁嗤笑:“現在才報信?我家被搬空了你才吭氣。”

薑宇凡慌了神:“她去你家是要搬東西?丟了什麽?要不要報警?”

“你有病?”周禁一陣無語,壓著聲,指尖捏得手機殼發燙。

“我沒病啊,”薑宇凡更懵了,“倒是聽她說你病了,你沒事吧?”

“滾。”周禁懶得和他廢話,掐斷通話,轉身回到臥室。

林昭還陷在夢裏,周禁所有動作都非常輕巧,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

他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摸到個褪色的木盒。

打開時,晨光恰好漫進來,照亮了裏麵的手鏈。

金銀絲纏繞著瑪瑙與琥珀,玉石珠子被摩挲得溫潤,這是他親手一點點磨出來的。

樣式簡單,用料也尋常,卻藏著他從未對外提起過的心事。

孟和一中的展覽館裏,掛著一副林昭的畫。

草叢裏的小女孩張開五指,透過指尖看向藍天。

在她的手腕上,就是掛了一條這樣的手鏈。

高三那年,秦嶼和林昭受邀回學校為美術藝考生傳授經驗,當時他們在展覽館討論過這幅畫。

秦嶼問那手鏈的寓意,林昭笑著應答,“或許代表著某種祝願”。

那時的周禁躲在人群後的角落中,指甲掐進掌心,默默記了十多年。

周禁蹲回床邊,捏著手鏈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輕輕抬起林昭的手腕,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似有若無地顫了顫。

銀鏈扣合的輕響裏,藏著他壓了十多年的念想。

晨光爬上手鏈的玉石珠子,折射出細碎的光,落在林昭的手背上,像他終於敢說出口的、滾燙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