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同病相憐
黃秋幹脆扔了手裏的鐵鍬,坐下來跟我絮絮叨叨。
“當初懷孕的時候孩子沒了,公公,婆婆雖然嘴上沒說什麽,但心裏還是在意的,我能從他們的行動裏看出來。我當時就跟我老公商量說孩子雖然沒有了,但是來了一趟,總歸要留下點印記吧,要不然給孩子取名上個排位,算是圓了我們一場母女緣分。”黃秋蜷縮著身子,抱著大腿,目光眺望遠方,似乎是陷入了某段回憶。
看著孩子被草草下葬,也能猜出來,當時他愛人並沒有同意黃秋的建議。
黃秋的聲音帶著對過往的回憶,深沉的說道,“這個要求一點都不過分,給孩子好好下葬,給孩子一個體體麵麵的儀式,難道不是做父母應該做的嗎?這難道不是做父母的本分嗎?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不同意呢?”
“月月會理解你的。”我安慰道,“剛小產的女人本來就身體虛弱,很多事情也是沒辦法做主和改變的,孩子都知道,孩子會理解媽媽的。我雖然還小,不明白母親對孩子的感受,但我也有媽媽,我能明白我對我媽媽的感覺。母親從小沒有對我寄予厚望,她希望哥哥成為棟梁,而我隻用在哥哥的羽翼下苟活就行。我明白她愛我,但是又沒有那麽愛,都能理解的。”
黃秋眨眨眼,輕“嗯”了一聲,“就算不理解也沒關係,就算恨我也沒關係。小寶是我的孩子,不管她什麽樣,不管她對我是什麽態度都沒關係的,我無條件的愛小寶。就是有一些自責,小寶來人間一趟,還沒有好好看看就走了,我這個當媽的,甚至連個陰宅都沒有給她準備好。這些都怪我,我當初要是老老實實的待在家裏,我哪都不去,說不準就不會有這些意外了。”
我長歎一口氣,意外總是來的猝不及防,這些事情也不是人力可以改變的。聽黃秋訴說,一個生命逝去的過程,我心裏也有諸多感慨,我又想起了我們村裏的陰魂。
她們也許都是母親手心裏的寶貝吧,也有母親為她們徹夜難眠和哭泣,隻是在時代的大山下,在生存麵前,在父權製度之下,很多事情並不會因為母親的淚水而改變。
母親能做的,就是盡量給她們一條生路。
或者,夜夜為她們哭泣和祈禱。
黃秋在發呆,我的思緒也不自覺的飄了很遠很遠。
我也想我的媽媽。
媽媽若是記得我,一定會為我感到傷心,一定會為我擔心,我始終是被人牽掛的。無論我變成何等模樣,無論我是否取得成就,總有一片土地是我的歸宿,那就是媽媽的懷抱。
可是我的媽媽不記得我了,我連最後的歸屬也沒有了。
我的未來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路上沒有一絲光明。我的身後是萬丈深淵,看似腳下有立足之地,實則一步走錯,萬劫不複。
兩個苦命的人坐一塊,我倆都想不起來要幹啥了。
我在大腦裏反複的想象,媽媽在家裏做家務的時候,會不會由於肌肉記憶,慣性的喊出我的名字?然後再待在原地,喃喃的問自己,文文是誰呀?我今天怎麽這麽奇怪,老喊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又或者,你們在家燉了雞,高高興興的端上桌,大聲喊道,你們誰也別動!等文文回來了再吃。然後飯桌上的幾個人麵麵相覷,文文,好熟悉的名字啊。可是無論他們怎麽想,都想不起來我是誰。
爸爸會想我嗎?肯定會的,他們都會想我的。爸爸可能開會開到晚上六點半,然後火急火燎的起身好了,今天的會就到這裏,我要接孩子了。可是走到一半他又猛的反應過來,不對呀,我家大兒子已經上大學了,我要去接誰呢?於是爸爸就站在原地,想啊想,想啊想,最後覺得是自己的記憶混亂了,於是找中醫開了一點藥。
我一邊想,一邊幸福的笑。
就算爸爸媽媽和奶奶不記得我,我也是存在他們肌肉記憶裏的人。
黃秋似乎又想起了別的事情,張嘴說道,“我爹交代過我不能去給別人上墳,我不能去別人的陰宅裏,就算是我親閨女也不行。我是一個不稱職的母親,我甚至不知道我女兒的墳頭在哪兒,當然,也有可能那群人並沒有給她準備墳頭。”
“我知道我丈夫死的時候,雖然內心悲痛萬分,但隱隱約約夾雜著一絲痛快。我覺得這就是報應,就是他們當時不讓我厚葬我女兒的報應!所以我閨女的在天之靈保佑我好好的活著,他們一個個的永墮地獄。”黃秋邊說邊笑。
我長歎一口氣,悲傷的說道,“母親保護女兒是本能,女兒保護母親也是本能,你很好,你閨女也很好。”
黃秋又是哭又是笑,“可是他們永墮地獄也不是對我的解脫,而是懲罰。人真的很奇怪,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我一邊覺得痛快,給我那未曾謀麵的閨女報仇,我一邊又覺得心痛,這個世界上就剩我一個人了。”
“你女兒什麽樣子你都能接受嗎?”我很認真的問道,“哪怕她是一個血團子,哪怕她不是人,會害怕嗎?”
我們在討論這些的時候,血包子一動不動的,這是一個好兆頭。
我和我媽今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一麵,但是黃秋和她女兒可以。
“我怕她恨我。”黃秋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愛她,我無條件的愛她,不管她是什麽樣子。可是我隻是作為一個載體,孕育一個生命,除此之外,我什麽都不曾給予過她。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我害怕她恨我。”
我很嚴肅的問道,“如果,有辦法讓你們見一麵,你願意嗎?有這樣一個機會,你願意嚐試一下嗎?我不保證結果。我這輩子不知道能不能再跟我母親擁抱一次,但是作為女兒,我想讓你們見一見。”
黃秋震驚的看著我,激動的說道,“我願意的,我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