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蠍子與蜘蛛的愛情

第十三篇 憂傷

憂傷,這個並不太起眼的詞匯,卻是蠍子最真實的寫照。他並不完全是憂鬱的,因為他也有很多時候是快樂的,甚至是開朗的。可是還有很多時候可以看到他的傷痕,當然不是用眼睛直接看到的,而看到他眼神中那種與受傷的人一樣的東西。他的傷來自於家庭,來自於他對愛的理想,那是一種複雜的成分,無法分清楚具體是什麽。有意思的是憂的古字“憂”與愛的“愛”是如此地相似,我們並不知道其中的意味,那並不會僅僅是一種巧合。他的傷來自於家庭是因為父母的不和諧,他們相互的謾罵與埋怨使他從小就沉浸於一種孤寂中,他無法理解既然你不情我不願又為何要呆在一起。也許這是他所有憂傷的背景,而燕的悄然離去又讓這背景多了很多的濃重。有時談起憂傷,蠍子會有很多的體味,而那些對於更多的人來說是沒有過的。那種憂傷的味道並不一定就是痛苦,也許起初是那樣的,可逐漸地成為他生命乃至身體的一部分。沒有憂傷的他似乎失去了什麽,或者是本色,或者是那種對情感的沉浸。他說,“當我有時看到喜鵲在枝頭叫著,那對於很多的人來說,是一種喜悅因為它是來報喜的,可是我會感覺到憂傷象露珠一樣點點地浸濕了心靈。”那來自於他對一種快樂的希望與失望,在兒時幾乎所有的節日裏,當別人是快樂時,他就會埋沒在家庭的悲哀中。父親總是象在找茬,本來安靜的氛圍會被打破,所有的快樂被衝刷掉。母親的淚使他覺得無助與無能為力,他隻有沉默,承受他總是逃避著的傷害。他不喜歡那種抑鬱的氛圍,本來的歡聲笑語卻變成了唉聲歎氣。他並不喜歡熱鬧的日子,同樣也不可能願意湊合的婚姻,或者他寧願獨自一人。他長大後努力地想讓父母和諧起來,可那真的是毫無意義,直到他隻能理解為止。因此而來的憂傷讓他總是覺得很孤單,他並不怨恨父母的不和諧,而是覺得他們不能感受家的和睦而傷感。而在對於蛛兒的愛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種衝突,真的是無法調和。他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難道就是所說的命運,或者是血型或屬相不合。他不清楚,但決不願意再走父母的路,他們也許已經習慣於那樣的生活,而他無法也不願意去適應。他要找尋一個真正的愛人,即若是一生都用來找這樣的一個人,他也會覺得比湊合在一起幸福。他的情感是一種理想的憧憬,就象他對“家睦人和美”的羨慕一樣,那是他的一個夢。而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除了這些之外,他要找尋已經超出了現實的層麵。當所有隻能是夢時,而現實有總是背道而馳時,他的心中就會泛起那種憂傷的味道。他就會遠離人群,去尋找一份靜謐,因為他所有的痛苦都是這樣解脫的。他不願意孤獨,但孤獨給予了他那非常重要的靜謐,他可以用思考擺脫所有的痛,可以用想象找到人生新的意義。他對蛛兒的愛是充滿著希冀的,他非常地珍惜,真的希望可以擁有那種家的夢想。可所有的並不能如願,蛛兒或者根本就無法理解他的內心,那是很難的。而且蛛兒似乎也有她自己的夢,卻似乎與他的並不相同,甚至是迥然不同的。而這種不同就象是揭開了他以往的傷痕,他一次次地又陷入在憂傷中……

當所有的一切都要結束時,她卻又開始寫了。他不知道著意味著什麽,他無法理解蛛兒這樣做的意義。一月份就要過去了,他收到了她寫的信,可那似乎並是要拯救他,而好似要將他沉沒在憂傷中……

董森:

多日來,我一直在忍耐,等你清醒。覺得我的冷漠可以使你自覺走遠,這一直是我希望的。或許是婦人之仁使我一直說不清事情的真象,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我說過的,你總是不相信,我隻有重申了)。你的思想,你的言語,你的行為,和我想要的人相距是那樣地遙遠,我不想勉強自己的情感,我知道你對我好,好到現在你什麽可以容忍,而我卻不曾喜歡你,——盡管你和你周圍的人認為你是優秀而卓越的。我想了很多,這件事,你很明白的,你總是說不明白。你在騙你自己,你總想用你的行為來感動我,可我卻不想把自己無限的欲望放在無愛的基石上——我是無法容忍啊。

現在,我從心底湧出的是對你多日來不聽勸告無休止的糾纏感到厭惡,我很為你的自以為是感到可笑。你以為你的做法難堪了,而我卻希望是你切切實實地走開。世上的事原本就是那樣發展的,而你卻給它臆造出多種意思加以想象。巧合,重生?我的出現能讓你重生?可笑!

我也是自以為是,我認為咱們極其不合適,兩個自以為是的人在一起是什麽樣子呢?我喜歡享受,我喜歡富足,我簡單而俗氣,而你卻是那樣地複雜,你狹隘、臆斷、多疑、自以為是。我不想再見到你,你是那樣地不明事理。我簡單的頭腦對於你,總是你認為的沒說清楚,怎樣才算清楚?

我會為我的愛人改變我自己,而這個人卻不是你,你不要認為你在拯救我,我也不需要你的幫助。我有我的做事方法,我有我的做人原則。在我的心中,真地為你找不到地方。

希望你好自為之,從下個月起,有一個好的開頭。

2008年1月31日

這封信是在第二天收到的,她圍著一條潔白的絲巾,可是帶來的卻是讓他憂傷的情愫。

蛛兒:

想你,……卻不能找你。今天正好遇見你在最初的林蔭路上,你正來我這裏給我你寫的信。你想把戒指也還給我,我讓你留下,看著你撕開信封取戒指的樣子,我的心真的很感動。你走後,我打開信看時覺得挺輕鬆,可看了幾遍後我真的很生氣,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麽。愛與不愛都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是什麽樣子。我已經可以接受所有的情形,因為我已不再是幾年前的我,也不是幾個月前的我,成為另外一個人變得成熟些許,很想感謝你。但漸漸地我知道這樣的情形卻再一次重演,使我有些沉重,雖然我時不時會為此發笑。你講①你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②你認為咱們極其地不合適;③你會為你愛的人改變你自己,而這個人卻不是我;④在你的心中真地為我找不到地方;⑤希望我好自為之,從下個月起有一個好的開頭。我真地很蠢不知道你的心,我沒有在拯救你而是你來支持我,我也沒有要幫助你而是我需要你的幫助。今天就是你指的下個月,我會好自為之的,但還不知道如何有一個好的開頭。你不想再見到我,我也不會打擾你,這樣就是你說的。等你的時間是最好的方法,順其自然好了,我不會再傻了有些木然。這次我自覺地切切實實走開走遠,若沒有你的決定我不能再回頭。這時我想無論如何,今天你的來信第一次如此明確,都將是一個開頭,但好壞完全掌握在我愛的人手中。

董 森

2008年1月31日

他覺得非常地傷感,卻又被一種漠然所代替,這並是一種好的預兆。他寧願自己是憂傷的,因為那至少他還在愛著蛛兒,一旦所有的都成為了淡漠,這段情感就失去意義了。那樣的結局或者更令他感覺到恐懼,他知道那樣他將一無所有,甚至連憂傷也將離他而去。他有時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癡情於一個連喜歡都不肯講的蛛兒?然而所有的東西似乎是冥冥中安排好的,兩天後,也就是蛛兒的農曆生日這天。他又一次讀到了魯迅的《傷逝》,那是一本魯迅全集,而《傷逝》就收錄在小說集《彷徨》中。他仔細讀了三遍,第三遍做了摘錄,那時他已經明白蛛兒為何要用子君來比擬她自己。他從來沒有那種感受,他真正地感受到了蛛兒的心思,因為他感覺到了涓生的那種心境。對於沒有讀過《傷逝》的人來說,這是難以理解的,《傷逝》應該是魯迅先生唯一一部描寫愛情的小說。在這裏我們將蠍子摘錄的部分寫下來,如果不能了解其中的部分隻能去讀原著了,那是涓生的手記。

摘自魯迅全集之《彷徨》

傷 逝

——涓生的手記

如果我能夠,我要寫下我的悔恨與悲哀,為子君,為自己。

“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幹涉我的權利!”

這是我們交際了半年,又談起她在這裏的胞叔和在家的父親時,他默想了一會之後,分明地、堅決地、沉靜地說了出來的話。其時是我已經說盡了我的意見,我的身世,我的缺點很少隱瞞;她也完全了解的了。這幾句話很震動了我的靈魂,此後許多天還在耳邊發響,而且說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國女性,並不如厭世家所說的那樣的無法可施,在不遠的將來,便要看見輝煌的曙色的。

這徹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腦裏,比我更透徹,堅強得多。

我已經記不清那時怎樣地將我的純真熱烈的愛表示給她,……

她卻什麽都記得:我的言辭,竟至於讀熟了的一般,能夠滔滔背誦;我的舉動就如有一張我所看不見的影片掛在眼下,敘述得如生,很細微,自然連那使我不願再想的……

然而她並不覺得可笑。即使我自以為可笑,甚而至於可鄙的,她也毫不以為可笑。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她愛我,是這樣地熱烈,這樣的純真。

我們先是沉默的相視,接著是放懷而親密的交談,後來又是沉默。大家低頭沉思著,卻並未想什麽事。我也漸漸清醒地讀遍了她的身體、她的靈魂,不過三個星期,我似乎她已經更加了解,揭去許多先前以為了解而現在看來卻是隔膜,既所謂真的隔膜了。

這是真的,愛情必須時時更新、生長、創造。我和子君說起這,她也領會地點點頭。

安寧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這樣的安寧和幸福。我們在會館裏時還偶有議論的衝突和意思的誤會,自從到吉兆胡同以來連一點也沒有了;我們隻在燈下對坐的懷舊潭中,回味那時衝突以後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樂趣。

……在無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堅忍倔強的精神,還看見從萌芽起來的將來的希望。

我終於從她的言動上看出,她大概已經認定我是一個忍心的人。其實我一個人,是容易生活的,雖然因為驕傲,向來不與世交來往,遷居以後也疏遠了所有舊識的人,然而隻要遠走高飛,生路還寬廣得很。現在忍受著這生活壓迫的苦痛,大半倒是為了她,……

我揀了一個機會,將這些道理暗示她:她領會似的點頭。然而看她後來的情形,她是沒有懂,或者並不相信的。

那裏雖然沒有書給我看,卻還有安閑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憶從前,這才覺得大半年來,隻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著,愛才會附麗。世界上並非沒有為了奮鬥者而開的活路;我也還未忘卻翅子的扇動,雖然比先前已經頹唐得多……

我覺得新的希望就隻在我們的分離;她應該決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責、懺悔了。而且、真的,我豫感得這新生而便要來到了。但我的心卻又覺得沉重。我為什麽偏不能忍耐幾天,要這樣急急地告訴她真話的呢。

我不應該將真實說給子君,我們相愛過……

我以為將真實說給子君,她便可以毫無顧忌,堅決地毅然前行,一如我們將要同居時那樣。但這恐怕是我錯誤了。她當時的勇敢和無畏是因為愛。

我沒有負著虛偽的重擔的靈氣,卻將真實的重擔卸給了她了。她愛我之後,就要負了這重擔,在嚴威與冷眼中走著所謂人生的路。

她的命運,已經決定她在我給予的真實——無愛的人間死滅了!

當他真正地了解她的心時,他感到了一種震撼,他從來沒有意識到她所思考的是如此地沉重。他覺得自己有些似涓生,他一直也想將所有的真實給她,包括對燕的情感。他不希望自己成為涓生,同樣也不希望她成為子君,可這些似乎並不能由他決定。他覺得可以將《傷逝》作為前車之鑒,也了解現在的時代已經不同於以往,可她似乎卻依然是傳統的。他極力地想躲閃著涓生與子君的悲劇,以至於改寫了《傷逝》中的一段話,作為對蛛兒愛的保證。“此時獨自寫坐,回憶從前,這才覺得大半年來,隻為了愛——對你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基於此。”他不會讓蛛兒成為子君的,這是他內心深處對她的承諾。“我真的把這份情感看得非常重,我想現在不是用在乎兩字就能說明,這份愛已經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就象與生俱來的生理本能。”這樣的思考並沒有讓他覺得失望,而是因為感覺到蛛兒的愛而愈加地決定去愛她。他感覺到蛛兒藏在心裏的那份情感,那要比他對她的愛更加地深刻,而不是象他那樣總是掛在嘴邊的。可是他也感覺到一種承重,她不能自由也成為了他心中的一種隱憂,那也是他理解涓生也有其無奈的部分。似乎所有的都是一種注定,蛛兒感覺到子君與她的相同,似乎也感覺到了他與涓生的類似。她的拒絕其中所包含的也許並不僅僅是這些,可這似乎是她最深的感觸。對於蛛兒的愛,他也並不能全部明確就是對於她一個人的,其中是否有對於燕的留戀他無法確定。其實每個人都是一樣的,當我們仔細地要確定什麽時,往往陷入一種未知的困惑中。《傷逝》的閱讀讓他重新審視了自己對蛛兒的情感,也許那句承諾“最愛的人,一生的你”太過草率了,他並不了解自己,也還未真正地了解蛛兒。他不是覺得愛得草率,而是不應該空許諾其實並不能做到的東西,盡管當時他的確是那麽想的,他並沒有任何欺騙的意思。可是他真的能做到嗎,到現在為止所有的似乎都已經快忘卻了。他可以找到一些理由是因為蛛兒沒有回應他的愛,可是他知道那並不是一個充分的理由。蛛兒的愛或者才是更執著的,所有她才會猶豫,就象他所有的踟躇一樣。愛一個人是要付出很多的,他清楚地知道,更多的人寧願不相信愛也不願意付出,因為那是忘記自我的過程。那種幸福是難得的,但卻是要放棄很多東西的,尤其是作為自我意識部分。所以愛有時更多的沉重,而不是愉悅的感受,尤其當愛麵臨現實的重重阻隔時。可是愛也恰恰是因為悲劇性而獲得她的美麗,這似乎是一種悖論,其實人生又何嚐不是如此呢。

他想了很多,因為所有的似乎都不同了,蛛兒並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樣,更加地不是他看到的那樣。他或者也開始明白自己所以愛蛛兒,那種感覺是來自她內心散發的氣息的,愛並不是沒有來由的。蛛兒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女孩,並不象她自己所說的那樣世俗,也許不似他所想象的那樣浪漫。她有很多心思,而且了解愛到底是什麽,她有自己的主張。他以為可以很快地讀懂她,可他所讀懂的僅僅是外在,她的內心是那樣地靜謐而幽遠。他有些驚呆了,他覺得這個世界上更多的女孩或者青春,或者現代,卻沒有想到她的……他不知道用怎樣的詞匯來形容那種感觸,他沒有感受過,他隻是知道她完全不同於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女孩。他知道自己可以愛她,卻不可以試圖擁有她,他覺得那是一種對愛的褻瀆。他以為她象所有的女孩一樣需要去追求,需要去努力地討好,可是他錯了。他或者什麽都不再需要做,或者隻是說出自己的想法,一切全部由她來選擇。他覺得這樣才是正確的,他可以愛她,而不再要求她和自己在一起。她的心是憂鬱的,他應該給她更多的自由,而不是追逐,更不是征服。他無法去了解魯迅先生是在怎樣的情形之下,寫的《傷逝》這樣一部作品,子君與涓生到底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他更加不能了解的是她為何會有那麽深的感受,她的憂鬱來自哪裏?他知道她的家庭很和諧,隻是很早就出來上學了,可是這應該擁有所有令人驚歎的感受嗎?她會談到家人,會談到學校的同學,也會談到朋友,可是所有的都沒有類似與子君的過程的。或者僅僅是因為她對愛的理解,她覺得愛一個人就會要付出所有,可那似乎更多時候並不幸福。所有的真的愛情似乎都將是一幕悲劇,就若《梁山伯與祝英台》、《羅密歐與茱麗葉》,悲劇精神真的是愛的根本嗎?他並不能完全理解,子君與涓生的愛情似乎就是這樣的,因為現實總是會將所有的愛情消磨掉,愛情或者根本就不能存在於現實中。蛛兒了解什麽,他知道現實將會將所有的愛意融化,直到化為一縷空氣飄散。或者愛一個人就應該離開她,他或者現在才明白自己為何總是對燕念念不忘,那是因為他的愛永遠都不會遭遇現實的消隕。那他應該怎麽辦,繼續愛蛛兒,還是離開她?不在一起的未來肯定愛是留在心中的,就象歐洲中世紀愛情那樣,遙相崇拜是非常美好的,而且可以保持很久,直至永久。愛情或者隻能在心靈中,而不能在現實中,那裏沒有她可以呼吸的空氣。就象《圍城》所描述的過程,婚姻的確是一個界限,婚姻是愛情的歸宿,但也是愛情真正的墳墓。婚姻就象是現實的圍城,城外的人希望愛情可以在那裏得到永恒,而城裏的人因為失去愛情而要逃到城外。或者我們可以在牛郎織女的古代可以感受愛情,因為男耕女織的生活是一種桃花源式的夢境。這與西方的愛情是不同的,就象七夕與情人節的不同,那是充滿**與追求永恒的不同。他與她已經錯過了**的季節,他選擇了,她也定奪了,可是所有的都擦肩而過。也正是因為如此這份情感才具有了更多的悲劇情節,這或者才是愛存在的證明。那他和她可以擁有永恒的愛嗎,現在的社會已經沒有了愛情的樂土,她和他似乎都明白愛情是不可能在現實中盛開的。他的腦海中曾經一次次地浮現著一個憧憬,在一個月下的湖畔,她和他偎依在一起,彼此傾訴著……可是這僅僅是一個夢而已,他和她可以為愛而分離,那似乎比承受現實的折磨更來得容易些。他有自己無法擺脫的憂傷,她也有自己無法放棄的現實,時間會將所有的情愫耗盡,直到彼此都不再記得愛情到底是什麽東西。他覺得很感傷,開始是因為她的愛無法確認而痛苦,而現在所有的了解時,卻又要因為愛所麵臨的現實而憂傷。他想問,愛情為什麽不能快樂,可是他知道正是因為不快樂,他才感受到了更多愛的情愫。這或者也是他有時習慣於一種憂傷的緣由,因為在他快樂時總是會產生一種莫名的空虛。他不能確定自己要什麽,是快樂還是憂傷,但他知道如果在憂傷中他可以更多的感受愛,他寧願選擇憂傷而不是快樂。因為在愛的感受中,尤其是在痛苦與憂傷中,他感覺到了一種心的自由,一種對愛的向往的自由。那種愉悅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那或者就是美,那的確就是美。當所有的痛已經被愛的感覺所超越時,痛似乎就變成了一種純粹的感覺,而不再讓心靈覺得受到傷害。痛逐漸地成為了一種憂傷,一種淡淡的,無聲無息的味道,那是直接用心靈來體味的。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奇妙的感覺,他說那象是清晨的味道,象是暗夜的星空,象是夢鄉的快樂。我問他,那是否也象流淌的清溪,象變換的季節,象天籟的聲息?他說是的,那或者就心靈萌芽、成長的感覺,但還會感覺到一些隱隱的憂傷。我想我也知道那是什麽,但的確很難描述,而且隻有很少的時候才會感受到。那些東西是在我們現實的生活中鮮有的,那或者是自然在我們心靈中的回音,或者是我們心靈對宇宙的和諧吧。可是憂傷又從哪裏來呢,那或者就是一種悲劇精神吧,那或者是人生來就有的,隻是很多時候我們意識不到了。

在她的農曆生日裏,他了解她的心意,心中有很多的情愫交織著。所有愛的過程仿若又重新進行了編輯,一幕幕相互的情景又浮現在腦海中,栩栩如生。他明白了她的心,盡管還有一些困惑,可是不再成為他的煩躁。讀完《傷逝》時間已經很晚了,因為他非常認真,而且讀了三遍。他看著自己摘錄的部分,那好象就是她與他過去的故事,他甚至有些感覺到是否真的一種生命的輪回。他是否應該為涓生的悔恨做些什麽,為子君,也為蛛兒,給蛛兒更多的愛。他胡思亂想,輾轉反側,蛛兒成為他心中所有想法的中心。他突然間非常地想蛛兒,也不知道她是否回家了,明天立春,後天就是春節了。直到天蒙蒙亮了,他才迷糊著睡著了……

第二天也就是農曆廿九了,這年農曆十二月沒有三十,下午晚些時候開始下雪了。雪下的很大,象飄舞的片片羽毛,所有的一切很快就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色。白天他還在工作,他也很奇怪,平常都沒有事的,過年呀倒很多事的。晚上,也就到了傳統的除夕之夜,他踏著厚厚的雪去看她。他知道她應該回家了,而且就在她給他信的那天,或者第二天。可是他卻還是要看一看,或者是期望他可以在除夕夜見到她,或者她如果一個人時他可以陪伴她左右。踏著雪的聲音非常動聽,他的心情非常地好,憂傷似乎都凝結在晶瑩的雪花中了。雪厚得可以沒過了全部的靴子,他感覺自己對蛛兒的情感也厚實了很多,那不再是一種愛的表達,而是一種真正地為她著想。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願意一個人走在大街上,或者是為走過那段林蔭路,或者隻是為了感受對蛛兒的愛。林蔭路兩旁的樹上全部是雪,枝杈都變得毛茸茸的雪白,真的有些可愛。路上的行人很少,天已經變得很冷,隻有象他這樣的人才會有意地出來走動。他覺得很快就到了蛛兒住的地方,那個窗口無疑是暗著的,他知道那應該是那樣的。他沒有了那種以往找不到蛛兒時的著急,而更多了一種安慰,或者是因為他了解蛛兒的心思。“蛛兒回家了!”他希望她可以和家人在一起,感受家的溫暖,而他也將回家去看父母。所有一切似乎都非常地自然,而這隻是因為他懂得了蛛兒的愛。

春節象所有的節日一樣,他過得並不舒心,因為家人並不會因為他對蛛兒的愛而改變什麽。他隻能是嚐試著去理解他們,而不再覺得所有的都應該改變,或者那就是他們的生活。或者他也將麵對那樣的生活,因為他已經決定向蛛兒求婚,隻要她答應,他就會和她一直在一起。他心中多了對蛛兒責任,愛似乎變得實在,而少了那種美的想象。而這樣的意識又會多少讓他有些感傷,愛似乎還沒有經曆那種真正的交互,他覺得剪輯掉的部分太惋惜了。也許在蛛兒回家的時間,他可以更好的想想,愛將何去何從?當憧憬又漸漸變得黯淡,心中又浮起著茫然,他隻能陷入在憂傷中……

情人節到了,已經是初十了,還沒有她的消息。他一個人徘徊在城市的街道,不知道要去向哪裏,心惶然若失。他有時覺得自己象一隻荊棘鳥,“一生都在追求一棵帶刺的樹,當找到它時,卻刺穿了自己的胸膛,然後唱出世界上最動聽的歌,愛情在悲傷的節奏裏快樂永生。”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是流動的,而隻有他的心是靜止的。汽車如梭般穿過,人群、商店、銀行、站牌、街巷,還有獨自的他,漫無目的地逛。這一天能代表著什麽,是情人相約的季節,是愛人廝守的時間,而他隻有孤身一人。流動著的似乎是靜止的,而靜止的心卻不停地期待著什麽,她在哪裏?點點的雪花落下,象他心中的憂傷,集聚成對她的想望。雪落在頭發,落在臉頰;化作濕潤,或者冰涼;流進衣領,流進心田。一切象夢一樣虛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心在何方?時間象流進了宇宙的黑洞,他感覺不到它的存在,感覺到隻是一種空間,一個隻有他而沒有她的空間。愛象是一縷清煙的空氣中的凝固,象一粒塵埃在光束中的閃爍,象一個念頭在心靈出口的阻塞。他感覺到一種壓抑,一種無法呼吸的窒息,他不能再停留在一個人的世界,那樣他或者真的會崩潰。憂傷飄散了,而一切也似乎失去了,他感覺到隻是一個身體的空殼在移動。他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天似乎低的要壓在頭頂,地似乎高的要觸到眼睛。這到底是怎麽了,天地可以相合的嗎,他感覺自己沒有空間可以存在,隻能逃離。他逃進了一家很小的書店,那裏卻赫然擺著《魯迅全集》,他翻開了《傷逝》……

我愛子君,仗著她逃出這寂靜與空虛,……

“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幹涉我的權利!”

照見我含淚握著她的手,一條腿跪了下去,……我們這時才在路上同行,也到過幾回公園。(去年的暮春是最為幸福)

子君還賣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環……

她隻看了我一眼,不開口,神色卻似乎有點淒然;我也隻好不開口。

那麽一個無畏的子君也變了色,尤其使我痛心;她近來似乎也較為怯弱了。

她明白之後,大約很不高興罷,可是沒有說。

我知道我近來的超過她的冷漠,已經引起他的憂疑來,……

臨末,我用了十分的決心,加上這幾句話:

“……況且你已經可以無須顧慮,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實說;是的,人是不該虛偽的。我老實說罷:因為,因為我已經不愛你了!但這於你倒好得多,因為你更可以毫無掛念地做事……”然而子君的葬式卻又在我眼前,是獨自負著虛空的重擔,在灰白的長路上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圍的嚴威與冷眼裏了。

我將在孽風和毒焰中擁抱子君,乞她寬容,或者使她快意……

我要向著新的生路跨進第一步去,我要將真實深深地藏在新的創傷中,默默地前行,用遺忘和說謊做我的前導……

他逃離了壓抑,卻又陷入了憂傷,《傷逝》的情形象眼前發生的真實縈繞在他的思想裏。蛛兒為什麽會覺得自己象子君呢,而自己又為什麽也會那樣地想,蛛兒的舉止神態宛然若小說描述的子君。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是出現了幻覺,還是真實的感覺。蛛兒的定奪就是“我是我自己的,……”的嗎,她為什麽要將不同時代的東西帶到現在,這到底意味著什麽。他感覺到涓生的懺悔又分明象自己內心的東西,它來自哪裏,為什麽他也要給子君真實。他似乎也仗著蛛兒,從對燕的思念的寂靜與虛空中走出的,蛛兒的感覺是對的嗎?他會再一次地象涓生對子君那樣對蛛兒嗎,那也許並不是涓生的有意,而真的是一種命運。或者他可以讓蛛兒幸福,為涓生對子君的悔恨做些什麽,可是那又有什麽意義呢?魯迅先生到底為什麽要留下這樣的一部作品,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可那其中分明充滿著深深的心靈印記。有些東西或者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為什麽蛛兒要了解,然後又要告訴他呢?這到底是怎樣的一條鎖鏈,是什麽,為什麽?他非常地困惑,現實的世界變得那麽地遙遠,而涓生與子君的愛情似乎就發生在眼前。子君的命運是那樣地不幸,蛛兒將要麵臨是什麽,他又會成為什麽呢?他可以理解涓生的無奈,真實難道不是我們應該堅持的嗎,愛到底要怎樣?突然間,憂傷襲遍了全身,他丟失了所有,包括感覺和自己……

他不知道如何走出了書店,如何回到了家,如何睡到了**,直到他醒來時,情人節已經悄然逝去。又過了三天,他似乎才從那種憂傷中逐漸解脫出來,回到了現實的生活。而對蛛兒的想念也悄然滋生,感覺那變得美好起來,象一首詩。

從相遇時刻起,總是想起你,

成為心中秘密,漸漸沉積在心底。

偶然的話題,勾起心裏的記憶,

流體的親力,為一份真情相聚。

這一刻的相識,那一刻的相視,

相約是一首詩,相戀是一幕戲。

此時最想你,今生總相依。

元宵節到了,她還沒有回來,他的心又被緊緊地揪著,……

蛛兒:

今天是元宵節,想你!你為何如此地讓我不堪,無法平和地等待相見的時間。時間就這樣聽著電腦的轟鳴與鍵盤的卡嗒一秒一分地耗掉,外麵是花燈的繁華與人們的喧鬧,可我仿佛都感受不到。一個人坐在沒有暖意的辦公室敲打這冰冷的鍵盤留下愛意冰凍的窗花,有些僵硬的手指劃著你的模樣,看到很多圖畫所有都與你相關,已經似故事一般可以娓娓而談。愛,真的很難就象人生時間在快樂是飛快地流逝,而在失樂時緩慢地好象已停滯。可我卻似乎習慣於這種生存的滋味,盡管有時覺得幾乎要崩潰。我細細體味這你的愛帶給我的心罪,他被纏繞著困擾著卻依然思念著愛戀著,也許所有值得去追求的真的愛情都是這樣。想想若總是快樂的愛或許很平淡,人們歌頌的愛情為何都是悲情的,而不盡或沒有快樂的。我隻想和你在一起,無論那是平凡平淡的或者格式格調的,有你就最好。就好象有的拚音YOU在英文裏就是你,有你就好!

你很美,可我卻很少提起,或許感覺有和在心中才是對美最好讚美。喜歡那種天堂之音與讚美詩,那種用心以及靈魂而歌的情景。愛也應該那樣才可以真正地融入一種至真至深的情感之中,慢慢地用心體味應該才可能享受人生相思相依的美感之愛。

我仍然停在那裏想你!

2008年2月19日

憂傷漸漸地淡去,或者是蛛兒已經回來了。那仿佛是愛的春天的來到,所有的冰冷將慢慢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