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國營企業的偉大崛起

第24章 兩步走

廠裏自從上線了一批各種各樣的產品以後,車間裏的生產熱情消極了許多。

這一切,張克祥都看在眼裏。

他心裏當然明白,曾經各個車間生產的都是自己引以為傲的產品,都是他們自己通過奮鬥開發出來的產品,那些產品就好像是他們的孩子一樣。如今讓他們拋棄自己的孩子,去生產其他廠的東西,心中的情緒其實可想而知。

他知道,這個情況不能持續太久,士氣一旦長期低迷,再想挽回就太困難了。

新產品的開發必須抓緊。

在新產品的開發方麵,擺在電子管廠麵前的有兩條路。

其一就是為彩電做配套零件。

改革開放以後,中國的彩電行業顯示出蓬勃的潛力,開始高速發展。社會安定下來以後加上改革開放的深入,國外的彩電產品紛紛進入中國。彩電已經成為家家戶戶最主要的娛樂形式。(類似於2010年的智能手機市場)

如果能為彩電廠家提供配套零件無疑就趕上了這趟發展的快車。客觀地說,電子管廠是有這個技術實力的。中國第一批黑白電視的電子管就是電子管廠提供的。如果廠裏能投入資金和人力研發,彩電所需要的電子管、顯像管以及其他的一些零件是完全有可能生產出來的。

其二就是開發半導體元器件。

半導體元器件就和當年的電子管一樣已經在各個電子工業領域都有應用。而電子管廠同樣有這個技術實力,中國曾經的半導體主力就有電子管廠。如果能再次開發出市場上需要的半導體器件無疑也能扭轉電子管廠現在的情況。

然而,這兩條路都很困難。

為了講清楚這段故事,我們不妨先仔細了解下當時的情況。

中國當時的彩電行業的高速發展是以直接引進生產線為基礎的。在所有引進的生產線中,除了從香港和德國引進的以外,全部都是從日本引進。

直接引進生產線的方式確實要比我們自己再開發新技術、研發新產品要快得多。況且我們引進生產線的這些國家也不會再像蘇聯那樣對我們傾囊相授。

然而,這就導致了從國外引進生產線,雖然讓我們具有了生產能力,但其實沒有辦法提高我們的技術實力。因為生產線的引進並不包括技術轉讓。很多生產線在引進的時候,甚至一張圖紙都沒有帶回來。

而因為我們是直接引進的對方的生產線,自身並不具備生產和研發的能力,所以還需要從對方手裏購買關鍵件和零配件來進行組裝。

換句話說,我們隻是把對方的車間和材料搬到了國內然後進行組裝而已。

把生產線搬回國內然後進行組裝並不是很難的事情,況且國內有巨大的需求以及較高的利潤,所以各地都在快速引進彩電生產線。

但是技術不掌握在手裏,便一定會受製於人。

國內的很多彩電廠家都靠著引進生產線快速積累了雄厚的資金,當企業有了雄厚的資金便意味著他有了研發自己產品的能力和更強的競爭力。

國外的彩電廠家當然是不願意看到這一點的。

他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國內的彩電廠家發展起來跟他們競爭,便開始打壓。

當時國內的彩電廠家一旦生產出了一定量的彩電之後,日本廠商就集體降價。麵對對方的價格衝擊,國內廠家為了銷售出去自己的庫存就不得不跟著降價。這樣就導致國內廠家的利潤會變薄。

雖然日本廠家的利潤也會變薄,但是他們很快就會從另一途徑再補回來——提高出售給中國廠家零配件的價格。

由於生產線是從對方手裏引進的,而我們自己又不能生產彩電的元器件,對此也就毫無辦法。

所以中國彩電廠家麵臨了售價降低而成本增高的雙重壓力,利潤變薄,研發能力自然受到打擊。

日本廠商通過周期性地壓低整機價格、抬高零件售價這種手段企圖遏製我國彩電的發展,以求達到依賴他們的目的。

當然,很明顯他們沒有得逞。但是我國的彩電工業確實經曆了很長的一段困難時期。

而在半導體方麵電子管廠需要解決的困難同樣不小。

電子管廠的半導體項目從一開始就不是國家下達給她的“計劃”內的任務。半導體項目的研發生產從始至終都是廠裏自發的行為。國家當時也沒有把電子管廠當成半導體發展的重點,其實從後來把她的半導體產線全部劃撥給其他廠就可以看出這一點。

而半導體行業那時候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行業前期發展需要投資的金額巨大,沒有強大的資金支撐是難以發展的。

而部裏其實並不是很讚成電子管廠發展半導體。因為國內當時已經有其他的廠作為半導體基地在被重點培養。

其實張克祥心中何嚐不明白半導體的重要性,他是學技術出身,對技術革新的敏感度不比周龍嘯弱。

電子管廠當時被下放北華市以後,於1961年又被二機部收了回去。隨後1971年再次被下放,後來又被收了回去。

現在的電子管廠依舊歸四機部管理。(一機部和二機部進行了合並,電子工業劃歸四機部管理。)

從1978年,電子管廠就不斷向上級報告,希望可以把電子管廠的半導體廠房和設備更新納入國家計劃,但是部裏一直沒有批準。

擺在電子管廠麵前的兩條路,哪一條都不好走。

於是張克祥決定,兩條一起走。

七月份的時候,廠領導們圍繞著關於新產品的開發方向舉行了討論會。

結合當時的情況,路隻有兩條,無非就是選哪一條的問題。

廠領導的看法可以說兩極分化。

張衛東心中是更傾向於為彩電做配套,他的理由很簡單,爭取不到部裏的支持僅靠他們自己想要發展半導體十分困難,不如為彩電做配套,見效快,也更穩妥。

但是有些車間主任的看法還是希望廠裏可以發展半導體。

雙方各執一詞,討論慢慢就變成了爭論。

張衛東說:“我們現在的情況如果隻靠我們自己想要發展半導體,太困難了。生產半導體需要新的廠房,就算從老廠房的基礎上進行改造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沒有部裏的支持我們很難進行。而且生產設備也是一個不小的難題,現在生產半導體的設備再想靠我們自己研發製造,沒有大量的資金同樣不行。給彩電做配套就不一樣了,廠裏本來就生產過黑白電視用的電子管,技術突破要容易的多。”

馬上就有人提出了反對意見。

“半導體雖然開發困難,但是我們一旦掌握技術研發出新產品,就打開了一整片市場,不光彩電能用,像收音機還有其他的電子產品都能用,這比隻為彩電做配套效益要大得多。”

有人馬上又反駁:“半導體行業現在前期的投入太過巨大了,起步資金就得數億。我們現在得不到部裏的支持,連廠房我們都蓋不起來!現在不是當年,搭個草棚子都能幹,現在的半導體生產車間防塵要求非常高,需要配備超淨措施。我們沒有錢弄這些!況且半導體的生產設備西方仍然對我們禁運,我們連弄一台樣機自己仿製都辦不到。”

“禁運又怎麽了?西方對我們的禁運從來就沒停過啊,我們不是照樣發展到今天。”(當時全麵封鎖已經解除,隻在部分關鍵設備對華禁運)

“你太樂觀了。半導體技術經過幾十年的發展早已經不是當初的樣子了。沒有資料,沒有設備,沒有材料,連廠房我們都沒有,你怎麽發展?”

“你這是說喪氣話!當年的困難哪個不比這個難,不都克服了?我們這麽大一個廠,光給彩電做配套能行嗎?不能像當年掌握電子管技術一樣掌握半導體技術,我們怎麽立足?”

“我也知道啊!咱們這麽大的廠不做電子工業的主流產品能行嗎?但是你得服從實際情況吧,我們現在沒錢搞半導體。要是部裏支持我們,我們能不同意搞嗎?”

“沒錢是借口嗎?有困難就有解決辦法,光說喪氣話有用嗎?”

“你這就是抬杠!現實情況就擺在眼前,服從實際有什麽不對?我們先給彩電做配套,扭轉現在的情況。等發展起來了或者部裏支持我們了,我們在轉頭發展半導體,這樣不是更穩妥嗎?”

“等?今天等明天,明天等後天,我們要等到什麽時候?你這種觀點就是保守主義。部裏如果支持我們,為什麽申請改造半導體廠房的文件現在還不批?如果當年都靠等,靠部裏支持,電子管廠不可能發展起來。況且現在彩電生產線都是從國外引進的,那些整機廠用的零件都是從外商手裏直接買來的。你想給他們提供配套零件,就得比他們買的便宜,我們什麽時候才能發展起來?”

“我保守主義?我還不是為了廠裏著想嗎?”

雙方各執一詞,語氣越來越激烈。

眼瞅著兩派人越吵越凶,張克祥用力地敲了敲桌子。

會議室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眾人看向他,在等著他拿主意。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張克祥緩緩說道:“那既然如此,幹脆分兩步走,既給彩電開發配套零件又同時發展半導體。”

眾人聞言都很吃驚,張克祥的這個決定其實很大膽。

張衛東似乎不太同意張克祥的主張,他湊近過去小聲說道。

“但是……我們現在的能力同時走兩條路恐怕十分困難,沒有部裏的支持僅靠我們發展半導體太冒險了。不如專精一條路,集中全力做彩電配套。”

張克祥擺了擺手。

“兩條路,一條難,一條容易,還有得選。現在兩條路都難走,我們怎麽選?幹脆一起走,哪條先出結果就走哪條。至於部裏……我去爭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