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材料危機(二)
電子管原材料中鎳材是重中之重,但是國內當時尚沒有發現鎳礦,所以電子管廠決定使用鍍鎳鐵來代替純鎳材。
鍍鎳鐵似乎聽起來很簡單,就是在鐵的表麵鍍上一層鎳,來替代純鎳材。但是實際上,其製作工藝極其複雜。
這個任務交給了工程師唐國祥和供應科長魏璐仁。
唐國祥一接到周龍嘯的任務就趕緊去找魏璐仁商量計劃。
魏璐仁正在辦公室安排廠裏的煤炭供應任務。
“我不管你們幾個用什麽辦法,煤炭這個月必須到貨,到不了你們就賴在那裏催,一天早中晚各催一遍,直到把煤催回來為止。”
“老魏啊。”
“哦,老唐啊。”魏璐仁回過頭來。
唐國祥今年不到四十歲,個頭不高,戴著一副圓框眼鏡。他比魏璐仁稍小幾歲,但是兩人個頭身材都差不多,站在一起並看不出明顯的年齡差距。
“就是廠長給咱倆的那個鍍鎳鐵的任務,我想跟你碰一碰。”
“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唐國祥走進供應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你看咱倆是分頭行動,還是一起?”
魏璐仁想了想:“還是一起吧,不知道會有什麽突**況,一起也能有個照應。”
“行,那咱倆就一起動身吧。”
“你現在有頭緒嗎?”
唐國祥想了想,說道:“這個鍍鎳鐵的關鍵不光在後期的鍍鎳工藝上,其實對於所要用到的鐵也是有要求的。我已經聯係了上海的一家單位,請他們幫忙試製,他們也同意了,但是他們現在也缺少鍍鎳鐵的基材純鐵,我打算就從這方麵入手。”
“行,沒問題,你是專家。我都聽你的。”
唐國祥擺手一笑:“你不能光聽我的。我一個人也解決不了啊,不然廠長也不可能安排你親自負責這個材料。物資供應這方麵你比我有經驗,你看看現在這個純鐵我們找哪家單位比較好。”
魏璐仁在腦海中挨個過了一遍國內現有的鋼鐵廠。
“說實話,誰能生產符合咱們要求的純鐵,我心裏也吃不準。但是我覺得可以先去太鋼試試。咱們國家第一爐不鏽鋼就是他們煉出來的,而且他們也是蘇聯援助的156個項目之一,可以找他們先問問看。”
“行,那就這麽定了,咱們先去太鋼問問,不行再去別家。”
“好,那咱倆明天動身去太原。”
“好。”
第二天兩人坐上了前往太原的火車,一下火車就馬不停蹄地直奔太原鋼廠。
兩人在太原鋼廠見到了技術總工,並向對方說明了自己的需求以及情況的緊急。
對方當即表示願意全力支持。
但是當時的太原鋼廠其實也沒有辦法生產電子管廠所需的這種純鐵,唯一的辦法是隻能按照要求先試煉。
唐國祥把對純鐵的要求交給了對方總工,太鋼馬上開始了試煉。
解決不了純鐵,下一步鍍鎳就無從談起。兩人決定駐場協同試煉。
試煉工作馬上展開,兩人穿著阻燃服和勞保鞋跟著煉鋼師傅進入車間一同操作。
煉鋼師傅在前麵操作,兩人站在身後嚴密地觀察,一旦發現成分不對,馬上就跟爐長溝通更換鋼種,重新試煉。
一爐鋼接著一爐鋼被煉出,然後又一爐接著一爐的被倒掉。
他們的做法無異於在所有的錯誤選項中挑出一個正確的來,但關鍵是,沒有人知道錯誤的選項有多少。
他們所能做的隻能是逐一嚐試。
車間內的熱浪一陣接過一陣,撲打在兩人身上,兩人穿著阻燃服和勞保鞋緊密地盯著每一個過程。
身上的衣服很快就濕透了,但是汗水還在不斷地從體內滲出。
兩人體內的**好像在被榨出一樣往外流動。
試煉還在不斷地進行,唐國祥感覺自己有些頭暈。
魏璐仁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然後甩在了地上。汗珠滴在地上,很快就消失不見了,隻留下一個個圓點般的印記。
“噗通”一聲,魏璐仁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異響。
魏璐仁回過頭去,唐國祥已經倒在了地上。
“老唐!”
“快,抬出去!肯定是中暑了!”煉鋼師傅們趕忙說道。
魏璐仁趕忙和其他幾位煉鋼師傅抓起唐國祥的胳膊和腿就把唐國祥抬出了車間。
“快!把他放在陰涼地兒那。”
幾人踉踉蹌蹌地把唐國祥抬到一處背陰的地方,輕輕把他放在了地上。
“衣服解開,快,把酒精拿來!”
眾人手忙腳亂地解開唐國祥的外衣。
一人手裏拿著酒精著急忙慌地跑來。
“給!酒精!”
另一人接過酒精,咬掉塞子,直接倒在唐國祥的身上,一邊倒一邊在他身上抹勻。
“弄一碗淡鹽水來。”
眾人扶著唐國祥,輕輕抬起他的頭,喂他喝了幾口淡鹽水。
喝完淡鹽水之後,唐國祥躺在地上感覺稍稍好了一些,但是他還是感覺天旋地轉,腦袋好像要炸掉了一樣。
“之前沒經曆過,一下子在煉鋼車間待這麽久肯定受不了啊。”一位老師傅一邊繼續在唐國祥大腿上抹酒精一邊說道。
唐國祥躺在地上,微涼的風輕輕吹過,他的右手捂在自己的額頭上,表情痛苦地說道:“別管我,你們繼續。”
魏璐仁看了看唐國祥,心中怎麽也放心不下。
建國初期,由於缺少醫療急救條件,中暑死人並不少見。
魏璐仁找了個借口說道:“先歇會吧,幾位師傅也都累了。”
唐國祥表情依舊十分痛苦,抱歉似的說道:“是我拖你們後腿了。”
“別說這話,老唐。我本來就想著讓大夥休息休息了,光幹活,不歇著,牲口也受不了啊。”
唐國祥沒說話,點了點頭。
幾人紛紛脫下阻燃服,席地而坐,守在唐國祥的身邊。
“他這個情況應該不嚴重,就是沒經曆過,再加上出汗太多了,沒及時喝水。我們也是大意了,明知道你們沒幹過,那會就應該準備好綠豆湯。”一位師傅自責地說道。
唐國祥睜開眼,虛弱地抬起手,擺擺手說道:“不怨你們,不怨你們,是我身體不行。”
魏璐仁開玩笑似的說道:“你這個秀才有的地方也比不上我們這幫種地的啊。”
“是,是,還是得靠勞動人民。”
說完,他又閉上了眼休息。
幾人坐在他身邊一邊相互閑聊,一邊不時地觀察下唐國祥的情況。
大概一個小時過去了,唐國祥再次睜開了眼睛。
他扶著地麵想要坐起來,頭痛已經消失,但是眩暈感還在繼續。
“老唐,好點了嗎?”魏璐仁伸過手去扶他。
“沒事了,沒事了。”
在魏璐仁的攙扶下,唐國祥艱難地站了起來。
“老唐,別勉強,不急這一會,不行就再休息休息。”
“沒事沒事,得急啊,我沒事,繼續吧。”
說著,唐國祥往車間走去。
魏璐仁心中當然清楚唐國祥著急的原因。
他什麽也沒說,跟上了唐國祥的腳步。
試煉一天天的進行著,眾人不厭其煩地反複嚐試鋼種。
有時煉完一爐鋼已經是淩晨一兩點鍾。
太原鋼廠給兩人安排的宿舍不在廠裏,外麵已經沒有公交車了,兩人隻好步行回宿舍。而鋼廠距離兩人的宿舍步行足有兩個小時的路程。
步行回宿舍的這段時間兩人也並不浪費,邊走邊在路上總結經驗,製定新的方案,明天起來再試。
功夫總是不負有心人的。
經過一次次的嚐試,不知道失敗了多少爐鋼鐵之後,太原鋼廠終於煉出了符合要求的純鐵。
整個過程不光困難,代價也是巨大的。一爐鋼十幾噸,經過粗軋、二軋之後,可用的部分隻有4-5噸。相當於一棵白菜隻取菜心。
而這隻是完成了第一步。
兩人又馬上著手準備把這一爐純鐵運送到上海,進行鍍鎳加工。
原本兩人是計劃乘坐火車先行到達上海的,等貨車到了再去車站接應。
但是唐國祥看著那一爐純鐵,怎麽也放心不下。
魏璐仁知道唐國祥在擔心什麽。
他在擔心運送途中爐號被弄混。
而在運送途中發生爐號被混這種事,其實在當時也並不算少見。
萬一弄混了,再想確認就太費勁了。
唐國祥看著魏璐仁。
魏璐仁又看看唐國祥。
“老魏,我有點擔心。”
“你怕爐號被弄混是吧。”
“嗯。”唐國祥點點頭。
看著唐國祥一臉不放心的樣子,魏璐仁已經隱隱猜到了他心裏的想法。
他詢問似的說道:“要不……咱倆就坐這趟貨車跟這爐鋼鐵一起去上海?”
“我看行!我也有這個想法。”
兩人當即決定就乘坐運送純鐵的鐵皮火車跟這爐純鐵一起去上海。
兩人坐在貨運列車的敞車車廂裏,轟隆隆的聲響充斥在耳邊,屁股下的鐵皮傳來陣陣涼意,但是心中卻不由得澎湃起來。
唐國祥興奮地說道:“現在啊,這個替代材料就算解決一半了,要是上海那邊再順利,我們就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是啊,如果這個材料解決了,就隻剩下無縫鎳管啦。”
電子管的陰極需要用到無縫鎳管,是由鎳材製成的極細的金屬管。
唐國祥滿臉的喜色,看向車廂外的景色。
神經一放鬆下來,唐國祥感到自己有些餓了,下一秒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猛地轉頭看向魏璐仁:“呀,咱倆吃飯怎麽辦?”
魏璐仁嘿嘿一笑:“我早就想到了。”
說完他就從包裏拿出一袋饅頭和一袋燒餅。
唐國祥一笑,說道:“要不你能當供應科長。”
魏璐仁拿出一個燒餅遞給唐國祥。
唐國祥咬了一口,轉頭又意識到不對。
“你準備了幾天的?”
“兩天啊。”
唐國祥愣了兩秒。
“這趟車到上海得十天,中間就停一次鄭州。”
魏璐仁也愣住了,他明白了唐國祥的意思。
兩人看著手中的幹糧陷入了沉思。
“嗨,沒事,咱倆省著點吃,應該撐得住。”唐國祥樂觀地說道。
魏璐仁想了想:“撐……得住嗎?”
被魏璐仁這麽一問,唐國祥心裏也沒了底:“撐……得住吧。”
魏璐仁把手中的饅頭又放了回去。
唐國祥見狀,把手中的燒餅掰了一半,遞給了魏璐仁。
吃過了東西,兩人在車廂中隨意地聊天。
車廂的門是開著的,風順著車門不停地灌進來。
唐國祥不時地透過門口看向車廂外的景色。
一輛載有貨物的三輪車突然在車廂門口一閃而過。(當時貨運軌道兩旁沒有圍欄)
唐國祥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三輪車上裝的是什麽東西。
三輪車上裝的是醫用注射器。
他突然站起來,扒著車廂門口,朝那輛三輪車大喊。
魏璐仁不明就裏,忙站起來問道:“怎麽了?”
“針頭啊,三輪車上是針頭。”唐國祥語無倫次地說道。
魏璐仁還是不明白:“針頭?針頭怎麽了?”
“無縫鎳管啊!”
魏璐仁恍然大悟,醫用注射器上的針頭所使用的無縫鋼管和無縫鎳管十分相似。
唐國祥扒著車廂門口,一邊揮手一邊朝三輪車大喊。
但是火車依舊轟隆隆地向前駛去。
眼見離三輪車已經越來越遠,唐國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是他毫無辦法。
時間根本不允許他多想,而在那一刻,他確實也管不了那麽許多。
他從火車上跳了下去。
魏璐仁愣住了,他瞠目結舌地看著跳下去的唐國祥。等他下一秒反應過來的時候,唐國祥的身影已經快要出離他的視線。
“老唐!”他後知後覺地喊道。
魏璐仁頓時手足慌亂,他趕緊朝著車頭大喊,但是火車的轟鳴很輕易地就蓋過了他的聲音。他趕忙撿起車廂裏的一個石塊,猛烈地敲擊車廂。
異響引起了車頭的注意,有人探頭出來查看。
魏璐仁趕忙示意對方停車。
雖然不明白原因,但是看到魏璐仁緊張的臉色,對方知道可能是出事了。
火車緩緩停了下來。
魏璐仁急忙跳下火車,朝唐國祥跑去。
唐國祥跳下火車後,摔倒在路邊,眼鏡也被不知道摔到了哪裏。他四下摸索,終於找到了眼鏡。鏡片已經碎了一個。
他戴上眼鏡,顧不得身上的疼痛,齜牙咧嘴地掙紮著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朝那輛三輪車走去。
唐國祥是幸運的,那時候的鐵路貨運時速隻有每小時40公裏左右,他並沒有受太嚴重的傷。
騎著三輪車的是一位老大爺,看到唐國祥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以為他是鐵道遊擊隊的。
他心裏還說道:這鐵道遊擊隊的就是厲害,火車說跳就跳。
唐國祥走到近前,攔住了老大爺,問道:“大爺,你這車上拉的是注射器嗎?”
大爺看著唐國祥,心中有些發蒙,一臉困惑地回答道:“是啊。”
“廠家是誰,在哪你知道嗎?”
老大爺看著唐國祥一臉著急的樣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詳細告知了廠家以及地址。
這時候,魏璐仁也著急忙慌地趕了過來。
“老唐,你不要命了!”
唐國祥忙擺擺手說道:“問到了,問到了,趕緊走,材料送到上海後,咱倆趕緊來找這個廠家,看看他們能不能幫忙試製無縫鎳管。”
魏璐仁扶著一瘸一拐的唐國祥又回到了火車上。
當火車司機知道魏璐仁之所以叫停火車的原因是唐國祥在火車行駛中跳車時,大發雷霆。
“太不像話了!你瘋了嗎?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你以為你是鐵道遊擊隊嗎?半路跳火車,我頭一次碰到你這種瘋子。還逼停了火車,你知道給我們造成了多大的麻煩嗎?”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保證沒有下回了,實在對不起。”
對方實在是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了,憤怒地走開了。
在唐國祥連連道歉並一再保證自己不會在跳車之後,火車再次啟動,向上海開去。
到達上海後,兩人趕緊先去吃了些東西。
忍饑挨餓了一路,兩人實在有些扛不住。
一頓風卷殘雲之後,兩人繼續馬不停蹄地把純鐵送到了上海合金材料廠。
兩人從太原出發前,事先已經與上海合金材料廠打過了招呼。
材料一送到廠內,上海合金材料廠馬上啟動了複鋁鐵和鍍鎳鐵的試製。
而兩人連喘口氣都沒有,又動身出發前往新生代醫療器械廠,準備拜托他們試製無縫鎳管。
兩人一路的努力都沒有白費。
七月份的時候,第一塊雙麵複鋁鐵試製成功。接著,鍍鎳鐵經過上海多個廠的協調合作也成功製成。
無縫鎳管由於工藝太過複雜,需要多地多個廠家配合,最終沒有趕在電子管廠開工前試製成功。但是也隻耽擱了一年,第二年無縫鎳管就製造成功了,並且可以實現穩定供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