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白骨之巔,雙王對峙
陰山腳下,那座由三萬七千顆頭顱築成的京觀,經過風吹日曬,已經變成了灰白色。
衝天的怨氣與惡臭,似乎也淡了許多,融入了草原的風中,成為這片土地記憶的一部分。
京觀之巔,圖利穿著一身黑色的王袍,獨自坐著。
他喜歡坐在這裏。
隻有在這裏,他才能感受到一種真實的,掌握權力的快感。
腳下踩著無數同族的頭骨,俯瞰著那片臣服於他的土地,會讓他暫時忘記,自己隻是一個提線木偶。
在他的麵前,擺放著一個由黃金打造的盒子。
盒子已經打開,裏麵是兩顆用石灰精心處理過的頭顱。
冒頓單於和呼韓塞王子。
他的父親和他的兄長。
這是王戰派人送來的賀禮。
圖利已經盯著這兩顆頭顱,看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試圖從那兩張早已凝固的臉上,找到一絲熟悉的感覺,但什麽也找不到。
他隻看到了空洞的眼眶,和無聲的嘲諷。
“大汗,您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鬼影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聲音嘶啞。
圖利沒有回頭,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冒頓單於那顆頭顱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你說,他現在,會後悔嗎?”圖利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夢囈。
“後悔當初,沒有早點把我殺了?還是後悔,惹上了南邊那個魔鬼?”
鬼影沉默著,沒有回答。他隻是一個執行者,從不揣測主人的心思,也從不關心棋子的感受。
圖利自嘲地笑了笑,他緩緩地站起身,捧起那個黃金盒子。
他走到京觀的最高處,那裏他早就命人留出了兩個空位。
他親手將他父親和兄長的頭顱,安放在了那兩個位置上。
不大不小剛剛好。
仿佛這兩顆頭顱,天生就該屬於這裏。
“從今天起,你們就在這裏,好好看著。”圖利退後兩步,看著那座終於完整了的白骨王座,臉上露出一個病態而滿足的笑容。
“看著我,如何將你們永遠也做不到的事,一一實現。”
“看著我,如何成為這片草原真正唯一的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回**,帶著一絲癲狂。
鬼影看著他那扭曲的背影,青銅麵具下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他知道這把刀在經曆了最初的抗拒與痛苦之後,已經開始享受殺戮的快感了。
就在這時,一名金狼部落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到了京觀之下神色慌張。
“大汗,不好了,西邊來了一支大軍,打著黑色的旗號,正向我們這邊開過來!”
“黑色的旗號?”圖利眉頭一皺。
草原之上,隻有他金狼部落,在得到南朝的賞賜之後,才開始使用黑色的旗幟。
難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小部落也敢模仿?
“有多少人?是什麽來頭?”
“看不清楚,但人數極多,怕是不下五萬,他們行軍的陣列,跟我們很像,裝備也……”斥候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
圖利的心中,猛地一沉。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立刻走下京觀翻身上馬,帶著一隊親衛向西邊的高坡馳去。
當他舉起手中的千裏鏡,看清那支正在緩緩逼近的軍隊時,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凝固了。
那是一支裝備精良到令人發指的軍隊。
清一色的黑色製式鎧甲,鋒利的長刀反射著太陽的寒光。
他們的軍陣嚴整而肅殺,每一步都仿佛經過精確的計算,帶著一股鐵血的氣息。
最讓圖利感到遍體生寒的,是他們手中拿著的武器。
雖然距離還遠,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南朝魔鬼,賞賜給他的,那種可以連發的,收割生命的利器!
手弩!
而且,看那數量幾乎是人手一把!
“這不可能。”圖利喃喃自語,臉色慘白。
南朝魔鬼,為什麽會派一支軍隊來草原?
他們想幹什麽?
難道,是覺得自己這把刀,不夠聽話了要來親自修理一下嗎?
恐懼如同潮水般,再次將他淹沒。
然而,當那支軍隊走得更近一些時,圖利卻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些士兵,雖然穿著大武的鎧甲,拿著大武的兵器,但他們的長相,分明是中原的漢人。
而且,他們的眼神,與他見過的那些驕傲的龍驤軍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混雜著絕望、瘋狂與貪婪的眼神。
如同被逼入絕境的,準備噬人的野獸。
就在圖利驚疑不定之際,那支大軍的陣前,緩緩走出一人。
正是楊秋。
他同樣舉著千裏鏡,看到了山坡上的圖利,以及圖利身後那座巨大而猙獰的白骨京觀。
楊秋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雖然早已從密詔中得知,金狼部落在南朝的支持下統一了草原。
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對方竟會用如此殘忍的方式,來宣告自己的統治。
“將軍,那就是圖利。”身旁的副將提醒道。
楊秋緩緩放下千裏鏡,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
有震驚,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知道,自己和身後的六萬兄弟,想要在這片草原上活下去,就必須踩著眼前這個家夥,和那座白骨山,往上爬。
“傳我將令。”楊秋的聲音,冷酷而堅定。
“全軍,就地紮營!”
“告訴圖利大汗,我乃大武皇帝陛下,親封的鎮北將軍,奉命前來,協助他,一同鎮守草原,清剿餘孽!”
楊秋的話,通過傳令兵,很快便送到了圖利的耳中。
鎮北將軍?
協助?
圖利聽到這幾個字,氣得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他瞬間就全明白了。
什麽協助,什麽鎮守。
這分明是那個南朝魔鬼,派來的另一條狗!
一條用來監視他製衡他,甚至,隨時可能取代他的新的狗!
“好,好一個王戰!”圖利咬牙切齒,牙縫裏幾乎要滲出血來。
他以為自己已經是草原上唯一的王,卻沒想到,自己隻不過是人家鬥獸場裏,率先出場的一隻野獸而已。
現在,第二隻也被放了進來。
“大汗,我們怎麽辦?”身旁的親信,緊張地問道。
“要不要趁他們立足未穩,先衝殺一陣?”
“衝?”圖利慘然一笑。
他看了看對方那嚴整的軍陣,看了看對方手中那黑洞洞的手弩。
他知道,這一仗若是打起來,就算能贏,自己這十萬金狼勇士也必然會元氣大傷,死傷慘重。
而這,恐怕正是那個南朝魔鬼,最想看到的畫麵。
他不能打。
至少現在不能。
“傳我將令!”圖利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殺意與屈辱。
“歡迎鎮北將軍,遠道而來!”
“告訴楊將軍,今夜,我將在王庭,為他設宴洗塵!”
兩支同樣被王戰武裝起來的軍隊,就這樣,在陰山腳下,隔著一片微妙的距離,對峙著。
空氣中,充滿了火藥與陰謀的味道。
圖利回到自己的王帳,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桌案。
“他想讓我和那條新來的狗,互相撕咬,鬥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翁之利!”圖利如同困獸般,在帳內來回踱步,眼中充滿了瘋狂的血絲。
鬼影依舊站在陰影裏,一言不發。
“不行,我絕不能讓他如願!”圖利猛地停下腳步,他看向鬼影,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狠厲。
“你立刻傳信給你的主子。”
“就說新來的鎮北將軍,兵強馬壯,對我金狼部落,構成了巨大的威脅。”
“為了更好地為陛下效忠,為了更好地鎮守草原,我需要更多的兵器!更多的手弩,更多的鎧甲!”
“越多越好!”
他要用那個魔鬼的力量,來武裝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強。
強到足以一口,就將那條新來的狗連皮帶骨,都徹底吞下!
鬼影看著他那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會如實稟報。”
說完,他的身影,便再次融入了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圖利看著鬼影消失的方向,握緊了雙拳。
他知道,這場遊戲,已經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他不再是一個隻會被動挨打的棋子。
他要學會,利用規則,反過來,向那個高高在上的棋手,索取更多的籌碼。
哪怕這隻是飲鴆止渴。
他也必須先熬過眼前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