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約法三章
三輛馬車徹底駛出一線天峽穀。
身後的壓迫感,隨著那兩座石壁的遠去,終於消失了。
風依舊很大,吹在臉上,卻不再讓人覺得刺骨。
車輪吱呀作響,挽馬低頭前行,打破了草原的寂靜。
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每個人都在回味剛才那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裏發生的一切。
從地獄到人間,不過是幾句話的距離。
“咕咚。”
李四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的後背,直到現在還是濕的。
“他娘的……”
張奎粗著嗓子,罵了一句,卻不知道該罵誰。
他一雙牛眼死死盯著前方王戰的背影,眼神裏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王戰神機妙算的震驚,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老大。”
張奎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一甩韁繩,催著馬車趕到王戰旁邊。
“你他娘的是個妖怪吧!”
這話糙,卻是所有人此刻的心聲。
另外幾輛車上的人,也都把目光聚焦過來,耳朵豎得老高。
王戰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你早就知道魏琛那狗東西會出賣我們?”張奎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你怎麽知道匈奴會在一線天設套?你怎麽知道買鐵鍋能救我們的命?”
一連串的問題,像是連珠炮一樣砸了過來。
王戰終於勒住了馬。
三輛馬車緩緩停在了這片無垠的荒原上。
他轉過頭,看著一張張寫滿了困惑和震驚的臉。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扭頭朝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魏地大營的方向,呸的一聲,吐了口濃痰。
這個動作,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
“魏琛?”王戰的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一個靠著裙帶關係爬上來的繡花枕頭。”
“一個看見老子一拳幹翻九個老兵,眼睛裏就全是嫉妒的蠢貨。”
“一個當著魏雲將軍的麵不敢放半個屁,背後隻敢使絆子的小人。”
王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了眾人的心裏。
他一句一句地罵著,不帶半個髒字,卻比任何汙言穢語都來得刻薄。
“老子在碧玉城,跟匈奴人砍了三天三夜,什麽樣的畜生沒見過?”
“可像魏琛這種,當麵一套背後一套,自己沒本事還見不得別人好的窩囊廢,老子見得最多!”
“這種人,不背後捅刀子,那他娘的還是人嗎?”
王戰這番話說得又急又快,胸膛微微起伏。
張奎、李四他們全都聽傻了。
他們沒想到,王戰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
不是什麽神機妙算,也不是什麽未卜先知。
就是對一個人,一種人,最純粹、最直接的判斷。
因為看透了,所以料到了。
“至於為什麽是一線天……”王戰的眼神變得幽深。
“因為換了我是他,我也會選這個地方。”
“路窄,易守難攻,方便設伏。”
“最重要的是,這裏是進入匈奴地盤的必經之路,我們躲不開。”
“他根本不需要知道我們的具體路線,隻需要在這裏守株待兔,就一定能等到我們。”
王戰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三車鐵鍋。
“所以,我們不能像一支軍隊。”
“騎兵、鋼甲、戰刀,這些東西在戰場上是保命的家夥,可在這裏,就是催命的閻王帖。”
“隻有這些死沉死沉的破鍋,這些跑不快的駑馬,這身連乞丐都嫌棄的破皮襖,才能讓我們看起來無害。”
“才能讓那些等著抓奸細的匈奴人,從心底裏瞧不上我們,懶得在我們身上浪費時間。”
一番話,說得眾人啞口無言。
所有的謎團,瞬間解開。
邏輯清晰,簡單粗暴。
卻又讓人不得不服。
原來從一開始,從決定當掉鎧甲戰馬的那一刻起,王戰就算計好了一切。
他不僅算計了敵人,連自己人的背叛,都算了進去。
這份心智,太可怕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之後,張奎突然一拍大腿,破口大罵。
“我操他魏琛姥姥!”
這一聲怒罵,像是在油鍋裏丟進了一點水,瞬間炸開了鍋。
“狗娘養的雜碎!”
“老子當初就看他不順眼,小白臉一個!”
“等咱們回去,非把他屌給割下來下酒!”
“他奶奶的,差點把咱們十個兄弟全坑死在這!”
咒罵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草原上回**。
這群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漢子,用最粗俗的語言,宣泄著心中的憤怒、後怕和壓抑。
王戰沒有阻止他們,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聽著。
他知道,這股氣必須撒出來。
否則,會成為心魔,影響接下來的任務。
罵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罵得口幹舌燥,卻也覺得心裏痛快了不少。
壓在心頭的那塊大石頭,好像被搬開了。
車隊裏的氣氛,不再那麽壓抑。
眾人看向王戰的眼神,也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佩服,是信服。
那麽現在,就是死心塌地的追隨。
“老大。”張奎抹了把臉,鄭重地看著王戰。
“之前的事,兄弟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
“從今往後,我們這九條命,就都交給你了。”
“你說往東,我們絕不往西,你說幹他娘的,我們絕不喊疼!”
“對,老大,你下令吧!”
“接下來咱們怎麽辦?”
李四、趙虎等人齊聲附和,聲音裏充滿了力量。
無形之中,王戰已經成了這支隊伍絕對的核心,唯一的支柱。
王戰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眼中燃燒的火焰,那是複仇的火焰,也是信任的火焰。
他點了點頭,表情嚴肅起來。
“想跟著我,可以。”
“但我的規矩,醜話說在前麵。”
“從現在開始,約法三章。”
眾人的神色也跟著一肅,洗耳恭聽。
“第一,我的命令,就是一切。不管你聽懂了還是沒聽懂,理解還是不理解,都必須無條件執行。有疑問,憋著。有意見,爛在肚子裏。”
“誰要是敢質疑我的命令,或者陽奉陰違,別怪我王戰的刀不認人。”
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眾人心頭一凜,齊聲喝道:“是!”
“第二,絕對不許擅自行動。你們現在不是大魏的兵,是一群上不了台麵的行腳商。你們的任務就是趕車、搬貨,裝孫子。”
“誰要是手癢,想跟匈奴人比劃比劃,或者覺得自己牛逼,想一個人去探探路。”
王戰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不用等匈奴人動手,我親自送他上路,給他刨個坑埋了。”
這話裏的殺氣,讓所有人脖子後麵都冒起了涼氣。
“是,絕不擅自行動!”眾人再次吼道。
“第三,忘了碧玉城。至少在任務完成前,把這三個字從你們腦子裏給我挖出去。”
“我知道你們恨,我也恨,我做夢都想把屠格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但現在不行。”
“你們的眼神裏,不能有仇恨,不能有殺氣。隻能有貪婪,有市儈,有見到一個銅板都想掰成兩半花的算計。”
“誰要是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露了半點馬腳,害死了兄弟們……”
王戰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裏的意思,所有人都懂。
“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九個人的聲音,匯成了一股。
“好。”王戰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樣一支絕對服從、令行禁止的隊伍。
他緩緩抬起手,馬鞭指向了太陽即將落下的東方。
那裏,天與地的交接線被染成了一片金紅。
“屠格的老巢,就在那個方向。”
“不過我們不直接去找他。”
“草原這麽大,部落多如牛毛。我們先往東走,找個看著順眼的小部落。”
“用我們的鐵鍋,去換他們的羊,換他們的馬奶酒。”
“順便再跟他們打聽打聽,屠格大人的部落,最近有什麽新鮮事。”
王戰的計劃簡單明了,先融入再刺探。
“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
“那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