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大馬士革鋼
劉勳的車隊,像一條灰色的長龍,在北境大營士兵們的注視下,緩緩駛離。
帶走的是兩個燙手的假地雷,留下的是堆積如山的希望。
工坊區,徹底成了禁地。
王戰從全營挑選出最可靠的百名老兵,將這裏圍得水泄不通。
日夜趕工之下,一顆顆黑色的鐵疙瘩被源源不斷地製造出來。
然後悄無聲息地運往關外,由周平帶領的斥候小隊,按照王戰繪製的圖紙,埋設在匈奴人最可能經過的幾條路線上。
一張死亡之網在夜色的掩護下無聲地鋪開。
“老大,匈奴人那邊有動靜了。”
中軍大帳內,周平風塵仆仆地趕回,他灌下一大口水,抹了把臉神情嚴肅。
“我們的探馬在關外七十裏,發現了匈奴大軍的蹤跡。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頭,看旗號是匈奴單於的王庭主力。”周平的聲音有些幹澀,
“他們沒有急著進攻,而是在搭建一座巨大的營地,看樣子呼延讚的先鋒部隊,已經和他們匯合了。”
“十萬大軍,終於到了。”李四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帳內的氣氛,再次凝重起來。
地雷雖然是奇兵,但終究是死物,不可能擋住所有匈奴人。
一旦對方摸清了規律,繞道而行,或者用炮灰趟雷,接下來要麵對的,依舊是一場慘烈無比的血戰。
而血戰打的就是裝備和兵員的素質。
王戰沒有說話,他走到沙盤前,看著那代表著匈奴大軍的黑色石塊,像一團烏雲壓在雁門關的頭頂。
“孫大牛。”
“俺在!”
“去,把軍中最好的鐵匠都給我叫來,尤其是那個姓錢,脾氣最臭的老頭。”王戰吩咐道。
“啊?老大,你找他們幹啥?地雷的外殼不是都造得差不多了嗎?”孫大牛一臉不解。
“別廢話,快去。”
很快,以一個名叫錢伯的幹瘦老頭為首的十幾個鐵匠,被帶到了大帳。
錢伯是軍中資格最老的匠人,一手鍛鐵的絕活,在整個北境都赫赫有名。
他脾氣古怪,除了魏雲老將軍,誰的麵子都不給。
此刻,他揣著手,斜眼看著王戰,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
“不知統帥召我等前來,有何吩咐?”錢伯的語氣不鹹不淡。
王戰也不在意,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畫滿了奇怪符號和圖樣的紙,遞了過去。
“錢老,我想請你幫我打一樣東西。”
錢伯狐疑地接過圖紙,隻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是什麽?”他指著圖紙上一種反複折疊鍛打的工藝流程圖。
“把兩種不同的鐵料,像揉麵一樣揉在一起,反複上千次?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把圖紙往桌上一拍,吹胡子瞪眼地說道:“老夫打了一輩子鐵,就沒聽過這麽幹的,鐵料之中,雜質越多,鋼性越差,這是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
“你把兩種鐵混在一起,還來回折疊,這打出來的不是神兵,是廢鐵!”
其他幾個鐵匠也紛紛附和。
“是啊,統帥,這法子聞所未聞。”
“兩種鐵料的火候都不同,強行熔在一起,隻會互相影響,最後變成一坨沒用的鐵疙瘩。”
孫大牛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他湊過去看了看圖紙,撓著頭問:“老大,這畫的啥啊?千層餅嗎?”
“差不多。”王戰笑了笑,他知道說服這些固執的匠人,光靠嘴是沒用的。
他走到錢伯麵前,拿起那張圖紙,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錢老,我知道這不合常理。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就當是我異想天開。”王戰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鐵匠。
“我給你們三天時間,用我北境大營最好的精鐵,最好的焦炭,完全按照這張圖紙上的方法,給我打一把刀出來。”
“如果打出來的是廢鐵,所有的損耗,都算在我王戰頭上,我親自去向鎮南王請罪。”
“但如果成功了。”王戰的聲音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保證,你們打出來的,將是這片土地上,前所未見的絕世神兵!”
“我需要這種神兵,去砍斷匈奴人的馬腿,去劈開他們的盔甲,去保住我們身後這雁門關,保住我們所有人的命!”
他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錢伯沉默了,他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戰,似乎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些什麽。
他能感受到,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那股瘋狂而自信的氣場。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把抓起桌上的圖紙。
“好!”錢伯的聲音沙啞而堅定:“老夫就陪你瘋一次,要是真打出了廢鐵,你小子可別賴賬!”
“絕不賴賬。”王戰點頭。
“哼,走,開爐!”錢伯一揮手,帶著一群半信半疑的鐵匠,氣衝衝地走向了工坊。
接下來的兩天,整個北境大營的西側工坊,成了比地雷工廠更加引人注目的地方。
巨大的風箱發出沉悶的呼嘯,熊熊的爐火將半個天空都映得通紅。叮叮當當的錘打聲,晝夜不息。
錢伯和他手下的鐵匠們,幾乎是吃住都在了鍛造台邊。
他們按照王戰圖紙上的要求,將高碳鋼和熟鐵以特定的比例疊加在一起,加熱,鍛打,折疊,再加熱,再鍛打,再折疊……
這是一個極其枯燥,且極其耗費體力的過程。
第一天,他們失敗了。
因為火候沒掌握好,兩種鐵料在鍛打過程中出現了斷層,直接成了一堆廢料。
錢伯氣得差點當場砸了錘子,一輩子的名聲差點毀於一旦。
王戰卻沒有任何責備,隻是默默地送來了最好的酒肉,並根據自己腦海中的知識,對火候和鍛打力度,提出了一些改進的建議。
第二天,錢伯憋著一股勁再次開爐。
這一次,他將王戰的建議和自己畢生的經驗結合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控製著每一個環節。
當一塊反複折疊鍛打了上千次的刀坯,在水中淬火,發出嗤的一聲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錢伯顫抖著手,將那塊其貌不揚的刀坯從水中夾出。
-經過簡單的打磨,刀坯的表麵,在火光的映照下,漸漸浮現出了一層奇異而瑰麗的紋路。
那紋路,時而如行雲流水,時而如盤旋的階梯,時而又像夜空中閃爍的星辰,充滿了神秘的美感。
“這……這是……”錢伯瞪大了眼睛,他撫摸著刀身上那從未見過的花紋,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奇跡,整個人都呆住了。
“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紋路?”
“這真的是鐵嗎?簡直比玉還美!”
周圍的鐵匠們,也都發出了陣陣驚歎。
他們打了一輩子鐵,隻追求堅硬和鋒利,何曾想過一塊鐵能美到這種地步。
“漂亮隻是其次。”
王戰的聲音,在眾人身後響起。
他走了過來,拿起那塊尚有餘溫的刀坯,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大馬士革鋼成了!
“真正的神兵,不光要好看,更要能殺人。”
他將刀坯交到錢伯手中,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錢老,用最快的速度,把它開刃裝上刀柄。”
“明天,我要讓全營的人都看看,我們究竟打造出了一件什麽樣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