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102章 古爾邦節

七月,災後的痕跡已被徹底掩蓋。

一年一度的古爾邦節,即將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盛大啟幕。

這是對於新疆而言,深刻於信仰與血脈裏最隆重的節日,是各民族心中分量最重的團圓之日。“古爾邦”意為獻祭與忠孝,承載著虔誠的良善。在古爾邦節那幾天,宰牲分食、濟貧睦鄰、禮拜祈福……這節日代表的不止是歡慶,更是一場心靈的洗禮。

而草原上的古爾邦節,遠比城鎮更熱烈奔放。夏牧場上,連綿的氈房像繡在綠毯上的白雲,奶茶沸騰,饊子金黃,手抓肉的香氣飄揚在氈房裏。男女老少穿上了自己最豔麗的民族盛裝,少年英氣颯爽,姑娘裙擺飛揚,四處飛揚著草原兒女最直白熾熱的情愫。

因為“草原書屋”與繡坊在網絡上的出圈,這一次,昭蘇縣委特意選在阿合牙孜牧場,辦起了一場民俗風情節。

四麵八方的遊客湧來,牧場裏人頭攢動,參與牧民特色活動,鄭安淼還組織繡娘舉行了一場刺繡比賽,這場比賽不僅是繡娘們的比拚,遊客也可以親自體驗刺繡。

書屋也被重新修葺裝飾一新,白牆木窗襯著草原綠意,格外靜謐美好,自然也成了遊客們爭相打卡的地方。

書屋門前的水泥地被重新翻新,玫瑰花旁邊也種了一些其他的花,被新刷的褐色木柵欄圈住,幾個孩子趴在窗邊被遊客逗得笑的停不下來,笑聲像一群快樂的鳥兒。

方沅從一早忙到現在,腳不沾地,嗓子幹得發澀,正想找口水喝,一瓶已經擰開蓋子的礦泉水,輕輕遞到了她身後。

方沅回頭,眼中湧出驚喜的笑意,疲憊一掃而空。

赫蘭沒有說話,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喝水。

方沅接過水,仰頭喝了兩口,喉間的幹澀緩了下去。

風掠過牧場,帶起書屋門上垂落的彩線,輕輕晃。

人心也動。

“今天人很多。”赫蘭開口:“村長說,從沒想過會有這麽多人來這裏,努蘭阿帕在賣抓飯和酸奶,已經掙了滿滿一口袋的錢。”

方沅把瓶蓋輕輕旋上,笑著說:“努蘭阿帕靠那碗抓飯養大了九個孩子,但她一定也沒想到,有一天還會做給這麽多人吃。”

正說著,門口忽然晃進一道人影。

方沅抬頭,一時怔住。

是哈斯特爾。

他比一年前離開時沉穩了許多,眉眼間少了幾分少年氣,多了些硬朗,穿著自己民族的服裝,英姿勃發。

哈斯特爾看見他們,眼裏溢出真切的笑,隨後徑直朝方沅走來。

“你這次也回來了?”方沅語氣驚喜:“怎麽都沒聽波塔提起?”

哈斯特爾輕輕點頭,目光轉向一旁的赫蘭,也禮貌問好。

“我想給姐姐一個驚喜,就沒告訴她。”

方沅道:“你姐姐在那邊組織刺繡比賽,還得忙一陣呢。”

“我知道。”哈斯特爾目光落回她身上,語氣平靜,“所以我是來找方老師的。”

他從包裏拿出一樣東西,遞到方沅麵前。

是一隻小鷹木雕,比起第一次送給她的那隻更細膩、更精巧,紋路幹淨,看樣子哈斯特爾是學有所成而歸,

“來之前,專門做的,送給你。”

方沅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識抬眼看向赫蘭。

赫蘭臉色確實變得有些低沉,隻是他向來會隱藏,隻淡淡掃了一眼木雕,唇角扯出一點淺淡的笑意,評價道:“嗯,很不錯。”

方沅隻能先將木雕收好,輕聲道了句謝謝。

哈斯特爾仿佛很高興,少年眼裏都是熱切,他說:“我要去叼羊比賽了,方老師,祝我勝利。”

方沅笑了笑:“好,祝你一舉奪魁!”

——

夕陽落下,遊客與牧民都聚向遠處的草場,圍著篝火跳舞唱歌,分食烤全羊,歌聲與歡笑聲順著晚風飄過來。雖然這是第一次搞文旅活動,很多設施和措施都不健全,但卻多了一種樸素的熱情,每一個而來的遊客都覺得值得。

方沅與赫蘭沿著草原書屋旁的小徑慢慢散步,腳下是軟軟的青草,身後是漸遠的喧囂。

哈斯特爾叼羊拿了第一名。

方沅有意提起白日裏那隻木雕,赫蘭卻隻是沉默著往前走,閉口不答。

但這一次方沅知道了,他心裏在吃醋——畢竟已經有了經驗。

隻是和一個少年暗中較量有些太幼稚,所以他才不說。

方沅聽見有人喊他們的名字,兩人停下腳步,抬頭望向不遠處。哈斯特爾正站在篝火旁,朝他們這邊招手。

“我們也過去吧?”

赫蘭垂著眼,點了點頭:“嗯。”

方沅明了的笑了,沒有猶豫,忽然伸手一把牽住了赫蘭的手。

掌心相觸的瞬間,赫蘭猛地一怔,垂眸看向兩人交握的手。

看見這一幕,不遠處的哈斯特爾同樣頓住,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片刻便什麽都明白了。

方沅牽著赫蘭往人群走,臉上被晃動的火光印的流光溢彩,她回頭望著他笑。

仿佛在說,你才是我的唯一。

不遠處的坡地上,方哲正和一位打算在新疆長留采風的攝影師坐在一起談天說地,鏡頭對著暮色裏的草原來回調試。

他視線無意間掃過書屋旁的小徑,剛好看見方沅牽住赫蘭手的那一幕,如今方哲已然接受妹妹的決定和愛情,見此一幕心底一動,將鏡頭對準他們,將他們的身影還有漫過山野的暮色,一並定格。

風從篝火邊吹來,混合著年輕人的歌聲,哈斯特爾收回目光,沉默片刻,轉身融進熱鬧的人群裏,再也沒有回頭。

一直到很晚,草原上的人都一一散去,赫蘭送走派出所的同事才送方沅回去。

白天的刺繡比賽上,方沅也跟著繡娘們學著搗鼓了一些小東西。她實在不擅長手工,最後才做出一個寶藍色羊毛氈的小馬,又在在馬身繡上淺淺的牧草紋,還有煙花的形狀,白色的馬鞍,還為小馬用小珍珠做了一條項鏈。

臨近書屋門口,方沅拿出那隻藍色羊毛氈小馬,輕輕放在赫蘭掌心。

赫蘭低頭,拇指輕輕摩挲著小馬身上的繡紋。

“喜歡嗎?”

赫蘭抬眼,望著方沅在月光下清冷白皙的麵容,睫毛垂落一瞬,隨即微微俯身,靠近她的額頭,輕輕落下一個輕軟的吻。

他的氣息帶著草原夜晚的清冽,吻很輕,一觸即分。

“謝謝。”赫蘭低聲說,聲音清啞,認真至極。

方沅耳尖微微發燙,她沒有說話,隻仰頭回吻,發絲拂過赫蘭的麵頰。

兩人相視一笑。

草原依舊遼闊蒼茫,湧動著生生不息的生機。

方沅要堅守這片草原,赫蘭就會寸步不離,陪著她完成所有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