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同意離婚
昨天在葉斯哈提離開以後,波塔一夜未眠。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一個自私、刻薄的男人,一定不會就此罷休,於是她惶惶不安,晚上也沒睡安穩,時常會夢到他又回來了,又要來打自己,而被嚇醒來。
結果今天一大早上就聽說葉斯哈提糾集了族人來為難方沅,波塔想也沒想就趕來了書屋。
腿部有殘疾的她不能騎馬,所以是從遙遠的河邊跑過來的,中途在雪地裏摔了幾次,手指頭都凍紅了。可她不想讓任何人因為自己受到傷害,尤其是一直想要幫助她的方沅。
此時此刻,她站在狹小的書屋裏,氣喘籲籲又瑟瑟發抖,但看著這些她曾經無比尊重又畏懼的族人和長輩,以及這個忍受了十幾年的丈夫,卻儼然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一般,目光平靜又坦**。
這一刻,她再也不會因任何人而被迫妥協。
因為光明的未來,遠遠比做一個好妻子、好兒媳重要的多。
那些所謂冠冕堂皇的理由,義正詞嚴的指責,她聽了十幾年,波塔無比清楚此刻說再多辯解的話都是徒勞。
下一秒,她忽然抬起手,不顧身上尚未散去的寒冷,指尖發顫,但是又格外堅定地解下了外套的拉鏈。
緊接著,她又一顆一顆解開裏麵毛衣的扣子。
眾人皆驚,紛紛倒吸一口冷氣,麵麵相覷間滿是錯愕與不解,有男人下意識地別過臉,還有人皺著眉低聲議論。
葉斯哈提的臉色更是瞬間沉得像烏雲一般,覺得丟人,於是厲聲喝止:“波塔!你瘋了!”
波塔卻置若罔聞。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一把拉下毛衣的領口,將脖頸處那片觸目驚心的傷痕暴露在眾人眼前。
眾人頓時呆住,連胡安西都被眼前的一幕驚的站了起來,一動不動。
全是深淺交錯的舊疤,除了上次已經痊愈的,還有這些年因為恢複不好而留下的青黑色淤記,層層疊疊,新新舊舊,爬滿了她的肩膀,
但還不止,也不夠。
還不夠讓他們同意放自己離開。
她甚至又抬手,扯起可毛衣的下擺,露出腹部一片自然愈合的凹凸疤痕。那是三年前留下的傷,當時葉斯哈提喝的太多了,發脾氣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開水壺,熱水灑在了她的肚子上,疼了一整個夏天,傷口好了爛、爛了好,很久以後才結疤。
這身上的疤痕不止這些,每一道痕跡,都代表著波塔過去暗無天日的痛苦。
葉斯哈提不知道在害怕什麽,猛的低下頭,退到了人群最後麵。
波塔問:“在他身邊,我過的是什麽日子?你們看見了嗎?”
她掃視一圈,不明白這個時候眾人為什麽又沉默了?
為什麽又有人會對她憐憫?
那葉斯哈提呢?葉斯哈提為什麽不敢抬頭看?這不是他打出來的傷口嗎?
方沅的心髒疼得幾乎要窒息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連張寄雪也忍不住紅了眼。
方沅大步衝過去,一把摁住波塔扯著衣服的手,將她的毛衣拉好,又迅速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緊緊裹在她凍得發抖的身上。
她眼眶通紅,看著波塔使勁搖頭。
兩個年紀相仿的年輕女人抱在一起哭,讓那些原本還義憤填膺的人在這一刻意識到,似乎他們才是不珍惜自己族人的加害者。
人群徹底安靜了下來,心裏的天平漸漸傾斜。
這些傷痕足以毀掉一個女人的未來,哪怕將來改價和生活都會有影響。
葉斯哈提的老父親也在看見那些傷痕後,微微一僵,一向平靜的目光裏閃過啞然。
恍惚間,他老人起波塔剛嫁過來時,還是個眉眼彎彎的漂亮姑娘,像草原上初綻的馬蘭花,幹淨鮮活。雖然身有殘疾,卻善良又能幹,不嫌棄葉斯哈提年紀大,懷揣著美好的希望嫁給了他。
可如今,那朵花早已被磋磨得隻剩殘枝敗葉,連綻放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一直是自詡公正的部落長輩,在這片草原上見證了七十多年的風雨。可作為一位父親和公公,他是極不合格的。
老人歎了口氣,佝僂的脊背似乎又彎了幾分,緩緩低下了頭,用蒼老而沙啞的聲音,背對著人群沉聲說了一句:“都散了吧……別再為難孩子了。”
話音落下,有人低聲歎息,有人默默移開了腳步,圍堵的圈子,悄然鬆了開來,不少人也開始往外走,逐漸散去。
很快,屋裏就隻剩下了方沅他們、村長和葉斯哈提一家。
葉斯哈提的老父親還就坐在那裏,這才緩緩抬起頭,落在波塔身上,隻是如今眼神裏沒有了長輩的威嚴,隻剩一種近乎疲憊的沉重。
“波塔,”老人開口,耐心詢問:“你是真的想離婚嗎?”
波塔迎著老人的目光,沒有躲閃,沒有猶豫,重重點了點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是,我想離。”
老人點頭,沉默了片刻,又問:“那你離婚以後,打算去哪裏?”
畢竟在草原上,女子離婚,回娘家往往是最難走的路。要麽被娘家視作拖累,要麽被世俗指指點點,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他說:“我想,事情不一定非要走到這一步,對你和孩子也都不好。至於葉斯哈提,我會好好管教他,他絕不會再欺負你,這我可以向雪山和天神發誓,用我未來的生命保證。你就當給他一次機會,重新……”
波塔卻沒有半分遲疑,打斷老人的話:“我有自己的手,有自己要做的事,能謀生,也能活下去。”
老人看著她,看著這個被自己家族磋磨了十幾年的女人,知道她眼裏那是跟草原石頭一樣堅韌的東西,便就明白,終究不可能再回頭了。
“是葉斯哈提對不住你,是我們家,對不住你。你想離婚,我不會再攔著。”
話音一落,葉斯哈提猛地炸了起來,他幾步衝上前,聲音慌亂:“阿肯!你說什麽?你不能答應她!離婚?她想都別想!”
老人猛地抬眼,目光如鋒利的刀,直直剜向葉斯哈提,葉斯哈提的身子瞬間一僵,竟嚇得後退半步,再不敢作聲。
但他終究咽不下這口氣,也不想留這麽失去妻子,葉斯哈提忽然想到了什麽,又梗著脖子吼道:“離婚可以,米蘭古麗不能留給你!孩子是我們家的孩子,必須留下給我”
波塔的身子一顫,提起女兒,她便再冷靜不了了。
她果斷的拒絕,不容退讓:“米蘭古麗是我生下的,也是我拉扯大的,她跟著你,隻會重走我的路。葉斯哈提,你可以奪走我的一切,但你別想搶走我的女兒。”
“她也是我的女兒!”葉斯哈提紅著眼嘶吼。
“可我最愛她!”波塔大聲反駁,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一般,“你給過她一次溫暖嗎?你抱過她幾次?你隻會喝酒,然後把我可憐的女兒當作你發泄脾氣的由頭,你根本不配做她的阿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