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74章 他今夜很不一樣

方沅,如果你一定要離開,我留不下你,就留下你的一張照片吧。

就像旭日東升,我便可以每天看見你。

——赫蘭。

方沅坐在赫蘭的旁邊,離得太近,兩人的胳膊偶爾會貼在一起。

從沒有這樣的緊密的觸碰過,方沅起初覺得局促,甚至那隻胳膊都有些慌張的失力。

但逐漸,空氣裏漫著食物的醇香與爐火熱氣,溫暖讓人鼻尖發酥,心跳漸快,所以誰都沒有刻意避讓,默許著。

鄭安淼坐在另一側,瞧著這挨得過分近的兩人,壓低聲音湊過來:“要不然你我往這邊挪一點?”

方沅唇瓣剛動,還沒說話,赫蘭已經先一步開口,聲線沉定又自然:“沒關係,不擠。”

方沅側眸看了他一眼,男人側臉的輪廓被爐火映得柔和,眼睫投下淺淺的陰影,她頓了頓,也跟著輕聲重複:“嗯,不擠。”

鄭安淼自討厭挑眉,收回了話。

阿佳爾大娘坐在炕頭,裹著繡著羊角花紋的披肩,吃飽了,就笑著打開了話匣子,說起自己和赫蘭相識的緣由。

原是剛入冬那陣,家裏要拉過冬的煤炭,兒女都在外地務工,老兩口搬得吃力。偏偏那天夜裏突降鵝毛大雪,又冷的厲害,更是一點都搬不了了。夜深人靜時,院門外忽然傳來細碎的響動。老兩口出門一看,竟是赫蘭獨自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幫他們卸把煤炭往院子裏麵搬,一聲不吭,聽見聲音著,也隻是揮著手讓他們進去,別凍著了。

“我和老漢當時就站在門口,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跟看見了自己的娃娃一樣。赫蘭是頂好的警察,頂貼心的巴郎子,咱們草原上的人每個都記著他的好!”

方沅靜靜聽著,心裏一點點漫開一些軟熱的感動。

她見過赫蘭出警時的冷峻果決,見過他處理麻煩時的耐心沉穩,卻鮮少聽說過這樣細碎的小事,眼前不自覺浮現出那一夜暴雪夜裏,他在風雪中默默搬煤的身影,眉眼愈發清晰。

那一刻,冬的寒風仿佛也不再鋒利,而會為他變得柔軟吧?

大娘話鋒一轉,又笑眯眯地看向赫蘭,用不甚熟悉的漢語問道:“赫蘭,你有沒有找對象?”

赫蘭端著奶茶碗的手微頓,如實搖頭:“沒有,大娘。”

“你也老大不小了,可不能再拖!”大娘絮絮叮囑,眼裏滿是長輩的慈愛,“趕緊成個家,娶個漂亮的姑娘,生個可愛的小巴郎、小古麗,長大了也跟你一樣,當警察!”

難得見平日裏處事從容的赫蘭露出幾分局促,耳尖微微泛紅,方沅偷偷笑了。

赫蘭放下碗,急忙低聲應:“不著急。”

大娘又轉頭看向方沅,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哎喲喂,我看你和方老師般配得很嘛!男娃娃女娃娃都好看,心底都善良,你們兩個可以結婚啊!”

話題猝不及防扯到自己身上,甚至直接跳到了結婚,方沅方才看熱鬧的閑適**然無存。

她下意識先抬眼看向赫蘭,撞進他也恰好望過來的目光裏,那眼神深黑,隻一瞬便讓她臉頰發燙。

她連忙收回視線,擺著手急急辯解:“大娘,您可別開玩笑了,我和赫蘭……沒有……”

鄭安淼也急了,忙在一旁打圓場:“是啊大娘,方沅現在一門心思都在工作上,暫時不想找對象。而且她就算想找對象,她爸媽大概率會讓她回上海再談這些事。”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方沅。

雖然還有三個月,但是她還不想讓其他人知道自己要走的事。方沅本來是想,這樣就能少些離別前的沉重,也不用時刻為終將離散而悲傷,和大家最後坦然親切的相處三個月,

但鄭安淼像是沒察覺滿室驟然沉下的氣氛,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兀自補了兩句:“她爸媽把她看得緊,談對象這事,起碼得是叔叔阿姨知根知底的人。”

阿佳爾大娘臉上的熱忱一點點淡了下去,顯然對方沅要離開的事有些意外,反應過來後,才惋惜的說:“原來是這樣啊,那也對。天底下的阿媽阿爸,都盼著自家娃娃守在身邊。方老師終究是要回大城市的,真到走的那天,咱們草原上舍不得你的人一定很多。”

所有她幫過的人,都會舍不得她吧?

方沅沉重複雜的笑了笑。

全程,赫蘭再沒說過一個字。

他始終低垂著頭,垂著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緒,一下子又恢複了冷淡疏離。

直到大娘話音落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對一旁的大哥道:“麻煩,再給我一碗馬奶酒。”

草原上釀的馬奶酒醇勁足,入口酸冽,喝多了是會醉的。

方沅坐在他身側,最能比他人先感覺到身旁人的的變化。

她心口莫名一緊,想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卻被什麽又堵得啞口無言。

座上的人又聊起了新的話題,說著冬宰的收成,說著來年的牧草,可方沅卻再也沒法像剛才那樣安心聽著一起笑。

還貼著赫蘭的手臂,她卻再也沒了之前的心跳和悸動,隻餘下密密麻麻的澀意,順著心口一點點蔓延開來。

——

散席時阿佳爾大娘拉著方沅的手不舍地送出門,塞給她滿滿一布袋風幹馬肉和樹莓醬,還反複叮囑她常來坐坐。

告別阿佳爾大娘一家,小磚房的暖光在身後漸漸縮成一點。

三人牽馬走在雪徑上,馬蹄鐵踩著凍僵的硬雪發出陣陣清脆的踩雪聲。

天色雖然徹底黑了,但是滿月懸在墨藍的天幕上,又大又圓,以至於清輝潑在茫茫雪原上折射出淺藍色的光輝,天地間亮得近乎澄澈。

方沅腳步不自覺跟在赫蘭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他牽著那匹黑馬的韁繩,肩背繃得筆直,還是平日裏沉穩挺拔的模樣,可周身的氣場卻比從前還要冷落,帶著幾分不願外露的沉鬱。

“赫蘭,”她終究忍不住,輕聲開口,凍得有些發抖,“你是不是喝醉了?”

赫蘭的腳步頓了半拍,卻沒回頭。

黑馬甩了甩鬃毛,鼻息噴出一團白汽。

但很快,赫蘭又說了句:“沒有。”

然後繼續往前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在雪地上,和她的影子挨得很近。

以前的確很近,可是現在不可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