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古麗娜不見了
方沅帶著赫蘭進去，推開宿舍的門，赫蘭把東西放在方沅床頭的小桌子上，方沅讓他先坐，轉身去倒水。
方沅的桌子上有很多書，還有幾本已經寫滿了的借閱台賬，一台筆記本電腦，一些零散的用品，還有幾個小動物毛氈，那是赫蘭當初在伊寧六星街買的。
赫蘭覺得做得很精巧，正在看，這時方沅遞給他一杯水，他轉身去接，沒注意把一個小毛氈弄掉，落在了床縫裏。
“不好意思。”赫蘭微微擰眉，有些抱歉。
方沅急忙說：“沒事，我撿起來就行了……”
“我來吧。”
赫蘭說完就彎下身子，伸手去夠。
剛摸到那個毛氈，又碰到了一個紙盒，赫蘭一起拿了出來。
方沅接過小毛氈，拍掉上麵的灰塵，晃了晃，說：“還是挺可愛的。”
赫蘭卻低頭看向了手裏的盒子，是一個藥盒，上麵寫著：帕羅西汀。
帕羅西汀，抗抑鬱處方藥物。
方沅看過去，笑容瞬間凝固。
她下意識想拿走那個藥盒，但又覺得其實已經沒用了，隻能幹巴巴的笑了笑，隨口道：“剛來的時候吃的，但早就用不著了，你不找出來，我都快忘了。”
赫蘭沒有動，攥緊了那個藥盒：“因為那個孩子？”
那個在阿勒泰草原上的女孩兒，馬迪娜——那個因為方沅的失誤，落下殘疾的孩子。
方沅承認：“是。”
當初馬迪娜出事之後，方沅就有了抑鬱傾向，開始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哪怕睡著了也會被噩夢驚醒。
於是就開始吃這些藥。
後來，就連她在恰西草原和赫蘭初遇的時候也還在服用。
在伊昭公路上救那個被碎石壓住的孩子而被困的時候，她甚至還想過就此了之，至少是有意義的。
沒想到，赫蘭會將她一把拽入生機。
再往後就到了牧村，慢慢的，方沅這才開始斷藥。
這盒藥，已經在縫隙裏趟了大半年，連方沅自己都忘了。
沒想到有一天會被赫蘭翻出來。
赫蘭把那盒藥收了起來，沒有還給方沅。
他說：“等你回去，也不要吃了，行嗎？”
這是赫蘭第一次用懇求的語氣對方沅說話。
方沅一下子怔住了。
赫蘭垂著眼，小心又誠懇，又說了一遍，聲音很低很低。
“別再吃了。”
他很茫然，因為深知除了一句無用的懇求，自己什麽都做不了，也幫不了方沅。
……
方沅點頭，答應他：“不吃了。”
以後都不需要再吃了。
靠藥物，能救贖的隻是某一個階段。
而真正能救贖自己的，隻有自己，
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關要過，方沅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或許自己那關早已經過了。
是新疆這片土地，是這片土地上遇到的所有人，是赫蘭，也是她自己，救贖了自己。
有那麽一瞬間，方沅產生了一種錯覺，赫蘭應該是在心疼自己，因為那種疼絲絲縷縷的也滲進了自己的心。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但誰都沒有收回目光。
關鍵時刻，門被人一把從外麵打開。
方哲和張寄雪兩個人吵吵鬧鬧的回來了，扛著各種攝影設備，一進來就看見方沅和赫蘭兩個人都在。
四個人一時怔愣。
方沅最先回過神，急忙說：“赫蘭今天回來，帶了好多他媽媽做的好吃的！”
張寄雪挑眉，點頭輕笑，也不戳破。
隻有方哲真的信了，直奔那一大包食物，眼睛都亮了：“上次我就覺得赫蘭家飯店味道不錯，還想著等開春了再去吃，沒想到現在送貨上門了。”
赫蘭笑笑：“那等雪化了，我請客。”
他看了一眼方沅，眼角笑意愈盛。
“喜歡吃什麽，都可以。”
——
本來以為再到走之前都不會再發生什麽，可沒想到，古麗娜卻出了事。
古麗娜媽媽又打來了電話，隻是那天古麗娜沒拿手機，電話被她爸爸巴合提別克接到了。
兩個人在電話裏大吵了一架，鬧得很難看。
而巴合提別克氣急了，也因此罵了女兒。
古麗娜拿過手機後，哭著給母親回電話，卻又在電話裏聽到了母親決絕的指責。
她說：古麗娜不該把借錢的事情告訴父親，她才是生下她的母親，她罵古麗娜是白眼狼，活該被拋棄，那些錢她也不會還給古麗娜，以後也不會要古麗娜……
於是古麗娜不見了。
起初，巴合提別克還沒當回事，以為隻是姑娘鬧脾氣，可沒想到直到天黑古麗娜都沒回來，他這才著了急。
牧村太大了，胡安西村長帶著人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一個姑娘。
從白天到晚上，都沒有找到。
一幫人聚在村委會門口想辦法，方沅第一次看見巴合提別克那樣粗礦暴躁的哈薩克族男人急紅了眼的樣子。
他蹲在雪地裏，雙手插進亂糟糟的頭發裏，不斷指責自己：“都怪我……都怪我啊！我不該罵她的，我怎麽能罵她呢？是我把那孩子逼走了……”
胡安西村長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說這些沒用，咱們先找人。”
話雖是這麽說，但沒喲一個人真正的放下心來。
古麗娜還不到二十歲，在張寄雪眼裏也不過是一個比方沅還要小的妹妹，她越想越覺得心驚膽戰：“但現在已經把牧村都找遍了，冬窩子這麽冷，再拖下去真的危險。”
正說著，一輛車就從遠處而來，巴合提別克急忙站了起來，期盼著看著車上的人。
車子停下，熄滅，緊接著一群人打開車門跳下來。
是方哲他們回來了，都還一身寒氣，但他看了一眼巴合提別克焦灼的目光，還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巴合提別克再次陷入絕望。
“沒找到，赫蘭，你那邊怎麽樣？”
赫蘭剛打完電話，點了點頭：“已經聯係好了，派出所的警力正在往這邊趕。”
從始至終，方沅都蹲坐在門口的牆角，一言不發。
整個牧村，除了巴合提別克，和古麗娜最親近的就是方沅了。
兩個女孩兒在牧村書屋陪伴彼此將近一年，成了最好的朋友，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方沅心裏不會好受。
但她也隻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古麗娜會去的地方。
突然，方沅想到了什麽。
倔強又固執的古麗娜，絕對不會逃避什麽，她不見了，隻有一種可能。
“赫蘭，去鎮上！”
方沅忽然站起來，穿過所有人就往外走。
突然起了風，雪粒紛紛揚揚打在臉上，是暴風雪要來了，方沅知道，時間不多了。
方哲急忙跟出去：“什麽意思？去哪兒啊？”
赫蘭猜到方沅一定是有了方向，於是立刻追出去發動車子。
方哲很快也明白了什麽，和胡安西對視一眼，幾個人也衝出去上了車。
兩輛車一起發動，車燈刺破濃重的夜色，沿著被積雪覆蓋的小路緩緩前行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