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82章 肝癌

這是草原的最後一場雪,牧民們說,過了三月就不會再下大雪,很快,羊群和牧民開始複蘇,新一輪的轉場就要開始了。

路開了後,方哲還是不放心,又帶著方沅去了一趟縣醫院做複查,除了咳嗽比較嚴重,倒沒有太大的問題。

從醫院出來,方哲讓方沅趕緊上車,生怕她又吹著一點風。

方哲看時間還早,問方沅:“想吃什麽?哥給你去買。”

方沅痊愈以後嘴饞了很多,一連說了好幾家店,方哲也沒有嫌麻煩,聽完就開始一家家跑去買,絲毫沒有抱怨。

似乎經過這次生病,方哲對她更有耐心了。

她坐在車上等,忽然接到了鄭安淼的電話。

鄭安淼過幾天就要去江蘇了,方沅一直怕打擾鄭安淼準備比賽作品,所以也不敢聯係他,看到鄭安淼的電話方沅也有些意外。

“喂?”

電話那頭,鄭安淼沒有像平常那樣興衝衝的囉嗦,方沅幾乎是一瞬間就察覺到了對方的凝重。

“怎麽了?是比賽出什麽意外了嗎?”

“不是。”

鄭安淼的聲音果然很沉重,方沅的心一下子緊張起來。

良久後,鄭安淼終於艱難的開口:“孫老師得了肝癌。”

方沅的身體猛的僵硬,如同一塊石頭。

孫老師?

是她認識的鎮小學的孫老師嗎?

是那個,把一生都奉獻給祖國邊疆,和女兒分隔多年也無怨無悔的孫老師嗎?

方沅不相信。

“怎麽可能呢?你們上次如體檢不是說報告都正常嗎……”

鄭安淼說:“不是全部,最後的報告昨天才出來。”

明明信號很好,但電話裏忽然傳出滋滋啦啦的電流聲,混著遠處街道的喧囂,在方沅耳邊嗡嗡作響,吵的她耳孔尖銳的疼。

她永遠不會忘記孫老師的模樣,明明是大姐姐的年紀,鬢邊的頭發卻已經白了,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西裝,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偶爾還粘著粉筆灰。

春節前,她和方哲、張寄雪還去學校慰問過一次,幾個老師和孩子們聚在圖書室裏寫春聯,方沅就記得孫老師寫的一手好字,尤其是在黑板上,板書遒勁有力。

怎麽就會……突然患上肝癌呢?

咳嗽的衝動突然湧上來,方沅捂住嘴用力壓抑,肩膀控製不住地發抖。

“醫生說……是晚期。”

鄭安淼的聲音也哽咽了起來,他一想起這件事,整個人都被愧疚和自責充斥:“孫老師自己早就有察覺,隻是一直瞞著,說不想讓我們擔心,也不想讓快要高考的女兒分心。今天報告出來,她才鬆口,讓我告訴你一聲。”

……

直到掛了電話,方沅都沒有反應過來。

為什麽……一個如此無私的好人,卻不能善終。

很快,方哲回來了,拎著一堆打包好的熟食和零嘴。

他一邊發動車子,一邊笑著念叨:“你現在對縣城裏的好吃的地方都了如指掌,以前在家就這樣,隻要一休息就到處踅摸吃的,看看,來了新疆也還是這樣……”

“哥。”

方沅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方哲一怔,回頭就看到方沅通紅的眼睛。

他心裏咯噔一下,連忙熄了火,回頭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怎麽了?哭什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方沅的眼淚一下掉下來,麵色卻是慘白,她一把抓住方哲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支撐:“哥,孫老師……孫老師得了肝癌,晚期。”

方哲的神色瞬間凝固。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錯愕的問:“什麽時候?”

“剛剛鄭安淼打電話說的,報告昨天才出來。”方沅吸著鼻子,“哥,我們去看看孫老師吧,現在就去。”

方哲回過神來,胸口混亂的聳動著,顯然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好,哥帶你去。”

車子發動,方向盤一轉,朝著醫院的方向駛去。

車窗外的道路依舊覆著一層厚厚的雪,離醫院越來越近,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寧靜。

可方沅的心裏卻翻江倒海。

她想起有一次和孫老師交談,談起草原,談起冬日,孫老師說:雪是有靈性的,落在地上,是為了滋養春天的草芽。

人就要做草原的雪,紛紛揚揚又燦爛輝煌,落下是為了更多的複蘇。

可今年最後這場的雪,卻帶著這樣沉重的噩耗,壓得人喘不過氣。

醫院住院部門口,鄭安淼已經等著了,看到方哲的車,立刻迎了上來。

“孫老師剛做完複查,現在已經確定要住院了,校長也在。”

三人往樓上走,方哲問:“住院有用嗎?”

“沒用。”鄭安淼低著頭,走在最前麵,說:“這樣隻是能讓她沒那麽難受,可以撐到回家鄉泰州。”

病房門虛掩著,裏麵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方沅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一眼就看見了病**消瘦的身影。

孫老師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藍白條紋的被子,鬢邊的白發更多了,臉色是近乎病態的蒼白,連嘴唇都沒有一絲血色。

聽到動靜,孫老師緩緩抬眼,看到他們進來,原本黯淡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光亮,她努力牽動嘴角,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小方來了?快進來。”

校長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到他們也點了點頭,就起身往門口退,給幾人留出空間。

方沅快步走到病床邊,握住孫老師的手,那雙手比想象還要瘦弱幹硬,讓她鼻頭一酸,眼淚在鼻尖掛著。

“小方,你別哭啊,人都是會死的,怕什麽?再怎麽說,我這一生都很有意義,現在終於也快回家了。其實,在這樣有意義有靈性的地方生活十幾年,奮鬥十幾年,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她透過窗戶看了一眼外麵,忽然又笑了:“你看這雪,馬上就要化了,等春天來了,草原會綠起來,孩子們又能在綠茵地上踢球。這裏的孩子都跟小草一樣,鮮活堅韌,隻可惜我不能再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