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最後的聚餐
赫蘭曾經給方沅唱過一首哈薩克族民謠。
彼時她並不懂得太深層次的涵義。
【我將那歡樂的時辰度過,
我將那辛苦的時辰度過,
這一生啊,在這大地上降落,
聽我彈唱著將這生命訴說。
草原、山野與河流,
這一生啊,逆旅般並不太久。】
生命匆匆,唯有希望,生生不息。
——
鄭安淼回來後又忙了一段時間。
如今繡坊出了名,江蘇宣傳部和一些新疆當地的品牌和都對繡坊進行了投資和資助,一時之間的客訂也多了起來,不僅有疆內疆外的散客,還有一些公司和組織想要高價定製大型刺繡,僅僅光靠牧村的幾位繡娘根本招架不住。
沒辦法,他隻能再四處挖掘其他鄉鎮的繡娘。
忙了小半個月,才又挖來一批新的繡娘。
這意味著有更多在草原上的女人們自己選擇了新的道路,完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新生。
方沅也訂好了回去的車票。
那天,赫蘭做東,請大家到他父親的飯店吃飯。
一是為了給鄭安淼的慶功飯。
二,則是為了給方沅送行。
所以赫蘭還叫來了胡安西村長和古麗娜,還有正在放假學業繁重的庫蘭。
雖然人多,但相比於上次的聚餐,這一次大家明顯沉重的多。
孫老師的事所有人還沒走出來,方沅又要離開,就連平日裏仿佛什麽都不在乎總是樂嗬嗬的胡安西村長都一再沉重歎氣。
好在鄭安淼和方哲在,他們心裏不好受卻也擅長調動氣氛。
鄭安淼給每個人都帶了從江蘇回來的禮物,是專門按照每個人的特征挑選的。
送給古麗娜的是一個繡有蘇繡的挎包;給胡安西的是他那輛摩托車的等比例模型,還有一枚新的黨徽;給庫蘭的是一把定製手寫本,可以隨時記下自己的靈感;給方沅的是一串漂亮的朱砂手鏈,送給方哲和張寄雪的,是一對手工銀戒。
雖然不喜歡赫蘭,但他還是特意給赫蘭挑選了禮物,一根……和方沅那條朱砂手鏈幾乎一模一樣的黑曜石手鏈。
方沅和赫蘭同時看向他,顯然是都意識到了不對勁。
鄭安淼格外大度一般,意有所指的說了句:“兩根正好放在一塊,給你懶得挑了,就隨便買的。”
方哲看過去,微微眯起眼:“嘿,我怎麽覺得,你送給他倆的,有點像情侶款?”
張寄雪趕忙糾正:“情侶款在我們手上呢,你怎麽對別人的東西那麽感興趣?”
方哲訕訕住嘴,是真覺得兩個東西很像。
不過他怎麽也想不到,鄭安淼會給赫蘭和方沅送情侶款。
鄭安淼喜歡方沅的事,他上學的時候就知道。
所以權當碰巧。
赫蘭摩挲著那顆珠子,看向方沅,對方也在看她手裏的鏈子,幾乎是同一時間抬頭。
相對無言,卻又心知肚明。
方沅轉頭望著鄭安淼,認真的說了句:“謝謝你。”
鄭安淼沒抬頭,若有所思的笑了笑:“謝什麽,你都要走了。”
這句話,仿佛有兩種含義。
方哲看菜還沒上齊,拿出相機,說:“要不然大家一起拍張照吧?”
架起相機,調好參數和定時,方哲跑回來摟住了張寄雪,大喊:“我愛新疆!”
身後的人跟著一起喊。
赫蘭有些不適應,小小聲的蒙混過關,被方沅發現了,偷偷的笑。
“哢嚓”一聲,此刻被定格。
吃飯的時候,方沅用隻有彼此才能聽見的聲音問赫蘭:“你們這裏能喝酒嗎?”
赫蘭一頓:“可以喝。”
然後看向她,又問:“你不開心?”
方沅笑著裝不明白:“沒有,明明是因為開心。”
赫蘭的心有些酸澀,那種感覺微弱卻又排山倒海。
以至於在這一瞬間,像攔住她,不讓她走。
“我想喝一點……”
方沅說著,抬頭看他,視線交互,驀然一怔。
她在他眼裏看到了從未見過的眼神。
深深的,憐憫的,心痛的,幾乎快要無法遮擋的……
如今的時代,還會有這樣單純的情愫存在嗎?
方沅收回了目光。
她再一次果斷的說:“我想喝酒。”
這一次,方哲也聽見了。
他輕嘖一聲,放下筷子就要管教妹妹,卻被張寄雪一把攔住。
“最後一頓飯了,喝一點也沒事。”
胡安西一聽見有人想喝酒,瞬間來了精神,把外套一脫就躍躍欲試。
“哎呀,我都多久沒喝了!自打上次出了葉斯哈提那個事兒以後啊,老婆子就不讓了。但是今天有人陪著我喝,那我肯定要喝!”
見此,赫蘭也沒辦法了,起身出去讓人上一些酒。
在伊犁,最出名的酒就是肖爾布拉克的小老窖,入口醬香濃鬱,烈而溫潤,喝下去嗓子漸漸浮上來一層微辣的感覺,然後整個身子都熱了起來。
方沅很少喝酒,第一口就愁眉苦臉的,但她沒打算放棄,又接二連三的喝了好幾口。
她想喝醉,想試試如果醉了是不是就不會難過。
是不是就能逃離告別的時刻。
很快,三杯白酒下肚,方沅就已經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了。
胡安西還沒喝盡心,秉持著不能浪費一滴“糧食精”的原則,拿著剩下的半瓶酒又去纏著鄭安淼和方哲禍害。
他今天比平常都高興,有了這麽多年輕的娃娃和他做朋友是一個原因,最開心的是,因為旅遊資源帶來的收益,他們牧村也被納入了“兩不愁三保障”的開發範圍,明年就要通水通網。那時候,家家戶戶都可以接到自來水,哪怕是冬天也不用再在每次打水前用開水融化凍住的水管,不用趕著牛羊去冰河裏飲水,或許他還可以給自己的努蘭阿帕家中接上電視了。
到赫蘭這,他又淳樸的笑了兩聲然後很自覺的繞過,知道警察都有禁酒令。
方哲是輕易不喝,一喝起來就停不下來。
一時之間和鄭安淼、胡安西三個人抱在一起稱兄道弟,難舍難分,恨不得原地結拜。
張寄雪看著幾個人都喝的有點多,這才想起來一件事。
“都醉了,誰開車啊?”
赫蘭似乎在大家開始喝的時候就想到了這一點。
他拿起一條毯子蓋在了方沅身上,淡定道:“酒店就在對麵的街道,就暫時住一晚吧。”
張寄雪想起來的時候就看見對麵有個挺不錯的高檔連鎖酒店,於是點點頭,起身拿包:“那我現在過去開房……”
“不用,安排好了。”
張寄雪一頓,瞬間明白過來,幹巴巴笑了兩聲:“酒店也是你家的?”
赫蘭沒說話,看了一圈,分配道:“他們三個,咱們一人一個。”
於是,庫蘭扶著鄭安淼,張寄雪扶著方沅,赫蘭一個人扶著倆醉漢,古麗娜拿著所有人的包。
折騰了大半個小時,才把每個人送進自己的房間。
張寄雪那裏卻發起了愁。
方沅醉的最厲害,幾乎是不省人事,說是一灘爛泥也不為過。
“圓圓,快起來,把解酒藥喝了再睡,不然你胃會疼的……”
方沅一個轉身,把自己埋在了枕頭裏。
拒絕合作。
張寄雪正發愁,赫蘭進來了。
她歎了口氣,看著方沅:“不喝藥。”
赫蘭把杯子接過,來到床邊,然後蹲在床邊,輕輕晃了晃方沅。
“方沅,把藥喝了再睡。”
沒想到剛才還屏蔽一切聲音的方沅,忽然動了。
她轉過頭,睜開霧蒙蒙的眼睛,和赫蘭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