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96章 放下一切

赫蘭說不在意,便是真的不在意。

可方沅在意。

她不想讓赫蘭再承擔任何多餘的外在壓力,他這麽好的人,不應該陷進這樣的漩渦。

她必須要盡快將赫蘭拉入自己的世界裏,任由誰都無法消除。

——

回來的事情,方沅的老師鄭新源很快就聽說了,他約方沅出來見一麵。

方沅也自知自己愧對鄭老師教誨和培養,便答應了這次會麵,將地方定好後便前去赴約。

一年時間沒見,鄭老師沒什麽變化。反倒是鄭新源看方沅,總覺得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你的眼睛似乎比從前沉穩,內斂。”他笑了笑,感慨道:“這大概就是新疆的魅力,如果有機會,我也很想去。”

方沅也不知該怎麽給鄭老師說自己變化的緣由,這一年的時間究竟經曆的太多,若是真的要講述,反而不知從何提起。

她說:“大概是因為成長了。”

鄭新源頗為欣慰的點頭:“那你已經能夠坦然麵對那個孩子的事了嗎?”

方沅微頓,點頭。

“我做好了去麵對一切我所鑄成的錯,不為了祈求原諒,認錯是我應該做的。”

鄭新源從前最喜歡方沅這個學生,聰明,敏感,對畫麵和內容都有很敏銳的洞察力,唯一不足的卻也是太過敏感,常常畫地為牢,把自己困在牛角尖裏出不來,一遍遍折磨自己,指責自己。

但如今,鄭新源望著眼前的方沅,分明看見她眼底的棱角被歲月與曠野磨得溫潤柔和,卻也生出了更堅韌的內核。

“那你還回到融媒嗎?你的位置,老師一直都給你空著。”

方沅沒有猶豫的搖頭:“老師,我想重新開始,試一試別的路。”

話說到這裏,鄭新源也不能再多勸,隻是覺得惋惜,他表示,希望方沅能夠繼續從事記者行業。

告別老師後,方沅依舊一個人坐在咖啡廳。

她手機響了,是阿勒泰那邊的朋友,方沅托他人打聽到了馬迪娜如今的聯係方式。

猶豫片刻,方沅還是打了過去。

響了很久,馬迪娜才接。

方沅膽怯又愧疚,強撐著所有冷靜的情緒正要開口,卻沒想到對方先說了話。

“方老師。”

方沅怔住,沒想到馬迪娜會知道是她。

“上海的號碼,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您,因為那裏隻有您牽掛著我。”

方沅閉上眼,忍住滿腔熱淚。

“對不起,這麽久才……”

馬迪娜說:“我其實一直在等著老師打來電話。”

方沅聲音顫抖:“馬迪娜,你還好嗎?”

馬迪娜的聲音稚嫩溫柔,不知道此刻在做什麽,聽起來好像心情不錯。

“您每個月都給我寄錢,我都有記得。等我考上了大學,有了工作,就都還給你。”

一句話,仿佛讓此刻迷茫至極的方沅抓住了光,她遲疑的問:“上學?你又能上學了?”

“是。您給我寄的錢足夠在鎮上租房子了,我阿媽帶著我在這裏上學,雖然不方便,可我還是很努力的在念書,今年的期末考試我是年級第十一名。雖然再也不能騎馬,可我會用輪椅,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話說我,馬迪娜卻許久沒有聽見方沅的聲音了,她不知道方沅正在因她而哭泣。

馬迪娜,和那個草原土地上所有的孩子一樣,堅韌又自強。

頓了片刻,馬迪娜忽然問道:“方老師,您說,雙腿癱瘓的人還能不能做一名像您那樣的記者呢?”

這個問題,馬迪娜曾經就問過。

隻是那時,她還擁有一副健康的身體。

可仍舊,不管她問多少次,方沅都是一樣的答案。

“能的。”

“馬迪娜,一定能的。”

風從窗外吹進來,掀動桌上的紙巾,像草原上輕輕翻飛的經幡,方沅仿佛又看見那個在馬背上笑得燦爛的小姑娘,隻是如今她換了一種方式,向著光繼續破土生長。

方沅覺得自己太過軟弱,逃避的這一年來,她都害怕麵對馬迪娜,卻不知道馬迪娜壓力喝完酒已經靠著自己“站”起來了。

馬迪娜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盡數是對未來的期待。

“我就知道方老師會這麽說。我每天都在寫日記,寫鎮上的人,寫阿媽,寫教室窗外的楊樹,等以後,我想把它們都給您看。”

方沅吸了吸鼻子,擦幹眼淚,語氣漸漸穩下來。

“好,老師等著,你一定可以成為一名記者。”

——

轉眼,就回來了半個月。

方沅一直掩蓋著胳膊上的傷疤。

也在方國華的督促下去了傳媒公司上班。

因為是新公司,業務不是很忙,方沅主要負責宣傳,每天待在寫字樓裏忙完了工作,不知該做什麽的時候就寫寫稿子,她想寫一本關於新疆的書。

這期間,除了方哲和張寄雪,方沅聯係最多的就是赫蘭。

他總是忙,一條消息發過去要隔兩三個小時才能回複,方沅也不急,反正她知道赫蘭一定會回。

直到今天,接到了鄭安淼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鄭安淼聲音悶沉沉的,明顯聽著沒精神。

方沅握著筆的手一頓,敏銳的察覺到了:“怎麽了?聽你語氣不太對勁。”

鄭安淼歎了口氣,像終於是找到了可以傾訴的人一般:“還是刺繡的事。之前靠著《泰昭情》,繡坊的名頭算是打起來了,接了不少訂單。但也就那兩個月,可能是產品太單一,最近訂單量掉得特別明顯,再這麽下去,大媽們都要回家喂羊了。”

方沅指尖輕輕敲著桌麵,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我就知道,你這通電話是來找我幫忙的。”

鄭安淼立刻笑開,語氣也活絡起來,毫不吝嗇地拍馬屁:“我也是沒辦法了,身邊就你一個可以商量這件事的。你也算繡坊半個股東了,可得救我一命啊!”

方沅的確被他逗笑了,良久後,她仔細想了想,說道:“我暫時還沒方向,不過你得先讓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