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風度玉關

第104章 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

兩個人繼續下山。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但雪地反射著星光,並不覺得漆黑。快到山腳下時,楊柳忽然停下腳步,回望觀魚台的方向。

那個淩空而起的觀景台,此刻已經變成雪山之巔的一個小黑點,靜靜地矗立在那裏,守護著下方那片冰藍的秘密。

“我會再來的。”她輕聲說,“春天,夏天,秋天。我想看看喀納斯不同的樣子。”

萊昂站在她身邊,也望著那個方向。

然後他平靜地說道:“有機會的話,我陪你一起。我也想看看這個和瑞士如此相像的地方,在其他季節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簡單的一句話,在寒冷的夜空裏,卻帶著不可思議的溫暖。

楊柳驚訝地轉頭看向他。

星光下,他的側臉輪廓清晰,眼睛望著遠方,平靜而堅定。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謝謝”。

隻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短暫的一下,掌心相觸,溫度傳遞。

“這是我的榮幸。”然後她鬆開,轉身走向停車場:“走吧,該回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雪地裏。

“對了,萊昂,你真的覺得這裏和瑞士很像嗎?”

萊昂想了想,先是點點頭,之後又搖了搖頭:“乍看起來很像,但細看起來也不一樣。高山湖泊,雪地森林,我想,這些是它們看起來很像的原因。”

“那,不是很像的原因呢?”楊柳沒有去過瑞士,自然對那裏的情況不太了解,隻是從網上那些人做的對比圖來說,兩個地方確實看起來很相似。

“不是很像,大概是因為氣質的不同吧。”萊昂沉吟一下,“喀納斯看起來更具‘荒野感’,景觀宏大而深邃,還帶有遊牧文化與神秘傳說色彩。但瑞士不同,那種地方總是給我一種精致又安逸的感覺。說起來,這種感覺和兩個國家自身氣質給我留下的印象是高度一致的。”

“所以,我還是喜歡喀納斯。想要在其他的季節都來一次。”萊昂轉過頭,看著楊柳,一字一頓的說道,“謝謝你楊柳,這幾天的等待,十分值得。”

楊柳笑了笑:“嗨,和我不用這麽客氣。”

車燈亮起,引擎發動,越野車緩緩駛出停車場,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後視鏡裏,喀納斯的群山漸漸遠去,隱沒在夜色中。

但那些冰藍的湖水,霧凇的森林,靜謐的河灣,燃燒的雪山……已經深深刻在記憶裏,成為這趟旅程中,最難忘的一部分。

而有些閑談,有些觸碰,有些並肩看過的風景,也會在時間裏慢慢沉澱,發酵,變成連接兩個人的,看不見的紐帶。

既然來到了以“雪都”著稱的阿勒泰,不親身體驗一下那被無數滑雪愛好者譽為“粉雪天堂”的雪場,似乎總是一種遺憾。

這個念頭在楊柳心裏盤桓了幾天,尤其在喀納斯歸來、距離返回烏魯木齊的日子越來越近時,變得越發清晰。

她知道萊昂的性子,向來對遊客紮堆、喧囂熱鬧的景點興致缺缺。

但將軍山滑雪場……那畢竟是馳名中外的存在,是阿勒泰冬季跳動的心髒之一。

錯過它,豈不是會讓這趟北疆之旅留下一個小小的、關於“典型體驗”的空白?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

但更深層、連她自己也不願細究的動因,或許隻是想將這段並肩同行的時光,再拉長一點點。

返回烏魯木齊,意味著她預設的終點將近,也意味著她必須麵對那個懸而未決的真相揭秘。

關於她最初的動機,她的懷疑和監視,她的隱瞞和欺騙。

她告訴自己,要珍惜當下,珍惜這看似偶然卻充滿了奇妙緣分的旅途,畢竟,那個神秘而又才華橫溢的LLP,可不是隨便在哪個街角都能遇到的“旅伴”。

這種隱秘的慶幸與即將告別的悵惘交織在一起,讓她對這次滑雪之行格外堅持。

她告訴萊昂這個計劃時,他正靠在客棧房間的門框上,擦拭著相機的鏡頭。

聞言,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她,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裏映著她期待中帶著點忐忑的神情。

他沒有問她為什麽突然想滑雪,也沒有流露出對嘈雜雪場的抵觸,隻是像往常一樣,平靜地點了點頭:“好。”

楊柳心下鬆了一口氣,甚至有些雀躍。

她理所當然地想,他在瑞士生活了那麽些年,阿爾卑斯山的雪場舉世聞名,滑雪對他來說,該是和走路一樣自然的技能吧?

或許能看到他不同於平時沉靜專注的另一麵,在雪道上自由飛馳,矯健肆意的模樣。

這個想象讓她對接下來的行程充滿了單純的快樂。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她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將軍山滑雪場熱鬧非凡,初級道上滿是躍躍欲試的遊客和笨拙移動的身影。

兩人租好雪具,穿戴整齊。

楊柳是個徹頭徹尾的新手,她費勁地保持著平衡,像隻初次下水的小企鵝,手腳還不聽使喚。

當她還在努力適應雙腳被固定在雪板上的怪異感,試圖找回兒時在公園冰場上那點可憐的平衡記憶時,她注意到萊昂的一舉一動都顯得異常……生疏。

他站在平坦的雪地上,嚐試像周圍人那樣微微屈膝,重心前移,但那平時在荒野中穩如磐石的修長雙腿,此刻卻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細竹竿似的清瘦身材,在攝影時是隱匿和靈活的資本,但在需要穩定核心力量的雪地上,卻成了顯眼的劣勢。

雪板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聽這位主人的使喚。

他試著向前滑行了幾米,動作僵硬,仿佛每一步都在與無形的阻力對抗。

剛顫巍巍的滑出幾步,重心一個不穩,整個人便以一種堪稱“優雅解體”的方式,慢動作般向一側歪倒下去,“噗”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摔進了蓬鬆的雪裏。

黑色雪鏡歪斜,露出一半寫滿難以置信和無奈的眼睛。

“萊昂!”楊柳驚呼,想過去扶,自己腳下也是一滑,差點跟著栽倒,連忙揮舞手臂穩住,模樣滑稽。

萊昂自己撐著雪杖,有些狼狽地試圖站起,可雪板交叉,雪地濕滑,、嚐試了兩次都失敗了,反而又添了一次側摔。

雪花沾滿了他的黑色雪服,連睫毛上都掛了一點白。

“噗——”這次連不遠處的幾個小孩都看了過來,發出善意的竊笑。

楊柳這下真忍不住了,一邊努力控製著自己的平衡,一邊小心翼翼地“蹭”到他旁邊,伸出手:“來,抓住我。”

萊昂抓住她的手,借力,終於站了起來,但氣息已經有些不穩,黑色的發絲從雪帽邊緣露出來,沾上了星星點點的雪沫。

他摘下雪鏡,臉上因為用力和尷尬微微泛紅,長長呼出一口白氣。

“萊昂,你沒事吧?”楊柳一邊幫他拍打後背和胳膊上沾的雪,一邊關切地問,嘴角卻因為剛才那套“連摔”實在太過出人意料而抑製不住地上揚。

萊昂先是搖了搖頭,喘勻了氣,才看著楊柳那雙盛滿笑意和疑惑的眼睛,無奈地承認:“沒關係……隻是,我好像不太擅長這個。”

聲音還是平穩的,但那份竭力維持的鎮定,反而讓眼前的情景顯得有些好笑,又有點可愛。

楊柳看著他脫離了一切遊刃有餘外殼,罕見的笨拙模樣,心裏那點“以為他會滑雪”的預設帶來的抱歉感更重了:“不好意思啊,我以為你在瑞士那麽久,肯定會滑的。是我先入為主了。”

萊昂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冷靜了些。

他望向遠處被白雪覆蓋的綿延山巒,那裏才是他熟悉的、用鏡頭對話的領域,而不是腳下這失控的滑板。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弧度:“我父母……他們禁止我參與滑雪這類‘有風險’的運動。他們一位商業夥伴的孩子,曾經因為滑雪事故,大腿粉碎性骨折。所以,這在他們的清單裏,屬於絕對禁止項。”

楊柳聞言十分驚訝。

這個理由聽起來……太符合他父母那種“精英風險管控”的思維模式了,但放在萊昂身上又顯得極其別扭。

他可是LLP啊!是那個叛逆地選擇了最被父母鄙夷的藝術道路,獨自穿越雨林、蹲守雪山、在全世界各種“危險”地帶追逐光影的人。

瑞士,全球著名滑雪聖地,他生活了那麽久,真的會因為父母一句禁令就乖乖遠離雪場?

她的驚訝和疑惑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眼神裏寫著“這不可能”。

萊昂捕捉到她臉上瞬息萬變的疑惑,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不得不將更核心的、帶著點挫敗感的真相補充出來:“當然,禁令歸禁令。後來……在我足夠叛逆也足夠獨立的年紀,我確實偷偷嚐試過。”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裏帶著一種坦誠的、近乎孩子氣的無奈,“隻是直到那時我才確切地知道,我可能……天生平衡感就不太好。這項運動,的的確確不太適合我。”

承認自己在某件事上的“不擅長”甚至“缺陷”,對萊昂而言,或許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輕鬆。

他厭惡父母那套高度內卷、功利至上的教育邏輯,但在那種環境中浸泡成長,某種“要麽不做,要做就做到極致”的緊繃感,早已內化。

即使在追求自由與藝術的攝影上,他也對自己苛求完美。

如今,在楊柳麵前,如此直接地承認“我不行”,卻奇異地沒有帶來預想中的難堪或緊繃,反而像卸下了一點無形的負擔,帶著一種陌生卻理所當然的放鬆。

他看向楊柳,甚至能對她露出一個略帶窘迫卻真實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