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風度玉關

第123章 騎著駱駝無法藏身羊群

之後給楊柳和萊昂帶來另一種震撼的,是庫車的克孜爾千佛洞。

驅車前往的路上,戈壁灘一望無際,遠處雀爾塔格山赤紅色的山體在陽光下像燃燒的火焰。

當石窟群出現在視野中時,萊昂忍不住張開嘴,輕輕吸了口氣。

那是一片在崖壁上開鑿出的蜂窩狀的洞窟,曆經千年風沙,外觀已顯殘破,卻自有一種蒼涼莊嚴的氣度。

“這是中國開鑿最早、地理位置最西的大型石窟群,”楊柳一邊走一邊介紹,“大約在公元3到4世紀就開始了。佛教從印度經新疆傳入中原,這裏就是第一站。連大名鼎鼎的敦煌莫高窟,藝術風格都直接受到了這裏的影響,堪稱中國佛教石窟藝術的起點。”

他們跟著講解員走進開放的幾個洞窟。

內部光線昏暗,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牆壁時,那些沉睡千年的色彩蘇醒了。

克孜爾千佛洞最大的特點是壁畫以菱形格為構圖單元,每個格子裏繪製著一個佛本生故事或因緣故事。人物輪廓線條均勻流暢,剛勁如鐵絲,卻又充滿藝術質感。

壁畫大量使用青金石製成的藍色,那種藍深邃如夜空,曆經千年依然鮮豔奪目,無論在當時還是當下,都是十分珍貴又難得的。

但美麗之下,同樣是觸目驚心的殘缺。

許多壁畫被整塊切走,留下空白的、邊緣不規則的傷痕。

講解員的聲音平靜而沉重:“這些傷痕是由於19世紀末20世紀初,西方的探險隊來到這裏,用特殊膠水將壁畫粘走,運回他們的博物館造成的。”

萊昂站在一麵空白的牆壁前,久久沉默。

手電筒的光照在那片空白上,仿佛能照見曾經存在過的絢爛,也照見掠奪留下的暴力痕跡。

之前在吐魯番柏孜克裏克千佛洞,西方探險隊同樣的手段,他已經見識過了。

隻是當時他隻是心痛這些精美的藝術品遭到了偷盜和破壞。

又一次麵對同樣的罪行,這一次他卻感受到了弄弄的憤怒和不甘。

他想起當時楊柳憤恨之下說出的那句話。

“所以這之後的每一代人才拚了命要讓中國變強。是為了能說不。為了能對任何想在我們牆上劃一道口子的人,響亮地說一聲——滾!”

今時今日,他對這句當時令他有些驚訝的肺腑之言,竟然生出了滿滿的感同身受。

相比之下,楊柳的態度倒是比那天平和了一些。

“也許,”楊柳輕聲說,“這裏在某種程度上,也能算是一個犯罪現場。比完整的富麗堂皇,更能真實地講述曆史。記得來時路,才能不忘初心,知道該往哪裏去。”

走出洞窟,強烈的明暗對比讓外麵的陽光忽然刺眼得讓人眩暈。

遠遠看到一個沉默的身影,那是立著一尊雕塑。

鳩摩羅什,中國漢傳佛教四大佛經翻譯家之首,同時也是哲學家、語言學大師。

楊柳作為一個盡職盡責的導遊站在雕塑前,給萊昂講述這位傳奇人物的故事:“鳩摩羅什的父親是來自天竺的貴族,母親是當時西域佛國龜茲的王妹。他天生就承載著印度文明與西域文明的交融。”

楊柳望著雕像中刻畫的枯瘦的身影,想起曾經媽媽耐心解說時崇敬的眼神,臉上不禁帶上幾分真摯的笑意和自豪:“他的翻譯,不僅僅是語言轉換,更是文化的再創造。他不拘泥於逐字對譯,更注重傳達佛經的神韻與思想,文筆優美流暢,創造了大量漢語佛學詞匯。菩提、般若、淨土、意識、煩惱、解脫、緣分、世界……”

最後一段話,她是罕見地用中文對萊昂說的。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最後化為一聲輕歎:“可惜你不懂中文。這裏麵的意境,佛經翻譯的‘信達雅’,鳩摩羅什在兩種文化之間的行走與創造,從根源上塑造了我們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光憑我這三腳貓的功夫,真的翻譯不過來。”

她轉過頭,有些遺憾地笑了笑:“要是我媽媽在就好了。她是專業翻譯,鳩摩羅什是她的偶像。她肯定能讓你感受到那種……跨越語言屏障的智慧之美。”

萊昂隻是靜靜聽著,沒有答話。

陽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裏,看不清具體情緒,但他心裏,卻因為楊柳那句“可惜你不懂中文”,橫生了一陣微瀾。

穿越塔克拉瑪幹沙漠的G217公路,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朝聖。

這條筆直的仿佛要刺穿地球表麵的公路,本身便是人類意誌與自然偉力對話的紀念碑。公路兩側是連綿不絕的草方格沙障和防風林帶。

這些用麥草或蘆葦在沙地上紮成一個個一米見方的格子,像給沙漠穿上了一件格子襯衫,束縛了肆虐的流沙,延綿不斷,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是中國人治沙的智慧。”楊柳開著車,目視前方,“沉默而堅韌的偉大。”

萊昂將相機伸出窗外,拍攝那些幾何圖案般的草方格。

在廣角鏡頭下,它們無限延伸,覆蓋了沙漠的暴虐,使之看上去謙遜有禮,溫文爾雅。

鏡頭之外的更遠處,是真正的沙海。

連綿起伏的沙丘呈現出細膩的光影效果,明暗交錯,純粹的黃沙照映出無垠的天空,好像一幅出自孩童之手,抽象的簡筆畫,將治沙的成果和艱難一筆帶過。

這是與萊昂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環境保護,充滿著人的智慧和能動性,遠非空洞的口號能比。

楊柳特意選擇在日出時分抵達一處觀景台。

冬季的清晨,沙丘上罕見地覆著一層白霜。當第一縷陽光刺破地平線時,奇跡發生了。

沙丘的向陽麵被染成燃燒的金紅色,背陰麵卻依然覆蓋著晶瑩的白霜。

冰與火,在同一片沙丘上共存。

萊昂的手指在快門線上輕顫。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自然以最奢侈的方式,展示著它的矛盾與和諧。

楊柳站在他身邊,裹緊身上的衝鋒衣,呼出的白氣在晨光中消散。

她沒有拍照,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萊昂專注的側臉,看著陽光如何一點點舔舐沙丘,看著這片死寂的沙漠如何在光的作用下,煥發出神奇的生機。

直到萊昂心滿意足地收起相機,楊柳才忽然輕聲說道:“有時候,我會想,爸爸在邊防線上看到的日出,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萊昂心中一動,轉過頭看她。

晨光中,她的睫毛上結了一層細細的白霜,眼睛卻亮得像沙漠深處的月牙泉。

“應該比這種景象更壯闊。”他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因為那裏沒有人,隻有天、地,和守衛天地的人。”

楊柳笑了,眼睛彎起來,那層白霜碎成細小的光點。

從約特幹古城看完漂亮的少數民族舞蹈演員精彩的表演,楊柳想到楊柳向來喜歡的鄉野和真實,臨時起意帶他去了那個傳說中有一棵百年核桃樹的村莊。

樹還沒找到,他們卻遇到了牽著駱駝的老人。

駱駝很老了,睫毛長長地垂下來,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神溫順得像在回憶某個遙遠的沙漠綠洲。

老人看起來更老,臉上皺紋深得能埋進沙粒,手像枯樹的根,指節粗大,皮膚皸裂,指甲縫裏殘留著剝核桃留下的褐色印記。

“萊昂,你騎過駱駝嗎?”楊柳一時興起,問萊昂。

萊昂誠實搖頭。

他騎過馬、騾子、甚至大象,但坐在真正的沙漠之舟背上行走,還真的沒有機會嚐試過。

在楊柳的慫恿下,或者說,在她那“來都來了”的魔咒下,兩人一前一後騎上了老人家的駱駝。

駱駝站起來時晃得厲害,楊柳嚇得抓住鞍子,萊昂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背。等駱駝邁開步子,那種搖擺的、慢悠悠的節奏,反而有種神奇的安撫作用,好像幼時的搖籃,讓人安心,讓人溫暖。

他們在村子裏走了一圈。

剛放學的小朋友們追著駱駝跑,笑著朝他們招手,用清脆的童聲喊著“你好”。

短暫的體驗結束後,楊柳要給老人付錢。

老人擺擺手,用維吾爾語說了些什麽。

楊柳連忙用有限的維吾爾語詞匯加上手勢,急切地想問“多少錢”,連猜帶比畫,卻始終無法讓老人明白。

好在老人的孫子這時跑了過來。

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正是最頑皮的時候,校服卻出人意料地幹淨整潔。

他一開口,普通話標準的差點讓楊柳這個北京人都自愧不如。

“姐姐,我爺爺說了,”男孩嗓音清亮,“這些核桃都是自己家種的,送給你們嚐嚐,不要錢。”

老人已經從旁邊的尿素袋裏抓出兩把核桃,不由分說塞到萊昂手裏。

核桃還帶著殼,沉甸甸的,殼上沾著些許青殼殘留的黑色印記。

楊柳看著老人那雙勞作的手,心裏一酸。

她匆匆跑回車裏,把自己那袋零食連袋子全拿出來,塞給男孩。

“這個你們一定收下!”她語氣堅決,“禮尚往來!”

男孩立馬懂事地看向爺爺,老人笑著點點頭。

然後,出乎意料的,老人又說了幾句話,男孩笑著翻譯道:“哥哥姐姐,我爺爺邀請你們去家裏一起吃飯。”

楊柳和萊昂對視一眼。

推辭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有些淳樸的好意,拒絕反而是一種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