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風度玉關

第128章 磨坊靠水轉

楊柳正拿著一個白色的紙杯,裏麵是淡黃色的、堆得冒尖的冰激淩,上麵淋了琥珀色的蜂蜜,還加了很多果幹和堅果碎,看著就很誘人。

喀什冬日的午後雖然陽光暖和,但氣溫依舊偏低,她沒怎麽運動,站著看了半天,吃這個……不冷嗎?他忍不住有些擔心。

楊柳察覺到他凝固的視線,落在自己手中的冰激淩上,愣了一下,隨即會錯了意。

啊,他是不是也想吃冰激淩?運動完口渴,熱牛奶雖然好,但可能也想吃點涼的?

可是劇烈運動後立刻吃太冰的,對身體不好……

她腦子轉得飛快,幾乎沒怎麽猶豫,就自然而然地把冰激淩杯托到兩人中間,另一隻手拿起塑料勺,動作麻利地挖掉了冰激淩最頂端那個誘人的“尖尖”,盛了滿滿一勺。

然後,她想也沒想,手臂一伸,就直接將那一勺晶瑩潤澤、掛著蜂蜜的酸奶冰激淩,遞到了萊昂嘴邊。

“這是酸奶冰激淩,本地特色,應該很好吃的。”她的語氣很自然,甚至帶著點剛才和孩子們說話時殘留的、不自覺的哄勸口吻,像個細心的大姐姐,“不過你剛剛劇烈運動過,吃冰激淩太刺激,隻能吃這麽一點點嚐嚐味道。要是覺得好吃,等一會兒你休息好了,身體溫度也降下來了,我再給你買。”

也許是運動後的酣暢鬆弛了心防,也許是她的動作太過理所當然,萊昂看著她手中近在咫尺盛著冰激淩的勺子,和勺子後麵那雙含著笑意、清澈見底的眼睛,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解釋的話到了嘴邊,卻沒能說出口。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微微傾身,順從地張開嘴,含住了那個遞到唇邊的小勺。

冰涼、酸甜、細膩的觸感瞬間在舌尖化開。

酸奶的淳厚微酸恰到好處地中和了蜂蜜和果幹的甜,融合了堅果的香,帶著一點天然發酵的味道。

確實很好吃。

這一口,似乎比他記憶中任何昂貴的甜點都要美味。

但或許,讓他覺得這是“吃過最好吃的東西”的原因,並不僅僅是味道。

他很快咽下那口冰激淩,連同那句“我不是想吃,是擔心你”的解釋也一起吞了下去。

萊昂抬起頭,對著楊柳乖巧地點了點頭,仿佛真的隻是個被允許淺嚐輒止、卻感到心滿意足的大孩子。

他打開手裏那杯熱牛奶,喝了一大口。

帶著紅棗甜香和桑葚獨特香氣的溫熱牛奶滑入喉嚨,迅速撫平了運動後的幹渴,也溫暖了感到微微發涼的四肢百骸。

“嗯,好喝。”他轉過頭,看向楊柳,由衷地笑了,眼睛因為愜意而滿足微微眯起。

楊柳聞言,也開心地笑起來,找出商家多送的一個小勺,自己也挖了一勺冰激淩送進嘴裏,被冰得眯了一下眼,才含糊地說:“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裏麵用的紅棗,就是你上次在莎車夜市說好吃的那種和田大棗。你還沒喝的時候,我就聞到那股棗香味兒了。”

她說話時語氣篤定,帶著一種“我了解你喜好”的熟稔和自然。

萊昂笑著看她被冰激淩冰到後皺鼻子的小動作,心裏因為她那份體貼和在意,驀然湧上一陣溫熱的暖流,如同手中這杯熱牛奶,融融暖意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

“楊柳,”他叫她的名字,發音清晰,字正腔圓,幾乎聽不出早期那種生硬的ABC口音了,“謝謝你。”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練習她的名字越來越用心,漸漸褪去了最初的怪異,喚出來時,帶著一種特別的柔和。

楊柳正用小勺有一搭沒一搭地挖著冰激淩,目光落在空曠下來的球場上,那裏還留著孩子們奔跑的足跡和歡笑。

聽到他的道謝,她微微偏頭,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嗓子還有點啞:“謝什麽呀,和我還這麽客氣。”

短短一場比賽的時間,場邊的冷風似乎把她心中那點關於“希望他留下”的朦朧思緒吹散了些,又或者,是眼前這個笑得純真燦爛、和孩子打成一片的萊昂,讓她更清晰地將那份不舍正確歸類。

那大概隻是一種對誌趣相投的旅伴、對亦師亦友的偶像即將離去的、再正常不過的惋惜吧。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萊昂剛才在球場上展現出的另一麵牢牢吸引,好奇心占了上風。

“萊昂,原來你這麽喜歡踢球啊?真沒想到你踢得這麽好。”她舀起一勺冰激淩,卻沒急著吃,轉頭看著他,“剛才你帶著你那撥小朋友,簡直是大殺四方。我看他們約下次時間的時候,眼巴巴地看著你呢。你……還打算來嗎?”

萊昂轉回頭,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原本因帶上孩子氣而異常明亮的眼眸裏,漸漸蒙上一層薄霧般遙遠的黯然。

他握著溫暖的奶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我其實……從小就喜歡踢足球。”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仿佛在觸碰一段塵封的記憶。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扯起一個微苦的弧度,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繼續道,“隻是……我父母從來不允許。”

楊柳咽下嘴裏那口冰激淩,順口接道,語氣帶著理解的同情:“也是因為怕你受傷吧?就像他們不讚成你滑雪一樣?父母嘛,總是擔心得多。”

萊昂搖搖頭,用一口香甜的紅棗牛奶衝淡心中的苦澀,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故作輕鬆地說道:“不是。他們隻是覺得……在美國,熱衷踢足球的,以南美裔或特定社區的居民居多。既然要冒身體受傷的風險進行體育運動,不如去參與更‘主流’、更‘體麵’的那些,比如橄欖球,或者棒球,實在不行,打高爾夫也不錯。”

他說著,低下頭,審視了一下自己包裹在羊毛衫下的、修長卻絕不魁梧的身材,笑容裏的無奈更深了,還摻了點自嘲:“你看我這身材,從小就是這樣,又高又瘦,沒什麽肌肉量。橄欖球?棒球?想起來都像是個不太好笑的笑話。所以,他們最後的決定是,讓我去打高爾夫,剩下的時間……必須要去學彈鋼琴。”

楊柳聽著,慢慢地停下了手上挖冰激淩的動作,同情地看著他。

她能想象,在那樣的精英家庭期望下,一個孩子真正的愛好被輕易歸為“不夠主流”、“不夠正確”時,會是怎樣的壓抑。

“可以想象當時是什麽樣的場景了。”她輕聲說,帶著感慨。但隨即,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抹了然和狡黠,“不過——”她拖長了音調,“看你今天這停球、傳球、射門的熟練勁兒,還有那骨子裏藏在規矩底下的野性,可不像隻在高爾夫球場揮過杆的人……小時候沒少偷偷踢吧?嗯?”

萊昂聞言,先是微微一怔,臉上的陰霾隨即如同被風吹散,真正的笑意從眼底漾開。

他看向楊柳,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果然懂”。

“你還真是……”他笑著搖搖頭,隱約看見叛逆期的影子,語氣裏是無奈的縱容,“挺了解我的。小時候,我確實經常逃了鋼琴課,偷偷跑去社區公園踢球。隻不過,好景不長,沒過多久就被我爸媽發現了。”

他聳聳肩,仿佛在說一件別人的趣事:“他們反應很快,除了原來的保姆,又專門給我請了一位音樂係的學生當‘陪練’。名義上是陪我練琴,輔導音樂理論,實際上……”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有些複雜,“就是為了盯著我,確保我每分鍾都坐在琴凳上。從那以後,我連偷懶打盹都不容易,更別說溜出去踢球了。”

楊柳想象著小小的萊昂,一臉不服氣卻又拗不過父母,隻能坐在鋼琴前生悶氣,麵對“陪練”時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辦法開溜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畫麵有點心酸,但由如今成熟灑脫的他講出來,又莫名帶著點稚氣的滑稽。

她剛想開口說點什麽安慰他,比如“看來被壓抑過的愛好反彈起來更厲害”之類的玩笑話,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跑進球場。

是剛才那個領頭邀請萊昂踢球的大男孩。

他左右張望,一副在找人的急切樣子。看到還坐在石階上的萊昂和楊柳,他眼睛一亮,立刻朝這邊跑來。

跑到近前,他氣還沒喘勻,就對著萊昂,用比剛才流暢了一些、但依然帶著磕絆的英語,結結巴巴卻無比認真地說道:“Brother… you… next time… play football… with us… yes?”他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期待,生怕萊昂拒絕似的,又急急補充,“We… all say… you must come!”

說完,根本不給萊昂任何拒絕或回答的機會,像是完成了重大任務,又像是怕聽到否定的答案,他轉身,一溜煙又跑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楊柳看著萊昂有些懵然又帶著點無措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你看,”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用肩膀輕輕碰了一下萊昂,“我說什麽來著?這下你不想來也得來了,人家孩子們都‘商量好了’,就等你了!放心好了,我嘴很嚴的,不會告訴你父母的。”

萊昂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問:“這樣……真的可以嗎?”

他問的不是自己有沒有時間,而是他一個成年人,頻繁和一群孩子玩在一起,會不會給孩子們或者他們的家長帶來困擾?會不會顯得很奇怪,甚至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