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風度玉關

第130章 植樹牆增高,不植樹沙漫牆

果然,沒過兩天,那個在球場上最有衝勁兒、名叫阿裏木江的小男孩又找來了。

夕陽將喀什古城的土牆染成溫暖的橙紅色,這個平日在球場上橫衝直撞的小男孩,此刻卻顯得有些拘謹。

他站在民宿門口,手指不自覺地碾著衣角,全然沒了球場上那股虎虎生風、開口就邀他“一起踢球”的大方爽朗。

“萊昂哥哥……”小男孩喊了一聲,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眼神飄忽,不太敢直接看萊昂的臉,“那個……我媽媽……說過兩天家裏要做手抓肉,新宰的羊,……就,就想問問你和楊柳姐姐……到時候,有空來家裏吃飯嗎?”

他說得磕磕絆絆,帶著一股罕見的小心翼翼,每個單詞都是在舌尖上仔細掂量過才吐出來,末尾那句邀請輕飄飄的,沒報什麽希望似的,倒更像是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完成的任務,說完就飛快地垂下眼皮,眼睛盯著地麵的花磚,仿佛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萊昂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那點因為前幾次婉拒而積攢的歉意和心疼,猛地翻湧上來。

楊柳聽到動靜從房間裏出來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她怕小朋友那點有限的英語表達不出心裏的想法,快走兩步到兩人旁邊,隨時準備幫忙。

萊昂蹲下身,視線與男孩齊平:“當然有空。”他用上了自己最和緩的語氣,甚至還努力扯出一個鼓勵的笑容,“我們很樂意去。”

阿裏木江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短短的句子,簡單的用詞,他反倒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愣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他呆呆地看了萊昂一會兒,直到確認那雙深邃的黑眼睛裏沒有絲毫玩笑或敷衍,才猛地反應過來。

“Really?”

終於,他像是從字典裏檢索出了這個詞,聲音陡然拔高。

他幾乎是跳了起來,一下子緊緊抱住萊昂的一隻胳膊,力氣大得驚人,仰著小臉,急切得需要再一次確認。

“當然是真的。”萊昂被他孩子氣的反應弄得心裏又軟又酸,肯定地重複,還伸手揉了揉他卷曲的黑發。

“耶——!!!”阿裏木江原地蹦起老高,歡呼聲幾乎要掀翻院牆上那幾盆岌岌可危的綠植。

狂喜衝昏了這小家夥的頭腦,他連聲“謝謝”都忘了說,抱著萊昂的胳膊狠狠晃了兩下,然後鬆開手,轉過身,像一顆被用力擲出的小炮彈,“嗖”的一下竄出了院子,隻留下一串快活地變了調的、意義不明的嚷嚷,迅速消失在巷口。

萊昂直起身,望著空****的院門,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這一點他倒真沒想到。

這孩子,竟然跑得這麽快,好像生怕晚一秒他就會反悔似的。

楊柳這才慢悠悠地走過來,嘴角噙著一絲戲謔的笑:“跑得跟後麵有狼攆似的。萊昂哥哥,你最近在小朋友們心裏的形象,是不是有點……缺乏管理啊?都讓人家沒安全感了。”

萊昂明知她是在開玩笑打趣,可一想到阿裏木江剛才的模樣,竟真讓他生出了一絲緊張的愧疚。

他轉過頭,看向楊柳,眉頭不自覺地微蹙,語氣是十二萬分的認真:“那……現在該怎麽辦?”

他問得如此誠懇,讓楊柳反而不好意思再逗他。

她急忙擺擺手,換上安撫的口吻:“好啦好啦,我開玩笑的。這次你答應了去阿裏木江家,就是一個特別好的新開始。”她仰頭看著他,眼睛彎成月牙,裏麵閃著了然又溫暖的光,“而且我能肯定,這絕對僅僅是個開始。”

萊昂瞬間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意思。

一旦開了這個頭,其他孩子的邀請恐怕會接踵而至。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表情混合著無奈與一絲隱秘的甜蜜。

無奈的是社交壓力,甜蜜的是這種被需要、被接納的感覺,這是他之前的人生中,比極光還罕見的體驗。

楊柳看出他是真的高興,也是真的有那麽點“心理負擔過重”,索性主動把赴宴前的準備工作攬了過去。

“禮物的事情交給我,”她信心滿滿地拍了拍胸脯保證道,“你隻要負責出現在那裏,對孩子們笑一笑就行了。”

楊柳馬不停蹄地跑了幾趟街市和商店,給阿裏木江的媽媽挑了一條顏色鮮豔又厚實柔軟的羊絨圍巾,給家裏可能還會邀請的其他孩子準備了一個巨大的零食禮盒,是在校門口的小商店調查過,最受小朋友喜歡的那種類型。

她甚至還特意訂做了一個足球主題的奶油蛋糕。

蛋糕表麵用巧克力醬畫出一個簡易的足球場,上麵立著兩個用糖霜做成的小小足球運動員。

最後,她鬼使神差地,又去書店挑了一本嶄新的英語課外練習冊。

楊柳拿著那本練習冊打包的時候,忍不住笑出聲來。

萊昂好奇地看她,她便湊過去,揚揚手,一邊展示給他看,一邊壓低聲音說:“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這個啊,是我的一點小私心。我巴望著‘萊昂哥哥會送課外作業’這件事能在小朋友中間傳揚出去。這樣,那些排著隊想請你回家玩的孩子們,多少能受到一點‘震懾’。”

她說著,自己先被這個主意逗樂了,眼裏閃著惡作劇成功般的得意。

萊昂聽罷,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微微瞪大,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笑得像隻小狐狸的女孩。

他消化了幾秒她話裏那股蔫壞又可愛的勁兒,終究沒忍住,和楊柳對視一眼,兩人一同低低地笑出聲來。

那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漾開,驅散了之前那點無措,隻剩下共謀般的心有靈犀。

“你呀……”他輕聲說著,搖了搖頭,語氣裏的縱容幾乎要溢出來。

約定好的那天下午五點半,楊柳和萊昂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沿著古城曲折的小巷向阿裏木江家走去。

越往西區走,民居越顯古樸,有些院牆還是傳統的生土建築,在夕陽下顯出別樣的民族風情。

離目的地還有幾十米時,他們遠遠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院門口。

是阿裏木江。

和平日球場上那個穿著校服或運動衫的男孩不同,今天的他,竟然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小西裝。

西裝明顯是特意定製的,非常合身,且熨燙得筆挺。

領口還係著一個紅色的領結,襯得他原本就深邃的五官更加端正。

他站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不時踮腳張望,那模樣既正式又可愛。

楊柳和萊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驚訝。

他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楊柳是常穿的羽絨服配牛仔褲,萊昂則穿著另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搭配一條普通的休閑褲,雖然看上去很整潔,但和阿裏木江這身“正裝”比起來,實在過於休閑了。

兩人又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禮品袋裏那本“別有用心”的練習冊,心頭同時掠過一絲微妙的心虛。

“我們是不是……穿得太隨便了?”楊柳小聲說。

萊昂也有同感,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可能……應該穿得更正式一點?”

但此時阿裏木江已經看到了他們。

男孩眼睛一亮,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瞬間衝淡了小西裝帶來的正式感,變回了他們熟悉的那個活潑孩子。

“楊柳姐姐!萊昂哥哥!”他揮舞著手跑過來,小西裝的下擺隨著跑動飛揚。

跑到近前,他先是禮貌地問好,然後目光落在他們手裏提的禮物上,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們怎麽帶了這麽多東西?不用這麽麻煩的”

“今天是去做客呀,”楊柳笑著說,“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阿裏木江有些無奈,但還是貼心地接過楊柳手中唯一的一個袋子。

一進那座帶著濃鬱維吾爾風格的小院,兩人立刻明白阿裏木江為何如此鄭重了。

院子裏拉著彩色的氣球鏈,還有一個簡單的“HAPPY BIRTHDAY”充氣彩門,顯然,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今天……是你的生日?”楊柳轉向阿裏木江,語氣裏滿是驚訝。

阿裏木江點點頭,臉頰有些泛紅:“是的。我……我沒提前告訴你們,是因為……”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怕萊昂哥哥原本有事,聽到是我的生日又覺得不來不好,就耽誤了他的事情。”

這話說得如此體貼,如此為他人著想,完全不像一個十四歲孩子能考慮到的。

楊柳心頭一熱,蹲下身平視著男孩的眼睛:“阿裏木江,謝謝你這麽為我們著想。但你要知道,朋友的生日是很重要的日子,如果我們知道,一定會來的。”

她說著,無比慶幸自己預訂了那個足球蛋糕。

本是有些貪戀甜食的她誤打誤撞,此刻這份禮物卻再應景不過了。

“阿帕!”

阿裏木江放開喉嚨喊了一聲,他的媽媽隨即從屋裏走了出來。

那是一位典型的維吾爾族婦女,四十歲上下,麵容姣好,眼角雖有細紋,但眼睛明亮有神。她係著繡花圍裙,手上還沾著些麵粉,顯然是在廚房忙碌。

“歡迎歡迎!”她用帶著一點口音的普通話熱情地說,“阿裏木江天天念叨你們,今天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楊柳上前,將那條石榴紅的羊絨圍巾雙手遞上:“姐姐,一點小心意,希望您喜歡。”

女人接過圍巾,展開看了一眼,眼睛裏立刻浮現出驚喜的神色。

她將圍巾貼在臉上試了試觸感,連聲說“太漂亮了,謝謝你們”,然後張開手臂,給了楊柳一個溫暖的擁抱。

那擁抱短暫卻有力,帶著廚房裏羊肉和香料的氣息,還有母親特有的溫暖。

“快進來坐,外麵冷。”她招呼著,又對院子裏玩耍的孩子們喊,“別鬧了,客人來了,都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