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石頭大了彎著走
楊柳輕手輕腳地將空的泡麵盒和包裝袋收攏,放進自己隨身攜帶的垃圾袋裏,拉上拉鏈,動作流暢而細致。
萊昂靜靜地看著她做完這一切。
“這樣薩尼亞大嬸明天早上收拾房間的時候,就不會因為看到這個泡麵盒子,心裏過意不去,覺得是她沒有招待好客人,讓你半夜餓肚子了。”
楊柳壓低聲音,自然地向萊昂解釋道。
萊昂聞言,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在他眼底化開,他輕輕頷首,表示理解和讚同。
這個小插曲,像一陣溫暖和煦的風,吹散了先前因同處一室帶來的最後一絲尷尬。
兩人重新躺下。
這一次,或許是心頭的疑慮又消減了幾分,或許是身體的疲憊終於占了上風,楊柳幾乎是頭一沾枕頭,意識就迅速模糊,沉入了安穩的睡眠。
她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偶爾還會發出一點點極輕微的、像小貓似的鼾聲,在這靜謐的房間裏,反而成了一種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然而,萊昂卻依舊十分清醒。
他聽著身旁不遠處傳來的,毫無防備的呼吸聲,在睡袋裏無聲地翻了個身,麵朝楊柳的方向。
在朦朧的月色下,隱約能看到**那個模糊的、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輪廓。
他不由自主地像尋求某種慰藉般,用雙手環抱住自己,將修長的身體蜷縮起來,緩緩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柔和的晨光讓楊柳準時睜開了眼睛。
窗外已天光大亮,雪後初晴的陽光透過白色紗簾,明亮卻不刺眼,照亮了整個房間。
她滿足地深吸一口氣,感覺連日奔波的疲憊一掃而空,精神前所未有的充沛。
她下意識地先看向床下。
萊昂還在睡袋裏,似乎睡得正沉,俊朗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安寧,隻是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不小心泄露了他昨晚並不安穩的睡眠。
楊柳立刻放輕了動作,像隻準備偷溜出去的小老鼠。
她想去看看院子裏有沒有什麽力所能及的活兒可以幫忙,比如掃雪、喂羊,這樣才符合中國人做客的禮節,不枉主人家熱情招待一場。
可她又怕自己起身的動靜會吵醒萊昂。
一番權衡之下,她覺得保持基本的禮貌和體貼更為重要。
於是,她以近乎慢動作回放的速度,極其緩慢地坐起身,再踮著腳尖,躡手躡腳地挪向門口。
就在她的指尖剛剛觸碰到冰涼的門把手,準備用力按下的瞬間——
“楊柳?”
身後傳來一聲帶著濃重睡意的呼喚,聲音沙啞,發音含混地叫著她的名字。
楊柳動作一僵,立刻轉過身,臉上帶著滿含歉意的笑容:“嗨,早上好,不好意思,是我吵醒你了。”
萊昂已經用手肘撐起了上半身,睡袋滑落至腰間,露出裏麵衝鋒衣的內膽。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臉上倦容明顯,卻還是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慵懶:“沒有。”
“我是想,”楊柳指了指門外,“去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忙幹的活,這樣比較符合我們中國人的做客禮儀。”
萊昂了然地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他沒有絲毫猶豫,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便動作利落地從睡袋中鑽了出來。
“好,給我幾分鍾。”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晰,“我和你一起去。”
楊柳見他態度堅決,便也沒有出言阻止。
兩人一起推開房門,清洌寒冷的空氣迎麵撲來,讓人精神一振。
院子裏,積雪已經被粗略地清掃過,露出深色的地麵。
阿爾曼隻穿著一件單薄的運動服,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正繞著院子精神抖擻地跑步,充滿了年輕人的朝氣。
他看到楊柳和萊昂從客房出來,立刻停下腳步,快步走到兩人麵前,臉上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窘迫和歉意。
“那個……實在不好意思!”他一開口就是道歉,弄得楊柳一臉茫然。
阿爾曼摸了摸後腦勺,有些尷尬地解釋道:“昨晚我喂完羊之後,知道你們已經休息,就回自己房間睡覺了,不知道我媽媽……她把你們兩個人安排在了一個房間。今天早上起床見到媽媽才知道這件事。”
他說著,目光轉向萊昂,用英語說了句,“Sorry.”
隨後他又看向楊柳,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把誤會解釋清楚:“這裏麵有點小誤會。昨天我媽媽在車裏的時候問你們是不是‘同路人’,她普通話不太好,可能沒有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同路人’在我們哈薩克語裏麵,是指……是指愛人的意思。所以你當時說是的,她就以為你們是情侶關係。”
原來如此!
楊柳恍然大悟,難怪薩尼亞大嬸昨晚看著她時會是那種“我懂的”眼神。
她一邊連連擺手,臉上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語氣爽朗地安慰阿爾曼:“沒關係,沒關係!出門在外,這都是一點小事,你們能收留我們住一晚,我們已經非常感激了!”
她隨即轉頭,用英語簡單向萊昂解釋了這場因語言差異引發的“美麗誤會”。
萊昂聽了,臉上也露出一個理解的笑容,對著阿爾曼用英語溫和地說:“It's really okay. No problem at all.”(真的沒關係,一點問題都沒有。)
他甚至對哈薩克語突然產生了興趣,看著阿爾曼,認真地重複並確認道:“‘同路人’就是愛人的意思?你們的語言聽起來很有意思。”
阿爾曼笑著說:“是的。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比如說哈薩克語中的寶貝,直譯成漢語就是我的生命。我愛你,就是我看見了你。寵愛則是長久地圍繞在你身邊。”
這一下連楊柳也被這富有詩意的語言深深吸引住了。
吃早飯的時候,豐盛的餐桌上擺滿了奶茶、包爾薩克、饢、薄皮包子和各種小菜。
薩尼亞大嬸臉上依舊帶著些許過意不去的神情,又一次向楊柳和萊昂表達了歉意。
楊柳見狀,立刻佯裝要放下手中的筷子,故意板起小臉,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大嬸,您要是再這麽客氣,我都不敢放開吃飯了!這麽香的早餐,不吃飽多可惜呀!”
她這俏皮的反應,頓時引得飯桌上的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連一旁被奶奶抱在懷裏的迪麗娜爾也跟著咯咯直笑。
剛才那點小小的尷尬,瞬間被這溫馨融洽的氣氛衝得無影無蹤。
吃過飯,阿爾曼和達吾提別克大叔還需要開車回夏牧場一趟,處理一些收尾工作。
他們說楊柳和萊昂是尊貴的客人,堅決拒絕了他們兩個人同去幫忙的提議。
楊柳隻能和熱情的一家人一一告別,感謝他們的熱情款待,準備和萊昂繼續自己的行程。
迪麗娜爾知道楊柳馬上要走,皺著小臉依依不舍。
雖然和楊柳玩得開心,但她是個非常懂事的小女孩。
知道姐姐還有事要離開,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寶貝的小羊羔,想要再抱來給姐姐摸一摸,作為告別。
然而,她跑到羊圈邊,踮著腳找了半天,那張小臉蛋上的期待漸漸變成了焦急和茫然。
那隻昨天晚上還依偎在她懷裏的小羊羔,不見了!
小姑娘本來因為就要和喜歡的楊柳姐姐分別,心裏正難過,這一下連最心愛的小夥伴也失蹤了,立刻委屈地癟起了嘴,大眼睛裏迅速蓄滿了淚水,扭頭就跑回屋裏,撲進奶奶懷裏,帶著哭腔用哈薩克語告狀去了。
楊柳問清楚緣由,心下也是一沉,立刻將情況告訴了萊昂。
兩人二話不說,開始在院子裏外幫忙尋找。
角角落落、草垛後麵、車底下……幾乎翻了個遍,卻連一根羊毛都沒發現。
“會不會是跑出去了?”
楊柳蹙眉猜測,將想法告訴了薩尼亞大嬸後,便和萊昂開車出去尋找。
萊昂凝神思索片刻,基於他對動物習性的了解,果斷地將車開上了通往夏牧場方向的那條路,並放慢了車速,仔細搜尋路邊的草場。
果然,在距離小院不算太遠的草叢裏,他們發現了那隻小羊羔。
它原本雪白卷曲的絨毛,此刻大半沾滿了冰冷的泥水,濕漉漉地緊貼在瘦小的身體上,僅存的幾縷幹淨白毛在寒風中無力地飄動。它蜷縮成一團,那雙昨天還水汪汪的大眼睛緊緊閉著,小小的身體一動不動,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跡象。
不知道它是什麽時候,憑著本能,偷偷溜了出來,也許是想要尋找母親的溫暖,卻最終沒能抵擋住夜間的嚴寒。
楊柳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她看著那隻冰冷的小小軀體,眼前仿佛已經看到了迪麗娜爾得知真相後嚎啕大哭的傷心模樣。
她不想讓那個純真的孩子麵對這樣殘酷的失去。
“萊昂,”她轉過頭,眼神堅定地看著他,“我們把這隻小羊就埋在這兒吧……之後,能不能想點別的辦法?”
她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去附近別的牧民家,看看有沒有長相差不多、同樣是純白色的小羊羔,買一隻回來。然後就告訴迪麗娜爾,小羊羔找回來了,隻是在外麵弄髒了,洗幹淨就好。
萊昂仔細回想了一下昨天那隻小羊羔的模樣,慶幸它是純白色的,沒有特殊的斑點或雜色,這大大降低了尋找替代品的難度。
他快速在腦中推演了一遍這個計劃,想到迪麗娜爾昨晚抱著小羊時那燦爛無邪的笑容,又想到楊柳對那孩子的保護和心疼。
確認這個善意的謊言必要且沒有明顯的漏洞後,他看向楊柳,點了點頭,簡潔地回應:“好。”
見他同意,楊柳臉上瞬間掃去了剛才的陰霾和沉重,重新煥發出光彩。
她和萊昂一起把小羊羔就地掩埋,興衝衝地拉開車門:“那我們就趕緊去找找!”
然而,等她坐進副駕駛,係好安全帶,卻猛地愣住了。
昨晚回來時天色已晚,風雪交加,她根本不辨方向,隻記得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燈火,此刻卻完全不知道那些燈火對應的具體方位在哪邊。
“那個……萊昂,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萊昂卻似乎完全沒有這個困擾,好像知道她要說什麽似的,淡定地擺擺手:“沒關係,我知道。”
他甚至沒有拿出手機查看導航,隻是目光沉穩地掃視了一下四周的環境,便毫不猶豫地啟動引擎,果斷地選擇了一條岔路,平穩地駛去。
楊柳看著他這副在草原上仿佛自帶導航的篤定模樣,再想起他在烏魯木齊肯德基裏迷路的窘迫,忍不住好奇地問:“萊昂,你真厲害,這種地圖上都沒有標注的地方,你也能找到路。為什麽……反而會在大巴紮的肯德基迷路呢?”
萊昂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還是用他那平靜無波的語調回答,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坦然:“城市裏的步行街,那些商鋪看起來都差不多。而且最關鍵的是……”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側臉線條在車窗外流動的雪景映襯下顯得有些疏淡,“我不認識那些寫著中文的招牌。”
原來是這樣。
楊柳恍然大悟。
看著他那張輪廓分明、根正苗紅的東方麵孔,聽著他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這個與他外表極不相稱的事實,她的心裏一時之間五味雜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
那裏麵,有了然,有同情,有可惜,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淡淡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