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捉雀兒還得舍一把秕穀子
沒有了鬧騰的小羊,車廂內恢複了寧靜,隻有引擎平穩的嗡鳴和窗外掠過的風聲。
方才幫忙“偷梁換柱”的緊張與成功哄好迪麗娜爾的欣慰也漸漸沉澱下來。
楊柳坐在副駕駛上,兩隻手卻沒閑著。
剛剛抱了那隻小羊羔一路,她深色的衝鋒衣和褲子上,沾了不少細小的、卷曲的白色羊毛,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她沒有隨手拍掉,反而低下頭,耐心地一根一根將那些羊毛從衣褲上小心地揪下來。
她的指尖靈巧地將這些零散的絨毛歸攏,慢慢地在掌心揉搓,團成一個蓬鬆柔軟、拇指大小的白色羊毛球。
接著,她拉開隨身背包的拉鏈,從裏麵取出一個透明的密封袋。
袋子裏已經裝了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
色彩斑斕的景區門票根、一枚造型獨特的石頭、甚至還有一小截幹枯的楊樹樹枝。
她小心翼翼地將這個新做的羊毛小球放進袋子裏,封好口,又鄭重其事地將密封袋放回背包的夾層。
萊昂的餘光將她這一係列細致又古怪的動作盡收眼底,心生好奇,趁著路況平直,側頭看了她一眼,終於忍不住問道:“楊柳,你這是在幹什麽?”
楊柳聽到問話,抬起頭,嘿嘿一笑,帶著點被發現的靦腆,但更多的是分享的快樂:“沒什麽,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小癖好,留下一點旅行的紀念品。”她拍了拍背包,“就像那些冰箱貼一樣,不過這個更……原生態一點。以後看到這個小小的羊毛球,我就能想起這隻小羊羔,想起那位豪爽又心軟的賣羊大哥,還有達吾提別克大叔他們一家的熱情。”
“嗯,”萊昂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目光裏帶著一絲覺得有趣的神采,“很有意思。”
她見萊昂似乎沒有覺得她奇怪,反而帶著笑意,便也放鬆下來,語氣裏帶著點自嘲:“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幼稚?我媽媽也這麽說,她說我這是‘小破爛囤積癖’。”
說到這兒,她臉上的笑容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一下子就搖曳開來收斂了很多,聲音也低了些,“但我收集的這些東西才不是小破爛……”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雪原,仿佛能穿透時空,看到很久以前的自己。
“最早的時候,我收集的,都是和我爸爸有關的東西。他休假回來時,用來給我裝新疆特產印著維漢雙語的塑料袋。他在家時,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上正好掉下來、被他順手撿起遞給我的一片樹葉。或者是他偷偷帶著我,背著媽媽吃完冰棍後,剩下的那根木棍……這些東西微不足道,甚至在外人看來就是垃圾。但那個時候,這些都是他不在家漫長的日子裏,我能真實地觸摸到的、和他有關聯的、帶著他氣息的憑證。”她的聲音裏罕見地浸染著一絲遙遠而又潮濕的回憶。
“後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調輕快起來,“才慢慢發展成現在這樣,收集所有能保存我特殊記憶的小東西。”
說完,她忽然話鋒一轉,像是要甩掉那瞬間湧上的感傷,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明快,繼續說道:“好在我媽媽一向對我很寬容,她雖然不理解,覺得我這習慣像個撿垃圾的,但也從來不會真的幹涉我這點小癖好。”
她覺得車廂內的氣氛似乎因為這個略顯沉重的話題而顯得有些低落,於是用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再緩緩吐出,臉上重新綻開那種慣常的、極具感染力的明朗笑容,仿佛陽光瞬間驅散了短暫的陰雲。
就像從小到大的每一次,當思念和委屈湧上心頭,她總會這樣告訴自己,也這樣表現出來。
為了那些關心她、照顧她的人,她應該開朗大方,整天笑眯眯的才好。
這幾乎成了她的一種習以為常的責任與不可推卸的擔當。
萊昂現在已經知道,身邊這個大多數時候都樂觀向上、笑容不斷的女孩,內心深處有一塊輕易不能觸碰的柔軟之地,那裏裝著對她父親複雜而深沉的情感。
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本能地想要出言安慰,搜腸刮肚地想找出合適的話語。
可是,這種對父親既深愛又帶著隱隱怨恨的複雜情感,對他來說實在太過陌生和疏離。
他自己的家庭關係如同一團冰冷的亂麻,他實在不知道在這種情境下說什麽會比較好,好像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陷入一種無奈又略帶尷尬的沉默,隻能用眼角的餘光密切關注著她情緒的細微變化。
好在楊柳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利落地拉好背包拉鏈,將它放到腳邊,然後把手揣進了上衣外套的口袋裏,正想趁這個機會,轉換話題,也問問萊昂有沒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小癖好。
別的不說,他那個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舊羽絨枕頭,和總是隨身攜帶、顯然被反複翻閱的那兩本舊書,在楊柳看來就是很能數得上的、值得探究的怪癖了。
沒想到,試探的話還沒說出口,她的指尖卻在口袋裏摸到了不少圓滾滾、略帶韌性的小東西。她疑惑地抓出一個,低頭攤開掌心一看,竟然是一個皺巴巴、卻散發著甜蜜氣息的無花果幹。
她好奇地又在口袋裏掏了掏,裏麵的“寶藏”還真不少。
深紫色的桑葚幹、黑褐色的西梅幹,而最多的,就是這種金黃色的無花果幹,林林總總加起來,竟有一小把。
楊柳盯著掌心裏這些突然出現的幹果,愣了一瞬,隨即,迪麗娜爾那張像紅蘋果一樣可愛的小臉蛋,她獻寶似的推薦自己最喜歡的零食時的樣子,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這一定是那個心思細膩的小家夥,不知道什麽時候,趁她不注意,悄悄塞進她口袋裏的。
想到小姑娘踮著腳尖,偷偷把零食放進她口袋時那鬼鬼祟祟又充滿善意的模樣,楊柳的心頓時軟得一塌糊塗,仿佛被溫熱的蜜糖層層包裹。
她從那小把幹果裏,仔細挑了一個迪麗娜爾之前給她強烈推薦、說“最甜最甜”的無花果幹,遞給開車的萊昂:“嚐嚐吧,這算是……小朋友給你的謝禮。可甜了。”
萊昂看著遞到眼前那個其貌不揚的果幹,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放進嘴裏,慢慢咀嚼。無花果幹特有的濃鬱甜香在口中彌漫開來。
“嗯,”他點了點頭,表示認可,“是很甜。”
楊柳聽了,微微一笑,也拿了一個放進自己嘴裏。
熟悉的甜蜜滋味在舌尖化開,她心裏卻因為萊昂剛才那句關於“善意謊言”的論斷,泛起了一絲細微的不安。
“萊昂,”她突然感覺心裏沒底,求證似的看向他,語氣帶著點猶豫,“你說……達吾提別克大叔和薩尼亞大嬸他們,會不會已經發現,我們帶回去的那隻小羊,不是之前死掉的那隻了?”
萊昂目視前方,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實話實說:“我覺得,除了那個天真可愛、完全沉浸在喜悅裏的小姑娘,其他的人……大概率都能看得出來。”
成年人的觀察力,以及對自家牲畜的熟悉,遠非一個孩子可比。
楊柳聞言,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向萊昂:“什麽?你真的這麽覺得?那為什麽……為什麽你還同意我們去買一隻新羊來替代?早知道是這樣,我是不是應該一開始就把真相告訴薩尼亞大嬸他們?”她的語氣裏瞬間帶上了一絲懊惱和自我懷疑。
萊昂的側臉在車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很平靜,他一邊穩健地操控著方向盤,一邊用他那總是沒什麽波瀾的語調回答:“我隻是覺得,他們作為家人,同樣深愛著迪麗娜爾,同樣不想看到她傷心欲絕。他們會明白,你和我,隻是為了一個救贖的目的,撒了一個必要且充滿善意的謊言。更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覺得我們是居心叵測的壞人。”他的分析冷靜而客觀,帶著一種局外人般的清晰。
楊柳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理智上接受了這個說法,但情感上仍有些糾結:“話雖然是這麽說沒錯,可是……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誠實守信。像這樣明知可能被拆穿,還是說了謊,並且……似乎真的被看穿了的感覺,總讓人覺得不太舒服,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萊昂有些意外地看了楊柳一眼,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在意這個“善意謊言”的道德負擔。
他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但語氣卻未變,仍是閑談似的,拋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這世間的罪行隻有一種,那就是盜竊。當你在說謊,就偷走了別人知道真相的權利。”他頓了頓,問道,“你也是因為認同這一點,所以才會感覺不舒服嗎?”
這句話是如此耳熟!楊柳在腦海中飛快地思索,她到底是在什麽地方聽到過這樣一句將“謊言”與“盜竊”等同起來的、近乎嚴苛的論斷。
她略一沉吟,電光火石之間,忽然想起剛剛自己還在心裏默默吐槽是萊昂怪癖的那兩本隨身舊書。其中一本恰恰就是《The Kite Runner》(《追風箏的人》)!
這一下歪打正著,楊柳立刻將小羊謊言帶來的那股不著痕跡、卻又隱隱縈繞在心間的小別扭拋諸腦後,全神貫注地準備回答好這個很可能是一把鑰匙、能打開萊昂內心更多秘密的重要問題。
她快速地在腦中捋順邏輯組織語言,然後肯定地點了點頭:“從原則上講,那是一定的。‘誠信’是我們每個中國人從小就被要求和培養的基本品行。所以即使這是一個出於好意的謊言,我也會本能地感到有些內疚。”她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務實而溫暖的光芒,“不過,你也知道的,有時候生活就是‘Pick your poison’(兩害相權取其輕)。在這種具體的情況下,我覺得,由我來付出一點點內疚的代價,遠比讓迪麗娜爾那麽幼小純粹的心靈,去直麵夥伴死亡這個殘酷的現實要好得多。她的年齡實在太小了,還不太適合承受這樣直接的衝擊。”
萊昂半天沒有說話,深邃的眼眸凝視著前方的道路,顯然是在仔細咀嚼和思考楊柳這番話裏蘊含的,那種基於現實關懷又不失靈活的道德抉擇。
楊柳不動聲色地用餘光偷偷觀察他,看到他臉上原本略顯嚴肅和探究的表情,慢慢變得舒展,甚至劃過一絲了然的痕跡,她懸著的心才悄悄放下一些,決定趁熱打鐵,將話題引向更深處。
“我沒記錯的話,”她語氣輕鬆,仿佛隻是隨口一提,“這句話是《追風箏的人》裏麵,阿米爾的父親,那位‘颶風先生’說的吧?”她微微歪頭,帶著一絲探討的意味,“不過,人性往往遠比這樣簡潔而絕對的大道理要複雜得多。就像書裏寫的那樣,這位義正詞嚴地教導兒子不能偷竊的父親,自己不也隱瞞了哈桑是他親生兒子這個最大的真相嗎?”
話音未落,萊昂幾乎是猛地轉過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了楊柳一眼。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黑眸裏,此刻寫滿了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聲音也因為這份驚訝而顯得有些緊繃,不複平日的冷靜從容:“你也看過《追風箏的人》?”
楊柳看著他如此劇烈的反應,內心激動得如同擂鼓,但她麵上卻竭力維持著一副理所當然的平靜樣子,笑著回答:“當然,這是全球暢銷書呢,很多人都看過。不過我看的是中文翻譯版。”她頓了頓,補充道,像是分享一個有趣的發現,“我看到你的行李裏,也有一本英文原版的。”
萊昂深吸了一口氣,那一瞬間,他臉上閃過一種“原來如此”、“我早該想到”的複雜神情,仿佛許多之前推測在此刻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他迅速垂下眼簾,再抬起時,已經極力恢複了從前那種波瀾不驚、難以窺探內心的樣子,隻是語調仍比平時快了一點,帶著一種坦誠的、不再掩飾的意味:“是的,我有一本英文版,”他爽快承認,聲音恢複了平穩,“看過很多遍。”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目光投向遠方道路的盡頭,“我知道《追風箏的人》的電影,主要是在喀什取景拍攝的。所以……我這次旅程的最終目的地是喀什,想去喀什古城看一看,算是一種……影迷的朝聖吧。”
他終於,親口說出了前往喀什的原因。
雖然這隻是最表麵的原因,但這意料之外卻前所未有的直白**,仍讓他的情緒有了一些意外的波動。
“所以,你們政府是不是有時候,其實可以選擇多給我一點信任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