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風度玉關

第47章 鏡中的花,水中的月

車廂內,回**著後座老奶奶絮絮叨叨、帶著濃重湖南鄉音的感謝話語。

她反複念叨著“謝謝你們啊,真是好人”、“麻煩你們了,後生伢子”之類的話,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感激。

楊柳側耳傾聽,然後小聲地、幾乎是耳語般地將奶奶的話翻譯給萊昂聽:“奶奶在不停地說謝謝我們,說我們是好人,麻煩我們了。”

語言像一堵無形的牆,將萊昂隔絕在外,他不便多言,也無法直接回應老人的熱情。

他隻是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那位飽經風霜的老人,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溫和,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卻清晰的弧度,以示收到並回應了這份謝意。

這簡單而克製的善意,似乎讓奶奶安心了不少。

也許是因為心急如焚的擔憂得以解除,連日奔波的困倦襲來,沒過多久,她那絮叨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均勻而略顯沉重的鼾聲。

楊柳小心翼翼地轉過頭,發現奶奶歪靠在座椅上,頭一點一點地,已經睡著了。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得的、孩童般的安寧。

也許這是她踏上這趟漫長旅程以來,第一次能夠如此放鬆地沉入睡眠。

看著奶奶安睡的模樣,楊柳的心稍稍安定,但當她轉回身,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身旁專注開車的萊昂時,一種莫名的情緒又悄然浮上心頭。

剛才為了幫助奶奶,那種破釜沉舟、不管不顧向他開口懇求的勇氣,此刻早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留下的,是真心實意的感激,細密難言的羞怯和一種做了錯事般的心虛懊惱。

她幾次偷偷看過去,想觀察萊昂的神情,目光剛觸及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又像被燙到般迅速收回。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大腦飛速運轉,本能地想要說點什麽來打破這微妙的氣氛,哪怕隻是無關緊要的廢話。

她徒勞地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剩下更深的無措在空氣中蔓延。

正在全神貫注操控方向盤的萊昂,似乎敏銳地感知到了身旁人那股罕見的欲言又止。

他不由得微微側過頭,想確認一下她的狀態。

這一下,正好與楊柳又一次偷偷瞄過來的眼神撞個正著。

如同受驚的小兔子,楊柳心中猛地一凜,飛快地移開視線,臉頰有些發燙。

她仿佛做了什麽虧心事被當場抓獲,隻能慌忙垂下眼瞼,沒話找話地擠出一句:“萊昂,謝謝你。前麵……前麵要是有服務區的話,停一下車吧,換我來開。”

萊昂看著她這副與平日裏爽朗大方截然不同的、帶著點幼稚的窘迫模樣,心裏因為之前對峙而凝結的部分陰霾,竟奇異地被掃清了些許。

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微笑,聲音壓低,怕吵醒後座的老人:“不用,我現在還不累。”

“哦,好。”楊柳馬上點頭,像接到了什麽重要指令,“那你什麽時候累了,就告訴我。”

“好。”萊昂答應下來。

短暫的對話後,車內又陷入安靜。

他忍不住又瞥了她一眼,見她貝齒不自覺地輕咬下唇,那份坐立難安幾乎要溢出車廂,便主動提起了話頭,聲音依舊輕緩:“楊柳,喬爾瑪烈士陵園……是什麽地方?”

他確實對此感到好奇,但此刻提問,更多是想給她一個順暢交談的台階。

果然,一聽到這個問題,楊柳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剛才的頹唐和羞怯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甚至帶著幾分莊重的神情。

她沒想到他會主動問起這個,立刻端正了坐姿,開始認認真真地小聲講述起來。

“喬爾瑪烈士陵園,是為了紀念在修建獨庫公路時犧牲的烈士們而建立的。”她先從核心說起,然後詳細解釋道,“獨庫公路,是一條貫穿天山南北的交通要道,從北疆的獨山子,一直通到南疆的庫車。天山險峻,環境極端惡劣,雪崩、塌方、泥石流……都是家常便飯。他們用最原始的工具,靠著人力與意誌,克服了難以想象的困難,開鑿了數條隧道,修建了防雪長廊,整整花了二十年時間,才把這條路修通。”

她的語氣充滿了敬意:“這是一條由中國人民解放軍官兵、知識青年,還有我們新疆各族群眾,共同用血汗甚至是生命築成的英雄之路。因為當年的條件太艱苦了,技術和設備都有限,而修路的環境又極其惡劣,據統計……平均每修通三公裏,就有一名築路英雄犧牲,總共有一百六十八名官兵,永遠地長眠在了那裏。”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奶奶的哥哥,就是這一百六十八名烈士中的一位。她之前跟我說,因為家鄉湖南離新疆太遠了,她還要在家裏照顧年邁的父母,走不開……所以在這之前,她和她的家人,一次都沒有來過這裏。奶奶說她身體不好了,這是她第一次來,很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來看她的哥哥了。”

她轉回頭,看向萊昂,眼中水光瀲灩,是真誠到極致的感激:“所以說,萊昂,真的……謝謝你願意繞路,能同意帶奶奶去。”

萊昂安靜地聽著,目光始終專注地落在前路上,直到她說完,才了然地輕輕頷首,側臉線條在車窗外透入的光線下顯得沉靜而柔和。

他的回應依舊簡潔,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沒關係。”

這番基於真實曆史與真情實感的對話,像一股暖流,悄然融化著兩人之間的薄冰。

車裏的氣氛明顯輕鬆了一些。

楊柳也好像終於卸下了壓在心中的一塊大石,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身體都跟著鬆弛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後座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老奶奶醒了。

她發現自己竟然睡著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連忙從那個洗得發白的背包裏,摸索出一個印著“奶油法餅”字樣的透明塑料袋,裏麵裝著一些金黃色的圓形餅子和深褐色的紅薯幹。

“妹陀,你跟咯位後生伢子,都是好伢子。”奶奶將袋子遞向楊柳,語氣裏滿是真誠的謝意,“我咯裏也冇得麽子別的好東西,咯是湖南的點心,法餅跟紅薯片子,你們莫嫌棄,就嚐下子看咯。”

楊柳雙手接過袋子,像接過什麽珍貴的禮物,甜甜地說道:“謝謝奶奶,我還沒吃過這些呢,正好嚐一嚐。”

她小心地拿出一塊圓形的法餅,又挑了一小塊紅薯幹,然後仔細地把塑料袋的口子重新擰好,遞還給奶奶。

奶奶卻對她隻拿了這麽一點點十分不滿,皺起眉頭,帶著責怪又心疼的語氣連連擺手:“哎喲,你何什隻拿咯一點點囉!還有那個開車嘅後生伢子嘞!他繞嘎好遠的路,先前那些司機都跟我講過的。開咯遠的路,好辛苦的,多拿點,多拿點唦!”

她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重新扯開塑料袋,又拿出兩塊法餅,特意挑了幾塊最大、顏色最誘人的紅薯幹,一股腦兒地塞到楊柳手裏,直到她兩隻手都捧得滿滿當當,再也拿不下為止。

老奶奶這才心滿意足地看著她,用眼神示意她趕緊嚐嚐。

楊柳無奈,隻好就著那隻滿當當的手拿起那塊最大的紅薯幹,咬了一大口,細細咀嚼,然後對奶奶展露一個燦爛的笑容:“嗯,很好吃,奶奶!這是你自己做的吧?就是和在商場裏麵買的味道不一樣,特別香!”

一句話逗得奶奶眉開眼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哎喲,你咯個妹陀,嘴巴子真滴是甜!咯是我自家種的紅薯,自家曬的,麽子都冇放。好呷你就多呷點,奶奶咯裏還有的是!”

說完,奶奶熱情不減,又將目光投向前方開車的萊昂,用她那口濃重的湖南腔喊道:“來,咯個開車的伢子,你也嚐一塊看!”

楊柳聞言,心裏暗暗叫苦。

之前怕奶奶溝通不便,已經簡單解釋過萊昂聽不懂中文。可熱心腸的奶奶顯然完全跨越了語言的障礙,依舊用她那口濃重的湖南鄉音,向萊昂發出了最直接的邀請。

她不忍心拂了老人家的好意,隻好硬著頭皮,用英語小聲問萊昂:“奶奶問,你要不要試試她自己做的紅薯幹?如果你不想吃,我就告訴奶奶你在開車,不太方便。”

萊昂有些意外,從後視鏡裏看了後座的老奶奶一眼,正好對上奶奶那雙充滿慈祥與期待的目光。

那眼神純粹而溫暖,透著一種久違的、不摻雜任何目的的善意與關愛,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與觸動。

老奶奶見狀,還沒等萊昂回話,就自顧自地帶著急切和關心念叨起來:“誒,後生伢子開車是不方便!妹陀,你幫你男朋友喂一下唦!”

“男朋友”這三個字像一道小小的驚雷,在楊柳耳邊炸響。

她原本伸出去,正準備給萊昂展示一下紅薯幹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瞬間縮了回來。

她臉頰“唰”地一下變得緋紅,本能地就想要解釋。

明明剛才跟奶奶說的是“開車的朋友”,怎麽到奶奶這裏就直接升級成“男朋友”了?!

可是,話到了嘴邊,看著奶奶那一臉“我什麽都懂”的期待笑容,再瞥一眼旁邊不明情況、隻是麵帶疑問和好奇的萊昂,她突然覺得,在這種氛圍下,強行解釋起來實在是……繁瑣,更顯得有些煞風景和矯情。

她低下頭,避開萊昂探尋的目光,耳根都染上了薄紅,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含糊地又問了一遍:“You... want to try?”(你……要嚐嚐嗎?)

萊昂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臉頰緋紅、眼神躲閃的楊柳,又透過後視鏡看了看後座笑容滿麵、目光灼灼的老奶奶,鬼使神差的,他點了點頭,輕聲應道:“Okay.”(好。)

見他同意,楊柳立刻從手裏那一堆零食中,飛快地挑了一塊最小的紅薯幹,然後伸出手,直接送到了萊昂握著方向盤的手邊,“奶奶說你開車不方便,讓我……拿給你。”

她實在不好意思重複那個“喂”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強行解釋道。

一字之差,萊昂並未體會其中深意,隻是自然地說了聲“Thanks”,用右手拈起那塊紅薯幹,送入口中。

咀嚼了幾下,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他客觀地評價道:“很甜。”

楊柳立刻像是完成了什麽重要任務,轉頭對奶奶綻放一個大大的笑容,用誇張的語氣,添油加醋地翻譯給奶奶聽:“奶奶,他說特別甜,特別好吃,他很喜歡。”

這話果然讓奶奶笑得合不攏嘴:“妹陀,你咯個男朋友啊,雖然講不得中國話,但奶奶看得出來,他對你幾好哦。剛剛他想都冇想,就肯為你改路線,帶我咯個老家夥繞路去喬爾瑪。”

奶奶笑著,用一副‘我閱曆豐富,什麽都瞞不過我’的眼神看著楊柳,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篤定的調侃,“哎喲,你咧,還跟我講是‘朋友’,你當奶奶看不出來哦?不是男朋友,他何什會肯陪你來吃咯號苦,為我咯個老婆子跑咯麽遠的路?肯定是男朋友,怕醜(羞),不好意思承認!”

奶奶的話像歡快的連珠炮,帶著濃重的鄉音。

楊柳隻能聽個大概,但“男朋友”這幾個字反複在耳邊回響,她想裝作聽不懂都難。

她和奶奶溝通本就有些不是很順暢,剛才最佳的解釋時機已經錯過,現在再否認,似乎隻會越描越黑,破壞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溫馨氣氛。

於是,她不再說話,隻是垂下眼睫,露出一個羞澀又無奈的淺笑,假裝專注地啃著手裏那塊巨大的紅薯幹。

然而,在她的心裏,奶奶那句充滿感慨的“他對你幾好哦”,卻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她內心深處剛剛在爭吵後找到一點平衡的那架天平,又開始不受控製地朝著另一個方向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