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風度玉關

第59章 狗皮帽子沒反正

賽裏木湖的夜晚來得快而徹底。

越野車沿著公路緩緩行駛,車燈分割了濃稠的暮色。

湖麵已經完全沉入黑暗,隻有靠近岸邊的區域,借著最後一線天光,能看見薄冰碎裂的邊緣泛著幽藍的微光。

楊柳按照導航的指引,拐下主路,駛上一條被積雪覆蓋的土路。

車輪碾過厚厚的雪層,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前方隱約可見一片藍色的球形玻璃房散落在湖邊緩坡上,像雪地裏長出的蘑菇。

“到了。”她輕聲說,鬆了鬆因為長時間緊握方向盤而有些僵硬的手指。

星空營地比想象中更安靜。

淡季加上嚴寒,整個營地隻零星亮著兩三盞燈。

管理員是個裹著厚重軍大衣的哈薩克族年輕人,操著十分標準的普通話,核對完預訂信息後,遞給他們一張房卡。

年輕人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天色,“今晚要起風,可能會下雪。房間裏有爐空調和地暖,洗澡水可能隻夠一個人,另一個人之後洗澡的話需要多燒一會兒。有事可以隨時聯係我。”

楊柳道了謝,刷卡開門。

他們的玻璃房在最靠近湖岸的一處平台上。

球形結構比想象中寬敞,一個床頭櫃隔開兩個單人床,床後的隔間是一個設施完備的洗手間。地麵鋪著厚實的複合地板,踩上去仿佛還能感受到地暖散發出的熱量。

最妙的是那麵巨大的半球形玻璃幕牆。此刻被白色的遮光窗簾嚴實實地遮擋著,但楊柳知道,隻要拉開這層屏障,整片星空就會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

不用裹成粽子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隻需要舒舒服服地躺在**,就能將銀河盡收眼底。

這,也正是她選擇這個營地的主要原因。

大概是因為他們入住的時間比較晚,營地的工作人員已經提前打開了地暖和空調,烘得整個房間暖融融的。

“嗯,感覺還不錯嘛!”楊柳環顧四周,語氣裏帶著探險家發現新據點般的興奮,“比我想象的條件好多了。”

萊昂跟著走了進來。

雖然隻看外觀就能推斷出房間的大體情況,但真正走進這個密閉的球形空間,感受著撲麵而來的暖意和兩張床之間那不過一米多的距離,他還是有些……意外。

上次在達吾提別克大叔家,他和楊柳也不是沒有在同一個房間裏住過。但那一次是迫於主人的盛情、以及那個關於“愛人”的美麗誤會。

一切發生得自然而然,甚至帶著幾分荒誕的喜劇色彩。

而這一次,卻是楊柳主動規劃的行程,親手預定的房間。

他心裏隱隱覺得這樣不妥。

不是對她不信任,而是一種根植於成長環境中關於界限與禮儀的本能反應。

萊昂站在門口,反複斟酌著該如何開口。

直接說“我覺得我們應該訂兩間房”顯得太過生硬,好像他在懷疑什。

可不說話,又覺得這暖融融的空氣裏漂浮著某種令人心緒不寧的分子。

他正猶豫著,卻聽見楊柳“咦”了一聲。

已經感慨完房間條件不錯的楊柳,後知後覺地發現萊昂並沒有接話。

她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連房門都忘了關的萊昂,忍俊不禁。

湖邊的夜風從敞開的門裏灌進來,很快卷走了一室暖意。

楊柳走過去,很自然地拉住他的胳膊將他往屋裏帶了帶,另一隻手“砰”地關上門,將寒風隔絕在外。

流暢地做完這一係列動作,她還不忘仰起臉,眨著眼睛和他開個玩笑:“怎麽?這麽大的風不關門,是怕門會夾到你的尾巴嗎?”

萊昂恍惚間注意力還放在她剛剛拉住自己胳膊的手上。

他根本沒聽清她在說什麽,本能地問道:“呃,不好意思,你說什麽?”

楊柳哈哈大笑,笑聲在球形空間裏產生輕微的回響:“哈哈,這是我媽媽常常用來說我的一句話。要是我做什麽事磨磨蹭蹭沒有及時把門關上,她就會和我開玩笑,問我是不是因為怕關上門會夾到自己的尾巴。你沒聽明白也很正常,這是一種幽默帶著調侃的說法。”

萊昂原本凍得通紅的臉頰,被房間裏的暖風一吹,紅得更厲害了。

他罕見地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加上她這麽一打趣,更是手足無措起來,眼神飄向天花板、玻璃牆,就是不知道該落在哪裏:“不好意思,我隻是……隻是有些意外。”

楊柳看他這幅“大姑娘上轎頭一回”的羞澀樣子,更覺得可樂。

她兩步跨到他身前,仰著臉,笑意盈盈地追問:“怎麽?是沒想到我隻訂了一間房嗎?”

隨著她突如其來的靠近,一股甜甜的水蜜桃味先一步跟隨著溫暖的氣流,飄進了萊昂的鼻腔。

那是她洗發水的味道,清甜,鮮活,帶著陽光和果實的馥鬱,與這個冰雪湖畔的夜晚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得令人心悸。

萊昂驀地睜大了眼睛,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後傾,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嗯,我……我是沒有想到。”

楊柳見他說話都罕見地結巴起來,眼睛裏的笑意更盛。

沒想到這座平日裏八風不動的“冰山”,居然會因為這麽一件小事害羞起來,甚至一臉驚訝,進門的時候連房門都不敢關,好像隨時準備落荒而逃的樣子。

這可是觀察“冰山融化”的珍貴時刻,楊柳怎麽會輕易放過。

她裝作一副無辜的樣子眨眨眼,睫毛在暖黃的燈光下撲閃:“萊昂,你怎麽突然間這麽緊張?”她故意拖長了語調,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難道是……害怕我對你圖謀不軌嗎?”

“沒,沒有,怎麽會?”萊昂愣了一瞬,反應過來楊柳是什麽意思後,手忙腳亂地解釋起來,語法都有些錯亂,“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隻是覺得……”

楊柳看著他如臨大敵、不知所措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萊昂看著她燦爛的笑臉,繃緊的情緒也受到感染,一點一點慢慢鬆懈下來。

楊柳好一會兒才直起身,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語氣恢複了平時的爽利:“是這樣,我解釋一下。最近雖然是淡季,但這裏因為離賽裏木湖近,觀星條件好,房間還是挺貴的。反正我們之前也不是沒住過一個房間,”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為了省點錢,我就這麽訂了。”

楊柳一邊說,一邊緊緊盯著萊昂的麵部表情。果然,在她說到“省點錢”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一皺,薄唇抿了抿,本能地就想要開口。

大概率是想說“錢不是問題”或者“我可以付所有的費用”。

但他終究還是保持了最基本的禮貌和風度,將到了嘴邊的話暫時咽了回去,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著,裏寫滿了不讚同。

楊柳抬手攥拳,輕輕在他肩膀的位置敲了兩下,動作利落又瀟灑,好像兩個人是從小穿一條褲衩長大的鐵哥們。

“哈哈,好了好了,我早就看出來你不差錢。但那錢好歹也是辛辛苦苦掙來的,又不是大風刮來的,能省的時候還是省一省的好。勤儉節約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嘛。”

她看著萊昂依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光靠“省錢”說服不了他,於是話鋒一轉,聲音裏帶上了幾分真誠的向往:“而且啊,這也不僅僅是為了省錢。這種房間為什麽叫‘星空房’?不就是為了晚上看星星準備的嗎?你想啊,浩瀚星空,漫漫寒夜,一個人一間房,孤零零地躺在**看星星,那場景想想都覺得……孤獨又淒涼。”

她站起身,走到那麵被窗簾遮擋的玻璃牆邊,手指輕輕拽起窗簾的一角,聲音低了下來,卻帶著動人的說服力:“但兩個人在一起就不一樣了。還能看著天上的星星聊聊天,分享一下彼此看到的星座,或者幹脆什麽也不說,就這麽安安靜靜地一起看,也算是有個陪伴,人總是群居動物嘛……這才是出來玩的意義,分享看到的風景,分享那一刻的心情。”

楊柳說著,如願以償的看著萊昂的表情一點一點慢慢恢複成了平時的沉靜模樣,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下來,知道他大概已經被自己說服了。

但她仍然選擇把自己早就準備好的最終解釋說完。

這是尊重,也是給彼此一個明確的台階。

她轉過身,目光清澈地看向他,指了指手機:“我知道你可能不太習慣和別人共用一個房間,這很正常。所以,”她語氣平靜,帶著充分的理解和餘地,“那邊還有空房間,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現在就幫你臨時再訂一間。用微信聯係剛才那個工作人員就可以,很方便。”

萊昂沉默了幾秒鍾。

房間裏隻剩下空調低沉的運轉聲,和屋外隱約傳來的歎息一般的風聲。

他抬起眼,目光掠過楊柳坦**的眼睛,掠過那兩張並排的單人床,最後落在那麵遮著星空的白窗簾上。

腦海中閃過自己剛才那莫名的、近乎失態的心慌。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水蜜桃香和地暖烘出的幹燥的木頭氣味。

強壓下心頭那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萊昂微微搖了搖頭,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穩:“沒關係。這樣也可以。”

楊柳的嘴角彎起一個明亮的弧度,不是計劃得逞的狡黠,而是一種“看吧,我就知道我們想法相同”的欣慰。

她滿意地點點頭:“那就行了!”

她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一天的疲憊似乎這才湧上來。

“跑了一天,你也餓了吧?”她邊說邊轉身,朝著牆角那個巨大的行李箱走去。

上麵還掛著他們在特克斯超市采購的那一大包“戰利品”。

她的眼睛瞬間閃起了雀躍的光:“這種時候,這種地方,我敢說,沒有什麽比一頓熱騰騰的自熱火鍋更能撫慰人心了!”

她在那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裏好像打撈沉船寶藏似的翻騰了一陣,很快,她像捧著什麽稀世珍寶似的,舉著兩個沉甸甸的方形盒子轉過身,遞到萊昂麵前:“番茄牛腩,還是麻辣牛肉?給你選!”

萊昂看了看那兩個印刷著誘人圖片的包裝,猶豫了一下。

“你決定吧。”他把選擇權交還給她。

“那就番茄牛腩。”楊柳想起昨天在特克斯小館裏,他對黃燜牛肉的接受度,立刻做出判斷,“這個味道更醇厚,酸甜口,吃起來應該更符合你的口味。麻辣牛肉嘛……”她吐了吐舌頭,“我怕你的腸胃可能會接受不了。”

她撕開包裝,按照說明操作。很快,盒子裏傳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白色蒸汽從蓋子邊緣嗤嗤冒出,帶著番茄和牛肉的濃鬱香氣,迅速彌漫了整個房間。

“這種東西,還挺有意思的。”萊昂看著兩個自顧自沸騰起來的塑料盒,意外之餘還覺得有些新奇。

楊柳坐在對麵的**,聞言得意地揚起下巴:“吃了這個,你就會徹底明白,我為什麽總說你那些蛋白棒是‘味同嚼蠟’了。”

“味同……嚼蠟?”萊昂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組,試圖理解。

“意思就是吃起來好像在咀嚼一塊蠟燭,毫無滋味,隻有填飽肚子的功能。”楊柳眯著眼睛,好像回憶起什麽,“上一次讓我有這種可怕感覺的,還是那種紅色長條形的甘草糖。我之前看美劇,看裏麵的人吃得津津有味,特別好奇這是什麽神仙味道。”

她說著,又想起了那個雖然叫做“糖”但吃起來完全不是那回事的、散發著古怪草藥味的紅色橡膠條,忍不住嫌棄地撇了撇嘴:“上網買了一包,拿到手嚐了一口我就覺得上當了。實話實說,”她看著萊昂,眼神無比誠懇,“那玩意比你的蛋白棒還難吃十倍。”

萊昂很少看到楊柳對什麽食物露出如此鮮明而強烈的嫌棄表情,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微微抖動:“雖然我並不覺得難吃,但我也不知道那東西為什麽會被叫做‘糖’。在有些地方,它也被用作懲罰遊戲的道具。”

他想起童年時,瑞士寄宿學校的那些不懷好意的家夥也曾故意設計他在遊戲中出錯,就是為了讓他吃掉那些甘草糖,可惜,這招對他來說並沒起到任何懲罰的效果。

但那味道卻令他至今記憶猶新。

想到這兒,他臉上的笑容忽然就冷了下來。

楊柳卻沒有注意到他這一瞬間的表情變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盒子上變小的水蒸氣,和逐漸平息“咕嘟”聲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