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黃金不可鬥量
環湖公路像一條灰白的緞帶,蜿蜒在賽裏木湖銀裝素裹的臂彎裏。
當楊柳真正將車駛近湖畔,搖下車窗,那傳說中“大西洋最後一滴眼淚”的容顏,才以一種蠻橫的直白,撞入她的眼簾。
近岸的冰麵,並非想象中的透明或蒼白,而是一種幽深、沉靜、仿佛自冰川紀元封存至今的藍。
那藍色並非倒映天空,而是從冰層最深處滲透出來,帶著遠古冰川的記憶與重量。
它冷冽,卻不顯蒼白;它沉默無聲,卻仿佛在靈魂深處激起震耳欲聾的轟鳴。
陽光從低角度斜射而來,像最挑剔的雕刻師,用光刃細細切割冰麵。
於是,那藍色開始跳躍,層次畢現。
靠近岸邊的,是摻雜著灰白冰紋的薄荷藍,清淺如稀釋的碧玉。
遙遠的湖心處,藍色漸深,化作幽邃濃釅、擁有天鵝絨質感的鈷藍。
而在某些冰層極厚、毫無雜質之處,竟陡然迸射出電光般凜冽、近乎妖異的蒂芙尼藍!
這藍,藍得毫無道理,藍得攝人心魄,仿佛冰層凍結的不是湖水,而是將一整片濃縮的、液態的星空,連同它最核心的秘密,一並凝成了這枚碩大的藍色水晶。
就在這震撼人心的藍冰邊緣,冰層之下,另一個被封存的微觀世界悄然展開。
冰泡。
它們以更精妙的方式存在著,成千上萬,無可計數。
有的成串珠垂落,宛如被瞬間凍結的、由透明葡萄組成的瀑布,從不可見的幽暗湖底幽幽懸掛上來。
有的緊密簇擁,如同沉睡萬年的珍珠礦脈,圓潤的氣泡在冰的斷麵構成一幅抽象而神秘的星圖。
還有孤獨的巨泡,形似沉默的水母,或未曾徹底睜開的眼,懸浮在那片藍色的虛空裏,靜默無言。
萊昂的呼吸在看見這一幕的瞬間便放輕了。
他幾乎是虔誠地俯下身,尋找最佳的角度。
為了捕捉冰泡與光線交織的奇異瞬間,他整個人恨不得貼在冰冷的雪地上,鏡頭像探針般小心翼翼地對準冰層下的奇跡。
寒風如刀,刮過他專注的側臉,他卻渾然不覺。
楊柳在一旁走來走去,不斷地往手指上哈氣取暖,心裏卻還惦記著另一件事。
他們在茫茫冰原上逡巡拍攝了這麽久,相機裏裝滿了壯麗山河與冰晶奇觀,卻獨獨少了那份她期待已久的、毛茸茸的靈動身影。
一隻火紅的小狐狸,始終未曾現身。
回到車上,暖氣慢慢驅散寒意。
楊柳不死心,特意放慢了車速,眼睛像雷達般掃視著路邊的雪丘,還不忘鄭重其事地叮囑副駕上的萊昂:“別忘了時刻準備好你的相機!說不定就在下一個轉彎,紅色的小精靈就跳出來了!”
萊昂聞言,眼底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拍了那麽多野生動物,他豈會不知,理論上,這日頭正盛的中午,正是狐狸這類小家夥窩在洞穴裏養精蓄銳的好時候。
但他什麽也沒說,隻是順從地檢查了一下相機設置,然後將它穩妥地抱在懷裏,目光投向窗外,那副嚴陣以待的模樣,不像是準備抓拍偶然現身的小動物,倒像狙擊手握緊了槍,在等待一個至關重要的目標。
很快,車子駛入一段攻略上標注“狐狸高頻出沒”的湖畔路段。
這裏已零星停著幾輛車,三三兩兩的遊客散落在湖邊,或漫步,或拍照,給這寂靜的冰原添了幾分人氣。
楊柳眼睛一亮,果斷靠邊停車。
“就在這兒等!”她興致勃勃,仿佛篤定那抹紅色會應約而來。
等待的時間因她的萬分期待而顯得更加漫長。
為了給萊昂,或許更是給自己加油打氣,她搜腸刮肚,想起一個古老的故事,還擅自添油加醋改了結局,講給萊昂聽:“……那個農人呀,就在樹樁子邊上等啊等,心想,萬一還有兔子撞上來呢?”
沒想到,剛剛講到“在柱子跟前等下一隻兔子”,萊昂就微微蹙起了眉,帶著真實的疑惑反問:“如果兔子一直不來,他不是很快就會餓死嗎?”
楊柳眼珠靈動地一轉,立刻放出“歪理”:“那怎麽會?有數據表明——呃,我是說,大家都說那裏是狐狸,哦不,是兔子最常出沒的地方嘛!在這裏等著,總比到處亂跑瞎撞的勝算大呀!”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更加篤定,顯得理直氣壯一些。
萊昂看著她強詞奪理卻一臉認真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在唇角彎起清晰的弧度,低聲調侃:“我猜,這個故事原本想告訴人們的,恰恰是不要總在同一個地方,傻傻地等待下一隻狐狸,或者兔子出現,對嗎?”
楊柳沒想到他一下子就戳破了故事原本的寓意,頓時狐疑地盯住他,凍得通紅的臉頰鼓了鼓,圓圓的眼睛裏寫滿了“你是不是在耍我”的懷疑:“萊昂,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以前就聽過這個故事?”
萊昂被她那副像極了小狐狸神態逗樂,還沒等他開口回答。
“哢嚓——!!!”
一聲清脆的令人心悸的冰層碎裂聲,混合著一聲短促尖銳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湖畔寧靜的空氣。
楊柳臉上的戲謔瞬間凍結,大腦還沒處理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身側的萊昂已經像獵豹般猛然轉頭。
攝影訓練出的敏銳觀察力讓他瞬間鎖定聲音來源。
湖邊木棧道旁,剛才還在拍照的一對身影不見了!
“有人落水!”這個判斷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萊昂沒有絲毫猶豫,在楊柳甚至沒來得及驚呼出聲的瞬間,他已將手中昂貴的相機往她懷裏一塞,推開車門就朝著湖岸疾衝而去!
“萊昂!”楊柳的心髒狂跳起來,放下相機跌跌撞撞地推門追去。
等她呼吸急促、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岸邊時,隻見萊昂已站在棧道邊緣,前方不遠處的冰麵赫然破開一個不規則的黑洞,冰冷的湖水正在其中翻滾。
水麵上,一雙絕望的手正在撲騰,時隱時現,而破裂的冰緣還在發出不祥的“咯吱”聲,不斷有碎冰塌落。
落水者是個年輕女性,還有一個孩子!
更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楊柳。
她不會遊泳,但小時候在公園冰麵上溜冰的記憶一下子就被激活了。
她一邊用凍得發抖的手拚命滑動手機屏幕試圖報警,一邊用盡力氣朝著遠處其他遊客的方向嘶聲呼喊:“救命啊!有人掉冰窟窿裏了!快來人幫忙!!!”
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試了幾次才終於成功撥出救援電話。
而此刻,萊昂已經毫不猶豫地俯身,迅速趴倒在冰麵上,以減少壓強,朝著冰洞方向匍匐前進。冰麵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呻吟,聽起來卻搖搖欲墜,危機重重。
萊昂趴在冰洞附近,脫下自己的衝鋒衣,盡可能將袖子伸向洞口,朝那掙紮的女性大喊:“抓住!抓住這個!”
冰冷的水花不斷濺起,落水者幾次試圖抓住袖口,卻因體力不支和冰冷刺骨的湖水而脫手,每一次沉浮都讓岸上人的心揪緊一分。
楊柳深呼吸幾次,強迫自己冷靜,巨大的恐懼催生出一種近乎本能的鎮定和清醒。她看到萊昂已爬到非常危險的邊緣,冰麵隨時可能二次坍塌。
沒有時間猶豫,她一邊繼續呼救,一邊也學著萊昂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趴下。
冰冷的寒意瞬間穿透衣物,她卻渾然不覺。
之後,她伸出手,用盡全力死死地抓住了萊昂的腳踝。
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為他增加一絲“保險”的方式。
萊昂全神貫注於救援,根本沒有注意到楊柳的動作,更沒有感受到腳踝上傳來的緊握。
見衝鋒衣長度不夠,他果斷翻身,迅速抽出了自己的皮帶,將金屬扣一端緊緊攥在手中,再次將皮帶的另一端奮力拋向水中:“抓住這個!”
這一次,水中的女性終於抓住了皮帶。
然而,就在萊昂試圖發力將她拉近時,那女子卻仿佛用盡了最後力氣,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句:“孩…孩子……先……”
話音未落,她竟主動鬆開了手,身影再次被幽暗的湖水吞沒。
萊昂瞳孔驟縮,雖然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麽,但他瞬間明白了。
從趕到岸邊起,他就隻看到這一個成年女性在掙紮。
那個孩子……極有可能在落水的瞬間被水流帶離了洞口,或者驚慌之下誤判方向,被困在了冰層之下!
這是最壞的情況。
沒有時間了。
多猶豫一秒,水下的人生還希望就渺茫一分。
他深吸一口凜冽到刺痛的寒氣,又向前果斷地匍匐了兩下,距離那個死亡黑洞更近。
這時,他才感覺到腳踝上傳來不容忽視的牢固力道和細微顫抖。
他倏地回頭。映入眼簾的,是楊柳趴在冰麵上,蒼白如雪的臉。
她的頭發沾了冰屑,眼睛睜得極大,裏麵翻湧著無邊的擔憂、恐懼,還有一絲竭力壓製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她緊緊抓著他的腳踝,指節用力到發白,發抖,仿佛這是連接他與安全世界的唯一纜繩。
兩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氣中猛地相撞。
無需言語,楊柳瞬間讀懂了他眼中決絕的意味。
他要去水下!
這個認知讓她心髒幾乎停跳。
她想喊“不要”,想喊“太危險”,想喊“等等救援”,可所有的話語都卡在喉嚨裏,化作一聲破碎的氣音。
就在她手上力道本能地微微一鬆的刹那,萊昂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安撫,有決斷,或許還有一絲來不及言明的什麽。
隨即,他像一尾早已準備好躍入深海的遊魚,借著楊柳鬆勁的那一絲空隙,身體靈巧而決然地向前一滑,瞬間沒入了那冒著寒氣的、墨藍的冰湖之中!
“萊昂——!!!”楊柳的驚呼終於衝破了封鎖,卻已追不上他消失的身影。
她眼睜睜看著那黑洞吞沒了他,隻剩漣漪擴散,撞擊著碎冰。
“快!這邊需要幫忙!”
“拿繩子!長的!”
“小心冰!冰在裂,別都聚過去!”
好在其他遊客已被驚動,從四麵八方趕來。
有人大聲指揮,有人跑回車上尋找工具,幾個身材健壯的男士試圖靠近,有人甚至急中生智,將攝影用的碩大反光板鋪在冰麵上,試圖擴大受力麵積,延緩冰層進一步碎裂。
楊柳被人半扶半勸地拉離了最危險的洞口邊緣。
她渾身冰冷,不住地顫抖,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冰水浸透,貼著她的胸口,冰涼一片。
她隻能徒勞地緊緊抱住萊昂的那件衝鋒衣,像是抱住某種虛幻的希冀,手足無措地站在相對安全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那個黑黢黢的洞口和周圍動**的冰麵。
每一次水花的翻湧都能讓她的呼吸驟停。
時間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趕來幫忙的人越聚越多,專業的救援繩索被找來,操著不同口音的人們大聲商量、呼喊著溝通救援方案,嘈雜的人聲在空曠的湖邊回**,顯得格外喧鬧,又格外渺小。
楊柳卻覺得那些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衝上太陽穴的嗡鳴無比清晰。
明明隻過了幾分鍾,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突然之間。
“出來了!拉!快拉!”
“孩子!是個孩子!”
一陣混雜著緊張與希望的歡呼聲爆發出來!
隻見洞口處,幾個男人奮力拉著繩索,一個裹著厚重衣物、麵色青紫的小男孩被從水中拖了上來,軟軟地癱在冰麵上。
幾乎同時,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警笛聲。
湖區的專業救援人員和醫護人員趕到了現場。
訓練有素的救援隊員迅速接替了民眾,展開後續營救和醫療處置。小男孩被用厚毯包裹,迅速抬上了救護車,風馳電掣般駛離。
冰洞旁,救援仍在繼續。
水下,還有兩個人。
楊柳身上披著救援人員遞過來的毛毯,站在原地,望著那片吞噬了萊昂的幽藍湖水,隻覺得那抹清新優雅的藍色,從未如此冰冷刺骨,也從未如此沉重,壓在她的心頭幾乎讓她在焦慮中一點一點窒息。
寒風卷著雪沫掠過湖麵,也掠過她冰冷僵硬的麵頰。
墨藍的冰湖之下,還是不見萊昂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