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饑荒年餓不死手藝人
楊柳手上的動作一頓,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這個時間,會是誰?
她迅速關掉吹風機,嗡嗡聲戛然而止。
順手將萊昂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細裹好他的肩膀,低聲道:“我去看看。”
走到門邊,她透過貓眼看了一眼,隨即打開了門。
門口站著的,是昨晚給他們辦理入住的那個哈薩克族小夥子。
他依舊穿著那件厚重的軍大衣,臉上帶著草原人特有的、被寒風吹出的紅暈,笑容樸實又熱情。
一看到楊柳,他二話不說,就將手中一個沉甸甸的木製托盤塞到了她手裏。
托盤上,一個胖墩墩的白色保溫壺正冒著絲絲熱氣,旁邊還放著兩個幹淨的瓷碗和湯勺。
“哎,快拿著!”小夥子不等楊柳開口,就咧嘴笑著,順手幫她把房門往回一帶,關上了大半,隻留下一條縫隙。
他那高亢爽朗的嗓音,格外清晰:“我們也是聽湖區救援隊的人說,你們兩個人剛才在湖邊救人了!了不起!這天寒地凍的,真是英雄!這是剛熬好的紅糖薑湯,熱熱的,趕緊多喝點,發發汗,驅驅寒!喝完了還有,我再給你們送來!”
他的語氣真摯又豪邁,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怕開門帶進冷風,我就在這兒說了啊!對了,我們老板也知道了,特別交代了,你們這次的房費全免!而且不止這回,以後不管啥時候,隻要你們再來賽裏木湖,隻要我們家這營地還在,你們就來,永遠免費住!”
“我們新疆兒子娃娃,不管遇到什麽事情,大家都是一家人,千萬別客氣!你們好好休息,有啥需要,身體要是感覺哪兒不舒服,可一定第一時間聯係我,我就在前台,車也準備好了!”
楊柳端著沉甸甸的托盤,聽著門外那一連串樸實無華卻溫暖貼心的話語,一時間愣住了,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塞得滿滿的,又暖又漲,鼻尖竟有些發酸。
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卻隻化作一句有些哽咽的:“謝謝……真的太謝謝你們了!”
門外的哈薩克族小夥子哈哈一笑,灑脫地揮了揮手:“嗨!這都是應該的,謝啥!跟你們跳冰窟窿救人比,我們這算啥麽?行了,不打擾你們休息,趕緊趁熱喝湯!我走了啊,有事隨時喊我!”
門被輕輕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楊柳端著托盤,深吸一口氣,在原地站了兩秒,才轉身回到床邊。
保溫壺的蓋子一打開,一股濃鬱辛辣、帶著紅棗和紅糖甜香的熱氣便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房間裏最後一絲寒意。
她用瓷碗小心地倒出大半碗深紅透亮、熱氣騰騰的薑茶,遞到萊昂手裏。
“是營地的工作人員,”她輕聲解釋,把剛才小夥子的話,用簡潔的英語複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大家的關心和那句“身體不舒服一定要說”。
萊昂雙手捧著那碗滾燙的薑茶,指尖傳來的熱度一路蔓延到心裏。
他救人完全是出於下意識的本能反應,從未圖求任何回報。
然而,此時此刻,這份來自陌生土地、陌生人們,毫無保留的善意與認可,卻像一碗實實在在的熱湯,不光暖了他的手,更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滋潤了他心中某塊幹涸了許久的角落。
那是一種被接納、被珍視、被當做“自己人”來關懷的愛。
他垂下眼簾,看著碗中晃動的琥珀色湯汁,濃密的長睫遮掩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最終,他隻是很輕卻很鄭重地點了點頭,低聲應道:“好。”
楊柳一直仔細看著他的神情,這一次她沒有錯過他眼中那抹一閃而逝,微弱卻真實的笑意和動容。
見他情緒似乎有所緩和,精神也尚可,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嚐嚐看,”她語氣輕快了些,示意他手中的碗,“趁熱喝,驅寒效果最好。”
萊昂依言,低頭吹了吹碗沿的熱氣,小心地抿了一口。
辛辣的薑味瞬間衝擊著味蕾。
這不是他喜歡的味道。
但緊隨其後,紅糖醇厚的甜和紅棗溫和的香立刻中和了這點辣味,讓他想起小時候喝完藥之後,外公偷偷給他,獎勵似的那顆糖。
滾燙的**滑入喉嚨,一路往下,像一小團溫暖的火種,迅速擴散出綿長而紮實的暖意,湧入內心深處。
他不由自主的,又喝了一大口。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剩下他喝茶時的細微聲響。
看著萊昂將最後一點薑茶飲盡,楊柳眉宇間的憂慮也輕了些許。
她一手接過那隻還殘留著體溫的白瓷碗,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就勢握了握他剛才捧著碗的手指。
手上傳來的溫度,比她預想的要好,不再是冰湖裏剛起來時那種駭人的僵冷,而是恢複了血液流動後,屬於健康人的、略帶潮意的溫熱。
“體溫還好,”她輕聲說道,更像是自言自語的說服,鬆開手,轉身翻出幾個救援人員給她的暖寶寶。
她撕開包裝,然後遞給萊昂。
“把這個,貼在被子裏麵,胸前和後背的位置,能幫你維持核心溫度。”
萊昂低頭看了看那幾片暖寶寶,感覺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裏,喝了熱茶,渾身發熱,連肢體末端的血液循環也似乎正在緩慢複蘇,並沒有太大的必要。
但他沒有反駁,隻是順從地接過,依言掀開被角,略帶笨拙卻認真地將它們安置在楊柳指定的位置。
暖寶寶隔著薄薄的內衫開始穩定地散發熱量,是一種無聲卻盡職的守護。
楊柳站在床邊,目光炯炯近乎審視地盯了他一會兒,直到確認那幾片暖寶寶都妥帖地待在它們該在的地方,不會因為翻身而錯位或造成低溫燙傷。
然後,她傾身向前,雙手撐在床邊,視線與他平齊,又問了一遍那個從湖邊回來就縈繞在她心頭的問題,語氣比之前更加鄭重:“萊昂,你老實告訴我,在湖裏的時候,有沒有嗆到水?哪怕一點點?”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裏清晰地映出他略顯疲憊的臉龐,裏麵盛滿了不容敷衍的嚴肅。
萊昂搖搖頭,聲音雖還有些低啞,但語氣肯定:“沒有。我很小心地閉氣,上來才換氣,沒有嗆到。”
這並非安慰,而是事實。
冰冷湖水刺激口鼻的瞬間,求生的本能和長期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控製了他的呼吸。
楊柳凝視了他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最終,她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她直起身,將剛才為了讓他靠坐喝湯而墊高的枕頭抽平,拍了拍:“好了,躺下休息吧。體力消耗太大,你需要睡眠來恢複。”
這一次,萊昂沒有反對。暖寶寶穩定散發的熱量、薑湯帶來的從內而外的暖意、以及劫後餘生的精神鬆弛,還有……楊柳也在身邊這個事實,像一層柔軟而安全的網,將他層層包裹,妥善安放。
沉重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幾乎是在頭沾到枕頭的瞬間,眼皮就難以抗拒地迅速合攏。
出乎他自己的意料,這一次,他很輕易就克服了這段時間以來如影隨形的睡眠障礙,幾乎立刻就沉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這是自他患上失眠症以來,入睡最快、最深沉的一次,仿佛身體和大腦終於同時關閉了所有警報,徹底繳械投降。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空調發出極其輕微的嗡嗡聲。
楊柳沒有離開,她輕手輕腳地收拾了碗勺和保溫壺,然後坐在另外那張**,打開了手機,調至靜音。
她堅持每隔十幾二十分鍾,就抬起頭,視線越過手機屏幕,投向**那個隆起的身影。
她屏住呼吸,仔細傾聽,直到確認那規律而悠長的呼吸聲持續傳來,才又低下頭,處理一些無關緊要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