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風度玉關

第77章 各有各的心思愛

車窗重新升起,將寒風隔絕在外。

車裏又恢複了安靜,萊昂有些疑惑地看向楊柳,明顯是想要知道剛才他們又說了些什麽。

“英雄。”楊柳輕聲重複這個詞,深吸一口氣,“他們說你是英雄,想要對你表達感謝和敬意,說昨天被救下的那對母子身體暫無大礙,還有記者想要采訪你。”

楊柳說完,緊緊盯著萊昂的眼睛,果然如她所料,原本還在為母子倆的最新消息感到欣慰的他,聽到記者這個詞瞬間緊張起來,眯起眼睛,眉頭緊蹙,一副煩惱的樣子。

還沒等他說話,楊柳就把她那番委婉拒絕的說辭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萊昂鬆了一口氣,望著窗外那片幽藍的冰湖,略顯昏暗的光線模糊了他側臉的線條,就像給他淩厲的棱角打上一抹柔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放鬆了很多。

“那就好。謝謝你楊柳。”他說著,很輕地搖了搖頭,“我不是英雄,隻是做了當時我認為該做的事。”

“不,這是大多數人都不會選擇去做的事,”楊柳堅持道,“尤其是在那麽危險的情況下。”

萊昂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知道嗎,有時候在野外拍動物的,也會遇到類似的抉擇。一隻受傷的幼崽,一群被困的羚羊……你總是要決定,是介入,還是旁觀。”

楊柳瞬間想起那張有關“禿鷲和小女孩”的照片。

這張正式名稱叫做《饑餓的蘇丹》的照片,是新聞攝影史上最著名、也最具爭議的作品之一。

一個瘦骨嶙峋、因饑餓而瀕死的蘇丹小女孩,無力地蜷伏在地上,不遠處,一隻碩大的禿鷲正盯著她,似乎在等待死亡的降臨。

畫麵充滿了絕望、脆弱與死亡的直接對峙,具有極強的視覺和精神衝擊力。

楊柳隻看過一次就不忍再看,但那場景卻有一種魔力似的,一直牢牢釘在她的腦海裏。

照片一經發布,旋即震撼了全世界,引發了國際社會對蘇丹饑荒的極大關注和人道援助。

與此同時,也將攝影師凱文·卡特推向了道德審判的焦點。

當時公眾最強烈的譴責在於,卡特沒有第一時間放下相機去救助小女孩,而是選擇了“冷漠”的構圖拍照。這引發了關於新聞從業者“記錄者”與“救助者”角色衝突的深刻倫理辯論。

但卡特也在為自己辯解,認為當時有明確的新聞從業規範,在饑荒地區,攝影師不能隨意觸碰災民,以防疾病傳播。那裏有專門的救助組織,他的工作是“用鏡頭讓世界看到真相”。

且他本人也深受這張照片帶來的心理折磨,常被噩夢困擾。

在照片獲得普利策新聞特寫攝影獎的幾個月後,年輕的攝影師凱文·卡特因精神壓力、抑鬱症以及生活困境的折磨,最終選擇在約翰內斯堡自殺身亡。

照片內外也因此都有了一個悲涼的結局。

思及此處,楊柳頓時感慨萬分,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問道:“萊昂,你會怎麽選?”

“大多數時候,我選旁觀。”萊昂的聲音很平靜,“因為自然有自然的法則,人類不該隨意幹預。但有時候,當強行幹預是唯一能阻止不必要痛苦的方式時……我會選擇聽從內心的召喚。”

他似乎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苦澀又短暫:“或許你知道凱文·卡特?我隻是不想變得和他一樣……”

他沒說完,但楊柳懂了。

如果換做是萊昂,他會去幫助那個小女孩,而不會選擇拍下那張舉世矚目的照片。

“我知道。他拍了那張《饑餓的蘇丹》。可是,當時那張照片確實引發了國際社會對蘇丹饑荒的極大關注和人道援助。為了讓更多的人‘見證’苦難,也許,作為一個攝影師,有時必須‘忍受’苦難在眼前發生而不直接幹預。”

萊昂點點頭,有些意外地看著楊柳:“你說得對,但是當苦難影像被大量、重複地傳播時,它們可能失去原有的衝擊力,導致觀眾的同情疲勞或情感麻木。照片脫離了具體的曆史、政治背景,容易被簡化為一個純粹的“悲劇符號”。《饑餓的蘇丹》雖然震撼,但對於許多觀眾而言,它可能隻是‘又一張非洲饑荒照片’。人們記住了禿鷲和小女孩的驚悚構圖,但未必深入探究蘇丹內戰的複雜成因。影像的強大衝擊,有時反而掩蓋了問題背後的結構性原因。公眾為照片震撼,譴責攝影師,然後呢?蘇丹的長期苦難、內戰的結構性原因,是否被持續關注?還是說,這張照片成了又一個被消費後遺忘的‘震驚圖標’?”

楊柳聽了,瞬間感覺向來口齒伶俐的自己罕見地變得啞口無言。

就算一向對曆史和時政比較關心的她,也僅僅知道蘇丹在前幾年分裂出一個新的國家南蘇丹,那裏因為長年戰亂,一直有我國的維和部隊駐紮,其餘的情況,她一概不知。

萊昂深吸一口氣,又一次露出了那種罕見的嘲諷表情:“最簡單的一個道理,那張照片被拍下已經三十年了,你認為這三十年來,蘇丹這個國家的境況有所改變了嗎?國際社會呢?那些為了這張照片痛哭流涕,甚至譴責攝影師的‘好心人’呢?到處宣揚‘自由民主’普世價值的‘正義之光’呢?他們又都做了些什麽?”

他笑著搖搖頭,聲音裏都透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寂寥:“影像替代了行動,觀看替代了理解。通過‘觀看’這張標誌性照片,這些旁觀者譴責了攝影師,流下了同情的眼淚,於是產生了自己已經完成了某種道德義務的錯覺。既然拍下這張照片的意義僅限於此,為什麽還要拍呢?”

楊柳愣住了,這是她想到那張照片時,從未考慮過的角度。

恍惚間,她腦海中似乎有什麽快得抓不住的念頭一閃而過。

沒等她細想,就聽到萊昂繼續說道:“但是,昨天那種情況不一樣。”

他的聲音恢複了幾分溫柔的理性,簡練又精準地下了定義:“一個孩子意外落水,不是自然法則的一部分。那是可以且應該被阻止的悲劇,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依然落在湖麵上,語氣平淡,像是昨天的事情與他而言沒有任何風險,簡單的就像遊泳名將跳下泳池做了一次平平無奇的熱身訓練。

但楊柳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的道德準則並非來自什麽宏大的哲學體係,而是建立在一種極其樸素的是非觀上。

該做的事,就去做。能阻止的痛苦,就去阻止。

簡單,直接,純粹,毫無雜念。

楊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相機上,腦海中忽然閃過LLP那張著名作品,極光下孤獨的狼。

那匹狼看起來瘦骨嶙峋,獨自一人在絢爛的極光下奔跑,眼神中充斥著不肯熄滅的倔強與頑強。

畫麵與眼前萊昂的側影疊加……

就像他的攝影作品一樣。

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楊柳突然抓住了剛才那個在腦海中飛速劃過的一閃念。

就像他的攝影作品一樣。

她好像明白了。

明白大名鼎鼎的LLP為什麽隻拍自然從不拍人像。

這樣一個看似心性單純,非黑即白的人設,配不上他的出身,談吐,甚至過去的經曆。

他不是看不懂人類社會的勾心鬥角虛偽狡詐,他是對這一切都感到厭煩,失望透頂了。

這種對自然界的全情投入,又何嚐不是一種從人類社會中的自我放逐?

想到這裏,楊柳心中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涼與心疼。

她默默地看向萊昂,竟然第一次在他消瘦的背影裏看出一絲孤絕,忍不住暗暗暗暗歎了一口氣。

無論在自然界踽踽獨行四處拍攝混得多麽如魚得水,人,是畢竟是群居動物,那樣孤獨寂寞的生活,看似瀟灑,天長日久,實則是常人難以忍受的。

她隻知道他幼年起就全球奔波,因為這張根正苗紅的臉,不可避免地遭受過種族歧視,不知道他到底還經曆了什麽,能迫使這樣一個通透的人做出退守自然的選擇。

又一次想起他說過的那句“我是曾經,被人騙得很慘。”楊柳心中一片唏噓。

有那麽一瞬間,她早上剛剛下定的時機成熟對他坦白的決心,驀地動搖起來,岌岌可危。

“看,”一直看著窗外的萊昂忽然坐直了身體,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興奮,“它來了。”

楊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湖岸遠處的雪丘上,一抹火紅色的身影正輕盈地躍過積雪。

那是一隻狐狸,毛色在雪地裏鮮豔得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它似乎並不怕人,或者說,已經習慣了人類車輛的存在,在距離他們大約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抬起前爪撓了撓耳朵。

萊昂的動作快得悄無聲息。

他不知何時已經舉起了相機,鏡頭對準了小狐狸所在的方向。

他的呼吸變得輕緩,整個人的氣息都沉靜下來,仿佛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

楊柳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透過相機鏡頭,萊昂看到的畫麵比肉眼所見更加清晰。

他能看到狐狸耳朵尖上那撮黑色的毛,能看到它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能看到它琥珀色的眼睛裏倒映著冰湖的藍。

光線正好。

下午的太陽斜斜地照在雪地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

狐狸火紅的毛色在逆光中幾乎與光線融為一體,每一根毛發都清晰可辨。

萊昂按下快門。

輕微的“哢嚓”聲在安靜的車廂裏幾乎聽不見。

但狐狸的耳朵敏銳地動了動,似乎不經意地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它做了一件讓兩個人都沒想到的事。

它不僅沒有跑開,反而朝他們的車慢慢走了過來。

一步,兩步。

它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精致的梅花狀腳印,距離越來越近,直到在車頭前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它坐下了。

就在雪地裏,麵對著他們的車,端莊地坐著,毛茸茸的尾巴盤在身前,像一隻訓練有素的寵物。

楊柳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捂住了嘴,怕自己驚呼出聲。

萊昂的鏡頭一直跟著它。從遠景,到中景,現在幾乎是特寫。

他能看到狐狸濕潤的鼻尖,能看到它胸前白色的絨毛,甚至能看到它眼睛裏那種好奇的、近乎狡黠的神情。

時間仿佛靜止了。

狐狸,車,人,冰湖,雪山。

這一切構成了一幅超現實的畫麵,美得一點兒都不真實。

萊昂連續按著快門,他知道這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

野生動物主動接近人類的情況極少,尤其是在這樣開闊的地形裏。

這隻狐狸要麽是太年輕不懂事,要麽就是——

萊昂暗自歎息一聲。

要麽就是,它總是能在這裏遇到投喂它的人,所以才慢慢變得不怕人,甚至會為了得到食物主動接近人。

這對一個野生動物來說,著實算不上一件好事。

他久久凝視這狐狸閃著光亮的眼睛,恨不得把遠離人類這幾個字通過眼神刻進它的心裏。

在那種魔幻的時刻裏,時間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狐狸忽然站了起來。

它最後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身,邁著輕盈的步伐,消失在了雪丘後麵。

萊昂放下相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它好像,真的感受到了它的心聲。

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但此刻他黝黑的眼眸的亮得驚人。

“拍到了?”楊柳小心翼翼地問。

“嗯。”萊昂點點頭,側過身和楊柳一起查看剛才的照片。

屏幕上一張張翻過,每一張都堪稱完美。

光線,構圖,狐狸的神態,所有元素都恰到好處。

尤其是最後幾張特寫,狐狸眼睛裏的神情簡直像在說話。

楊柳看得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天啊……這也太……”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作為LLP的粉絲,她看過無數精彩的野生動物攝影,但眼前這些照片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東西。

不僅僅是技術上的無懈可擊,而是一種……和大自然,和這種野生精靈一般的生物建立的親密感。

仿佛拍攝者與被攝者之間建立了某種短暫而真實的聯係。

“它好像並不怕我們,還有些好奇。”她輕聲說。

萊昂沒有回答,隻是反複看著最後那張特寫。

狐狸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倒映著雪地的反光,也倒映著鏡頭後的他。

他想起了珍妮·古道爾博士說過的那句話:動物知道誰對它們懷有善意。它們能感覺到。

也許它隻是好奇。

也許一切都隻是巧合。

也許這隻狐狸真的感知到了什麽。

當然,更可能的是對他們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投喂它而感到失望。

萊昂沉默地笑了笑,仍是默默在心中祝願,但願它能在這方天地,自由自在,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