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風度玉關

第82章 人有一份德,報有十份情

萊昂顯然沒想到在中國看醫生效率這麽高,從進門到診斷結束,不過十幾分鍾。

他對著醫生再次鄭重地道謝:“Thank you, doctor. Goodbye.”

醫生被他這副認真又略帶懵懂的樣子逗笑了,擺擺手,用英語幽默地回應:“You're welcome. Next time, be more careful when having fun. I'd rather not see you again under these circumstances.”(不客氣。下次玩的時候小心點,我可不想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見到你。)

楊柳明白萊昂一貫低調,並不想張揚跳湖救人的事,便順著醫生的話,笑著用中文保證:“好的醫生,您放心,我們一定注意安全。”

兩人前一後走出診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走廊裏的人流和嘈雜聲重新包裹上來。

萊昂卻在離診室門口不遠的地方,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隔著玻璃,又回頭望了一眼那間已經看不見內部的診室,眼神有些複雜。

他沉默了足足五六秒,才轉回頭,看向楊柳,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以及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這就……結束了?”他輕聲問,語氣裏殘留著難以置信的恍惚,“這麽快?那位醫生……他問得很仔細,檢查也很認真,而且……很體貼。”他想起那個被焐熱的聽診器頭,補充道。

“嗯,”楊柳走回他身邊,點了點頭,心裏也滿是感慨,“你放心,雖然看診的時間看起來不長,但該檢查的都檢查了。這位醫生的醫術肯定沒問題的。”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與敬意,“他可是湖北來的援疆醫生呢。不是業務骨幹,沒有兩把刷子,是不會被選派,也未必願意千裏迢迢從魚米之鄉跑到西北邊陲來的。”

她說著,很自然地重新拉住他的手腕,指尖觸及他微涼的皮膚,帶著他往繳費取藥的方向走。

萊昂順著她的力道移動腳步,耳朵卻捕捉到了她英語解釋中夾雜著的兩個陌生音節。“Yuan… Jiang?”他盡力模仿著楊柳剛才的發音,濃黑的眉毛疑惑地微微挑起,“你說的‘援疆’,是什麽意思?和這位醫生有關?”

楊柳想了想,組織著語言,試圖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這個充滿中國特色的詞匯和它所承載的厚重意義。

“這位醫生是湖北人。湖北在中國中部,一個以江河湖泊眾多聞名的地方,經濟、教育、醫療都很發達。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附屬的醫院,在中國是頂尖的。”

她放緩了語速,確保他能跟上,“你注意到他捂熱聽診器的習慣了嗎?我猜,那可能是在他家鄉的醫院裏養成的。那裏冬天濕冷,室內也沒有我們北方這樣的集中供暖。”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醫院明亮現代的走廊,穿著各色服裝的病人和家屬來來往往。

“但他現在在這裏,在博爾塔拉,在新疆。這是因為中國政府有一個長期、係統的計劃,叫做‘對口援疆’。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全國範圍內的支援接力,或者說是兄弟省份之間的攜手相助。把相對發達地區的優質資源,比如最好的醫生、教師、工程師、技術,還有建設資金和經驗,持續不斷地輸送到新疆,幫助這裏發展建設,改善各族人民的生活。”

楊柳說到這兒,見萊昂微微蹙眉,臉上仍是一片努力理解但尚未完全消化的懵懂,便繼續用更具體的例子解釋:“簡單說,就像湖北省‘認領’了支援博州的任務。這位醫生,就是由他所在的頂尖醫院和湖北省選派,自願報名,到這裏來工作一段時間。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幾年。他把先進的醫療技術、管理經驗和診療思路帶過來,在這裏坐診、帶教本地醫生、參與醫院建設。他剛才所在的診室,所在的這棟樓,甚至這家醫院能成為今天的樣子,背後都有無數像他一樣的‘援疆醫生’、‘援疆幹部’的付出。”

她說著,指了指走廊牆上的一塊銅質牌匾,上麵赫然刻著兩行大字:“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人民醫院”和“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附屬協和醫院博州分院”。

“你看,這不僅僅是掛名。這意味著,從管理到技術,這家邊疆醫院和武漢那家頂尖醫院,有著深度連接。這就是‘對口援疆’的成果。”

萊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那牌匾上停留了很久。

他臉上驚訝的神色漸漸沉澱,轉化為一種更深沉的思索。

“所以……”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暗啞,“是他自己選擇離開家鄉,從那麽遠的地方,來到新疆工作的?”

“當然是自己選擇。”楊柳回答得毫不猶豫,語氣肯定,“這種事情,心不甘情不願怎麽能做得好?醫生的工作需要高度的責任心和耐心投入其中。而且,”她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認同感,“在很多人看來,能夠參與援疆,是一種光榮,是個人價值在更大舞台上的實現。名額有限,很多人想報名還不夠條件呢!”

她忽然想起爸爸,思緒翻湧:“新疆從一開始,就是天南海北的中國人,各個民族的人,一起流汗流血建設起來的。這種‘援疆’,是這種精神的延續,隻是形式隨著時代在改變罷了。從兩千年前的屯墾戍邊,到現在的技術支援、共同發展,內核是一樣的,都是為了這片土地更好,為了生活在這裏的人更好。”

萊昂沉默了,目光垂落,似乎在消化這龐大的信息量,將“援疆”這個抽象的概念,與剛才那位醫生溫和的眼睛、捂熱聽診器的手、流利的英語、以及這所寬敞明亮的醫院聯係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突然抬起頭,看向楊柳,眼神亮得驚人,仿佛打通了某個關竅:

“就像……喬爾瑪烈士陵園裏的那些人一樣,是嗎?雖然時代不同,方式不同,但都是……為了一個更好的未來,選擇來到這裏,甚至付出了生命?”

楊柳沒想到他能如此迅速、如此精準地抓住兩者之間那種精神內核的相似性,心頭猛地一熱,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和感動湧了上來。她用力地點點頭,聲音都有些發哽:“是的,萊昂。就像喬爾瑪的那些英雄一樣。明知這裏條件相對艱苦,離家遙遠,但還是為了新疆的發展,為了生活在新疆的各民族同胞的健康、教育、幸福,來到了這裏。”

她說著,從取藥窗口接過裝著藥的小袋子,在裏麵翻了翻,找出那個淡黃色的小方盒,放在萊昂的掌心裏。

“你看,這就是醫生開的維吾爾藥,祖卡木顆粒。除了維吾爾醫藥,我們國家還有曆史悠久的蒙藥、藏藥等等,它們都是各個民族千百年來與疾病鬥爭、與自然共處的智慧結晶。現在,這些寶貴的醫藥知識得到了國家的保護、研究和開發利用,在現代醫療體係裏也能發揮應有作用。”

萊昂接過藥盒,雖然看不懂上麵的字,但那些彎曲優美的維吾爾文、方正整齊的漢字並列排版,本身就訴說著一種多元一體的和諧。

他仔細端詳著,手指摩挲過藥盒邊緣,那副認真的模樣,像個在博物館端詳文物的學者。

楊柳看著他仔細端詳的側臉,笑了笑,拉起他的胳膊帶著他往醫院大門走去:“是不是覺得挺新鮮的?其實這在新疆是很平常的事。不管是哪個民族的藥方,隻要有效果、能治病,都要開發利用起來啊。這可是千百年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用生命和經驗積累下來的智慧。要不然多浪費,對吧?”

萊昂點點頭,跟著她的腳步。

走出門診大樓的雙層玻璃門,清冷但新鮮的空氣撲麵而來。

萊昂忍不住停下腳步,轉過身,再次抬頭望向這棟高大的白色建築。

這一下,他才注意到,除了剛才那個吸引了他所有注意力的、紅底白字的英文標誌牌,大樓正麵居然還有其他三種語言的標示牌。

除了他能一眼看出的方正漢字,另外兩種文字,一種線條圓潤流暢,一種結構複雜優美,尺寸完全一樣,沒有任何主次之分。

這次就醫的體驗和效率大大超乎了萊昂的想象。

雖然他內心深處仍然對醫院環境有一種本能的抗拒,但此刻,那份緊張和焦慮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鬆弛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