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風度玉關

第87章 失去的快樂會以另一種方式回歸你

按照姑娘指的路,楊柳果然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家“老馬家湯飯”。

門臉不大,紅底黃字的招牌被歲月侵蝕得有些黯淡,玻璃門上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

推門進去,一股溫暖濕潤、混雜著濃鬱西紅柿酸香和醇厚肉香的蒸汽便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門外帶來的寒意。

店裏很樸素,甚至有些簡陋,七八張舊桌子擦得卻很幹淨。這個時間點,店裏還有兩三桌客人,都低著頭,專注地對付著麵前海碗裏熱氣騰騰的食物,發出輕微的吸溜聲。

掌勺的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係著一條嶄新的圍裙,正站在一口咕嘟咕嘟冒著大氣泡的大鍋前,動作嫻熟地往翻滾的濃湯裏揪著麵片。

那香味實在太誘人。

奔波一天,楊柳空落落的腸胃立刻被喚醒,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她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但目光掃過牆上簡單的手寫菜單,又看看廚師那典型的回族打扮,她心裏那點微弱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萊昂……大概率是不行的。

她無奈地歎了口氣,轉身想走。

腳步邁到門口,又頓住了。

來都來了。

而且,她自己也想吃。

這香味勾得她饞蟲大動。更重要的是,她得親自嚐嚐,這被本地人如此推崇的“病號聖品”,到底是個什麽滋味。

萬一……萬一真的如那姑娘所說,調味豐富到能掩蓋住羊肉的本味呢?

“老板,麻煩要一個小碗的湯飯,在這兒吃。”她走回櫃台前,對忙碌的老板娘說道。

“好嘞!稍坐哈,馬上就好!”老板娘也沒抬,洪亮地應了一聲。

小碗的湯飯很快端了上來。

粗瓷碗很實在,湯色是漂亮的橘紅色,濃稠油潤,表麵浮著點點金色的油星和翠綠的香菜末。指甲蓋大小的麵片均勻地散落其間,一看就知道口感爽滑又勁道。

楊柳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湯,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酸!

是那種非常自然、鮮活的西紅柿的酸味,一吃就知道是新疆產的,瞬間打開了味蕾。

緊接著,是湯底的醇厚與鹹鮮,各種香料融合得恰到好處,形成一種複雜而和諧的滋味。然後,是麵片的滑韌,蔬菜的綿軟……

她細細地品著,咀嚼著,甚至刻意去捕捉那可能存在的、令萊昂抗拒的“膻味”。

沒有。

一絲一毫都沒有。

濃鬱的番茄酸香和豐富的調味,完全主宰了味覺的走向,將湯底可能帶來的特殊氣息包裹、轉化,隻剩下一種渾厚溫暖的“肉香”。

楊柳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也許……真的可以試試。

想到萊昂蒼白著臉色,從昨晚到現在幾乎沒正經吃過什麽東西,隻是靠水和一點粥吊著,她心裏那點猶豫被心疼迅速壓過。

營養跟不上,病怎麽能好得快?

賭一把。

“老板,再打包一份大碗的湯飯,謝謝。”她放下勺子,下定決心。

拎著打包好的飯盒,楊柳又去隔壁買了幾個牛肉餡的包子和一杯小米粥,作為“備選方案”,這才腳步匆匆地回到了酒店。

站在萊昂的房門前,她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還是三下。

門內很快傳來腳步聲,以及門鎖被擰開的輕響。

門開了。

萊昂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看起來像是洗過澡的樣子。

“嗨。”他看到她,唇角很自然地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側身讓她進來。

“嗨,給你帶了點吃的。”楊柳走進房間,立刻聞到一股比剛才濃鬱很多的雪鬆氣息。

房間裏開著燈,光線柔和。

靠窗的小茶幾上,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已經暗了下去,旁邊還散落著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他果然沒睡,大概又在整理照片。

楊柳心裏泛起一絲無奈。

“先把電腦收一下吧,”她指指茶幾,“吃點東西。”

“好。”萊昂從善如流,走過去合上電腦,順手將它和旁邊的雜物一起挪到了**,騰出茶幾的空間。

動作間,他又壓抑地低咳了兩聲,但聽起來比之前好了一些。

楊柳把手裏大大小小的袋子放在茶幾上,先拿出了那個最大的、印著“老馬家湯飯”字樣的塑料袋。

解開塑料袋,打開飯盒蓋子——

一股比在店裏時更加集中、更加誘人的酸香伴隨著熱氣猛地蒸騰起來,迅速彌漫在小小的房間裏。

那是一種能直接喚醒食欲,讓人不自覺分泌唾液的味道,溫暖,踏實,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撫慰。

萊昂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的嗅覺和味覺並未因感冒而受損,這香味對他而言,鮮明而富有衝擊力。

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一碗橘紅濃稠、食材豐富的湯飯上,給出了客觀的評價:“看起來挺不錯。”

楊柳一直悄悄觀察著他的表情,見他似乎沒有立刻露出排斥的神色,心裏稍稍安定。

她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指了指湯飯,臉上帶著一種期待又謹慎的笑容:“這是我問了酒店前台的本地姑娘,她強烈推薦的。說這裏的人感冒了,最愛吃這個,暖身,開胃,發汗。我剛才自己先去嚐了一小碗,”她頓了頓,眼睛因為回憶美味而微微發亮,“真的很好吃。番茄的湯底特別開胃,食材和你愛的那種湯差不多,味道也很豐富。”

鋪墊到這裏,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小心起來,甚至不自覺地咬了咬下唇:“不過……這裏麵,湯底是用羊肉熬的。”

她緊緊盯著萊昂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同時加快語速解釋道:“那個姑娘說,這也是他們認為生病時吃這個最好的原因之一,羊肉是溫補的。”

萊昂的臉上並沒有什麽劇烈的情緒波動,依舊是那副平靜傾聽的樣子,隻是眼神在她提到“羊肉”時,微微地閃爍了一下。

楊柳的心懸著,但話已出口,她隻能繼續:“我自己吃的時候,特意仔細嚐了,真的沒有吃出什麽羊肉的膻味。可能是調味比較重,也可能是他們家處理得好。”她聲音放得更輕,帶著商量的口吻,“而且,新疆的羊肉是全國出名的好吃不膻,你要不要……試一試?”

她說著,變戲法似的又從另一個袋子裏拿出包子和粥,像是捧出了最後的安心和保障:“當然,你要是不喜歡不想試,或者還是覺得不舒服,我這裏還有別的。這是牛肉包子和小米粥。你看你想吃哪個?”

她將選擇權完全交到他手裏,眼神清澈,盛滿了真誠的關懷,用微笑掩蓋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湯飯嫋嫋上升的熱氣,無聲地描繪著溫暖的形狀。

萊昂的目光,從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的指尖,移到她寫滿期盼的眼眸,最後,落回那一碗看起來確實十分誘人、熱氣騰騰的湯飯上。

喉嚨裏殘留的幹癢,和胃裏空泛的感覺,似乎都在被這香氣微妙地安撫。

他莫名地想起奧黛麗夫人第一次給他吃Papet Vaudois時的場景,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拿起了放在飯盒旁邊的那把塑料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