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離愁漸遠漸無窮4
我聳肩不作答,這個問題很無聊。向前走到湖泊,我彎腰掬水,抹了一把臉。平靜清澈的湖麵倒映著我的樣子,眉若細柳唇若櫻,到底是沈琦瑾的女兒啊,雖沒她那麽漂亮,但也算是個美人胚子。
說起來,我曾不小心把展遙推進這個湖,那時他還不會遊泳,我差點就嚇傻了,連忙跳下去救他,卻忘了自己的力氣根本不夠。後來,展遙溺水昏迷,而我也患上重感冒,他花了兩天便醒來,可我依然發燒躺在**。直到五天後,我痊愈可以活動了,他也已經學會了遊泳。當時他看了我半天,隻擠出一句,“以後我們一起去玩水也沒關係了。”
“嗬嗬。”想到這兒,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清渙聽見笑聲,便轉頭看了我一眼,神情先是一陣驚愕,爾後慢慢平靜,溫柔至極,“姐,你哭了。”
“嗬,我知道。”
“真那麽想他的話,那時為什麽不留住他?”清渙輕聲詢問,“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留住哥的。在展府,隻要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哥最在乎的人就是你。”
我笑著擦掉淚水,“我也沒想到自己會想他啊。”
“姐,我一直以為你和我是同一類人。”清渙的眼神柔若水輕若雲,淡淡道,“世界上不可能有一個人無時無刻地陪著另一個人,兩個人就是兩個人,是不可能變成一個人的。人,總是要分離的,不是嗎?”
擦淨眼淚,我歪著腦袋注視他,“這種想法很孤獨啊。”
“也許吧。”
十四歲那年,展遙離開了我。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即使回來,那個人也不會再是展遙。忽然覺得,將軍府空蕩了許多,可能,我心裏比我以為的更在乎他。
然後,我度過了最沒有波瀾,最為安詳,也最空洞的五年。在這五年,就是清渙跟我一起上於路的課,還有時常和我練練武,除此之外,我大部分時間都陪著沈琦瑾。這五年,也是展家最為平靜的五年。
我十九歲的那一年,似乎有什麽蘇醒了,不可阻止,命運的齒輪又開始了它的轉動。
暖風和熏,陽光普照。
抬頭仰望藍天,湛藍、透亮,好像用清水洗過的藍寶石一樣。仿佛說話的聲音能碰到藍天,伸出手來也能摸到藍天。我就那樣仰著腦袋,久久不忍移開視線。
“怎麽?玥兒,很無聊嗎?”於路捋著白胡須,笑嗬嗬地看著我,“看來玥兒實在是不喜歡釣魚啊。”
我看看他,再看看手裏的魚竿,說到為什麽我會坐在這裏釣魚,那全是因為於路的提議。話說今天一早,他來給我跟清渙上課的時候,突然說這是他最後一次來展府教我們。所以,這最後的一堂課,他要教我們一樣東西,那就是——耐心。
“也不算很無聊,這樣坐著賞賞風景,吹吹涼風也是很舒服的。”我偏過頭對於路笑笑,“先生,你不要跟我講話,會把快到手的魚兒給嚇跑的。”
眨眼間,清渙已經釣起了一條,他聽見於路和我的對話,溫文地開口道:“先生,你別看姐姐那沒精打采的樣子,雖然她的頭是抬著在看天,其實她的身體一點都沒動,就是為了不驚擾湖裏的魚。姐姐賞景,是為了放鬆全身,讓周圍的空氣趨於平緩,不因為有人的存在而變得緊繃,對周遭的環境氣氛,動物是很**的。”
我愣了愣,沒想到清渙他觀察分析得很正確啊,我的確是為了引魚上鉤才放鬆全身的,讚賞地對他一笑,我繼續將注意力集中在魚竿上。
於路收起笑臉點頭,打量了清渙幾眼,歎道:“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展將軍的幾個兒女,沒有一個是等閑之輩啊。”
我笑眯眯地轉頭,“先生過獎了。”說話間,我眸光一閃,雙手上拉,果然釣到了一條魚。於路看了後不住撫須,“嗬嗬,這下子我真相信你的注意力都放在魚身上了,在跟我講話的時候都能瞬間察覺,玥兒,很不賴啊。”
我笑笑,把魚放入魚桶裏。咦?我皺眉,“清渙,你剛剛釣到的那條魚呢?”
“我把它放生了。”清渙開口解釋,“先生今天隻是要培養我們的耐心,隻要能釣到魚就好了,所以我把它放了,畢竟是一條生命。”
這小子的善良又在作祟了,唉,算了,隨他去。
忽見遠處走來一個丫鬟,我望過去,原來是鍾沁那邊的人,她走上前,福身問安,“小姐,二少爺,於丞相。”
我抬手示意免禮,隻聽她對清渙說道:“二少爺,二夫人有事叫你,要你立刻過去。”
清渙點頭,對於路和我行了個禮,“姐,先生,那清渙先走一步了。”
清渙走後,我繼續閑閑坐在一邊釣魚,安靜了好一會兒,於路突然歎道:“清渙他,太過於善良了,從來不舍得傷害別人,對所有人都一樣的好。”
我轉動眼珠子望向於路,他又歎氣,“我從沒教過這樣的學生,那樣純的人好像什麽都不放在眼裏,該說他多情還是無情呢?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總覺得和玥兒你有一點兒像。”
我眨眼一笑,“哥也說過類似的話呢,說我和清渙蠻像的。”
“遙兒啊,”於路似乎在回憶些什麽,神色蒙矓,“說起來遙兒都走了五年了,他沒說什麽時候回來嗎?”
我搖頭,“我也不怎麽清楚。”
“玥兒,”於路正了正色,目光莫測地注視我,“其實在你們兄妹三人中,為師最讚賞,最看好的是你啊。清渙自是不必說,他太善良,狠辣不足。遙兒的確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隻可惜韌性不夠,也不怎麽會隱忍,還是太年輕。隻有玥兒你是為師最欣賞的,才華十足,卻又相當內斂,絕對適合官場。若玥兒你身為男子,假以時日,必定能權傾朝野。”
我轉首回望於路,咧嘴一笑,“先生,你很看得起我啊。其實,我心裏一直覺得自己並沒有你說得那麽厲害。比如說哥哥,你印象中的他隻有十四歲,那樣的年齡怎麽可能有多豐富的閱曆?最重要的是,哥哥他從未經曆過什麽磨礪,若是再給他些時日,必定會超越我的。”
“你別忘了,你也和他同年。”於路目中精光閃爍,“這樣的為人作風,一般人即使再活個五十年也不一定有。哪怕是我,在三十歲前還是鋒芒畢露的,所以,玥兒,有時候為師真的覺得你的才能太過可怕了。”
我微笑搖頭,“先生,即使是清渙也不見得比我差,他隻是太善良,太淡泊,沒有找到值得他執著的東西或事情,否則必定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嗬嗬,玥兒的那雙眼睛很亮啊。”
“畢竟,他們一個是我哥哥,一個是我弟弟,我總會多點兒關心的。”
“唉,每次看到你,為師總是忍不住歎息,老天為什麽會把你生為女兒身?”於路站了起來,背手而站,語氣神態充滿惋惜,“當今的朝廷中人才實在是不多了,官官相護,貪贓枉法,依老夫看,這朝廷也是時候換換血了。”
“問題的確是有的,但有些時候換個方麵想想也行啊,”我又釣上一條魚,把魚放入魚桶後,再次把帶著餌的魚鉤拋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用處,隻是要看當權者怎麽用了。打個比方,一場賽馬比賽中某人的上中下三匹馬都遜於另一人上中下三匹馬,此時若想贏,也隻有換一換這馬的用處了。”
轉眼瞥到於路興致勃勃的目光,我莞爾一笑,“以自己的下等馬對上敵手的上等馬,以中等馬對下等馬,再以上等馬對中等馬,這樣就可以了。”
“好!”於路點頭,“妙計!”
“朝廷也是一樣,一些沒用的官員可以將他們當作下等馬,用作炮灰以儆效尤,心眼黑些的則能讓他們辦些見不得光的事……所以,玥兒覺得沒有無長處的人,隻看你是否用對了地方而已。”
“玥兒,”於路沉默許久後突兀地開口,表情嚴肅,“你甘心嗎?”
什麽?我抓著魚竿的雙手本是一動不動的,可聽了這句話後驟然一抖,沒聽錯什麽吧?內心很快就平靜下來,我望了眼清透的湖泊,剛剛的那一動必定嚇跑了不少魚,手上沒閑著,我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師父,你是什麽意思?”
“作為一個女兒身,你注定無法施展才華,你注定要依附一個男人生活,即使是我的得意門生,即使是展將軍的女兒,你最多是尋一門好點兒的親事,然後,一生埋沒。”
看著於路凝重的神色,我意外地挑眉,沒想到他會和我說這話,嗯,要怎麽回答才好呢?不能失禮又要得體,“先生,即使我是男孩子,我也沒想過要參加科舉,或是去做官什麽的,在玥兒眼裏,最重要的並非權力。還有,施展才華那種事,若非跟著好的主上,也是沒有意義的,所以先生不用替我覺得惋惜。”這樣應該還可以吧?
於路沒有說什麽,隻是盯著我看,似乎想驗證我說的到底是實話還是在騙他,可我這句話還千真萬確是實話,所以我很是坦然地朝他笑笑,繼續釣我的魚。
空氣中靜謐得帶些詭異,許久,於路歎氣,“可為師實在不舍得你就這樣被埋沒啊,玥兒,你也已經十九歲了。”
於路到底想說什麽?我抿唇,從清渙離開之後,他就好像若有似無地把我往某個話題上引,聽他講到這裏,看來答案快出來了,我靜靜坐著,靜靜地望向他,終於,於路感歎,“十九歲是要嫁人的年紀了,玥兒,九王爺沈墨翎的為人老夫一向清楚,這麽多年看來,老夫覺得墨翎這孩子最適合你啊。若是嫁給他,你的才華盡可施展,墨翎有這個肚量。”
啊?我握著魚竿的手又是一抖,有沒有搞錯啊,我哭笑不得,“先生,你這是想替玥兒做媒嗎?而且還是替玥兒和王爺牽紅線?”
“玥兒,墨翎大你五歲,年紀上很配,雖說他已納了兩個側妃,可正室的位子一直空著,你現在嫁過去正好啊。”
不是吧,這狐狸還真改行當“媒婆”了?不要嚇我啊,拍拍胸,我無奈地笑,“先生,那沈墨翎我根本就不知道他長什麽樣,是個什麽樣的人,別說連見都沒見過,我連他是誰都沒聽過。”
於路正著臉色看我,“玥兒,你不相信為師的話嗎?”
不是吧?難不成於路還要強迫我接受?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先生,”我為難地咬唇,“我真的對他一點兒都不了解,我現在還沒想過嫁人……不過先生這麽說了,玥兒一定會好好想想。”
沉默,於路點頭,“我是太急了,那也好,你再好好想想。今天是我最後一天教你們,以後怕也不能常見麵了。雖說我不再來展府,可我是你和清渙的老師,若有什麽問題想問為師,大可來為師的府邸裏找人,不用跟我見外。”
“謝謝,玥兒心裏有數。”
目送著於路的離開,我深深吐了口氣,對於於路是不能全說謊的,做了他十四年的弟子,這一點我相當清楚。我叫他狐狸也不是沒道理的,於路的眼睛很尖很利,對方神色中稍有不對,就會被他看出來。一旦讓他覺得蹊蹺了,於路就會把事情的前因後果想個明白,然後抽絲剝繭,找出症結,解決問題。雖隻算是心裏想的一部分,可我方才說的那些話,畢竟也算是實話了。
轉身去收拾魚竿魚桶,我忍不住歎氣,於路他今天真的是急躁了點,急躁得讓我想忽視都不成。建議我嫁過去,他是想替沈墨翎拉攏展翼翔嗎?不,事情沒有這麽單純,於路不再來展府上課恐怕不單因為是沒什麽可教的,也許是因為他一下子變忙了,甚至忙到沒有時間來了。
那麽,又有什麽事可以讓他那麽操心呢?再把他今天的反常一起考慮進去,閉上眼,答案呼之欲出,或許我該去找展翼翔談一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