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14節 我在尋找什麽?(2)
采訪者:山西方麵在接受采訪時沒有壓力嗎?
胡舒立:我覺得山西在這方麵比較開放。當然我們事先也沒有想到采訪會比較順利,後來發現當地並不像咱們想像中那樣表現得很神秘。
采訪者:你怎麽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調動足夠多人馬去做這個報道,你是不是早就已經做了這些準備了?
胡舒立:首先我們在香港的那個記者堅持做SARS報道。在北京,4月1號以後我們開始有專門的一個團隊做SARS報道。
采訪者:當時你身邊的一些朋友是不是也不希望你做SARS報道?
胡舒立:我們曾經在4月20日前後想報道北京對SARS的確診方法和真實的數據,但采訪難度特別大,結果報道做得不透。另外,我認為如果拿不到有說服力的事實——疫情報告等,就幹脆以采訪日記的形式刊出,不主張沒有依據的分析。總的來講,以我多年的新聞實踐,我認為盡管新聞報道需要策劃、也可以有許多表達的技巧,但最根本的一點還是用稿件還原新聞事實本身,就是認認真真地寫事實,把重要的新聞事實寫清楚。
采訪者:我同意,這也跟《南方周末》早年的風格相一致。你們的SARS報道給人的感覺是采訪特別紮實。
胡舒立:《財經》一直主張紮實的風格。比如說,我們當時做的每周調查中對醫院情況的采寫,就是一家醫院一家醫院地跑,一個護士長一個護士長地問。我們要求每個醫院最少采訪四個人。比如人民醫院,一定要找到院長、院方負責人,一定要找到最早接觸首發病例的人,一定要接觸護士長,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至於稿件中采用第二手資料,或者用什麽技巧、角度表達,這些方法我們也會,但這種方式對讀者了解現實的貢獻相對較小。《財經》一直培訓記者堅定不移地去報道新聞,用事實說話。
采訪者:不少媒體在做負麵報道時把握不好分寸。你是否可以介紹一些把握報道分寸的經驗?
胡舒立:經驗談不上,隻是做法。我覺得一是要發現事實,二是要審時度勢。應報道新聞性比較強、已經開始引起各方重視的問題。所以這還是一個對新聞價值判斷的問題。比如說“基金黑幕”,我們是2000年10月刊登的,當時我們覺得中國證券市場必須正視這個問題的時候到了。當然,媒體的報道可能會有所推動,就可以說是一個比較好的時機。從做財經報道來說,我覺得證券市場是中國最先進(公開、透明)的領域,盡管它充滿了問題,但是它對許多問題都是承認的。
采訪者:你對於未來媒體的競爭怎麽看?從前麵的交談中,我們看出你已經意識到了其他財經類媒體發展對《財經》造成的壓力。
胡舒立:未來的媒體競爭肯定會越來越激烈。但我們並不怕競爭,而且非常希望競爭。我覺得隻有競爭才能使中國新聞事業有大的發展。從廣東傳媒的經驗可以看出,即使製度約束比較嚴格,競爭仍能促進媒體更好地盡責工作。這是目前廣東媒體不時有出色表現的重要原因,因為當地市場競爭比較激烈。因此我覺得競爭是一件好事情。
第二,就我個人來講並沒有很強的“小單位”進取心,一定要比別人強多少。也許這麽說會讓人失望。我不是特別容易受外界影響的人,反正我隻是幹我該幹的事情。我很希望競爭,希望我們的行動能夠引起競爭,但如果別人比《財經》做得好或者比我做得好,隻能使我感覺很愉快。
其實做事情就要堅定不移地按照自己既定的想法去做,如果特別投入太多的精力去關心市場的反應,別人如何想,是做不好報道的。
所以,我們更傾向於把所有的競爭對手看成是一種同盟的關係。原因很簡單,因為我感覺真正做新聞的人有時候會很孤獨,傳媒人是需要互相溫暖的。真正讓我比較難過和擔憂的並不是競爭,而是孤獨。我關心中國媒體在競爭中,有沒有可能在重大事件上能夠形成所謂的主流媒體共識。這種共識的形成在美國也是經過了好幾十年,我想在中國肯定也會有一個過程。當然這個也跟知識分子獨立思考、公民社會的成長有關係。
假如媒體對新聞的功能看不清楚,隻是去取悅讀者,而反映公眾的聲音、反映公眾獨立思考的意識不強,就不容易形成一種嚴肅的新聞價值觀。我更關心的是怎麽在這種競爭的格局當中、在更多的媒體成長中形成一種大家的價值共識。傳媒必須通過充分的競爭,尋找到一種有價值共識的報道形式,它既不是單純的官方說法也不是簡單的、低水平的商業化。它還應該促進一些所謂嚴肅性的新聞價值共識的形成。
采訪者:你希望有這種共識,但是你的價值是什麽?
胡舒立:我個人的價值就是在這種共識中實現。
采訪者:你的意思是隻想成為精神領袖或者是精神的先導,你不希望在物質世界取得一些成功嗎?
胡舒立:我不可能算什麽精神領袖,我就是喜歡當記者,寫稿子,當主編都嫌麻煩。
采訪者:你用二十年的時間取得了很多成果。
胡舒立:我特別不愛當主編,我覺得麻煩死了。因為我特別喜歡寫稿子,我就是記者出身,後來我不幸也當了所謂的“官”,在工人日報、工商時報都擔任部門負責人。但我特別喜歡當記者,到處采訪長見識挺好玩,也可以有時間獨立思考。
采訪者:你是否覺得你一直在尋找一個夢?
胡舒立:我在尋找一個新聞平台,讓我可以比較幸福地當記者。起初我學新聞的時候,並不一定喜歡做新聞,但是畢業以後發現自己沒有什麽其他專長,隻能幹新聞,幹別的還得重新學習,挺麻煩的。但我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實際的問題,很多時候有一些選題自己特別想報道卻又不能見報,而且沒有好編輯來指導。
另一方麵我通過對西方新聞的研究有一個比較重要的收獲,就是認為新聞應該是一個沒有立場的客觀事實。如果記者有立場也隻能通過評論去表現。
我記得一位著名的記者朋友跟我講過一句話:“你先寫一個東西影響了十三億人再說,沒有一個市場比這個市場更好了,有十三億的人可以先讀你的東西。隻有中國的這個地方確實是屬於我們。”我後來就開始堅定地做記者,職責也很明確,就是給十三億人看。我這個人確實沒有什麽直接功利的想法,比方說想擁有一個報紙之類的。大家是不同年代的人可能想的不一樣,我這個人是一個思想比較自由、隨意的人,我就是希望在中國按照我理解的新聞觀念幹新聞——把事實說清楚,同時表達一種獨立的思考和判斷。也就是說,我的判斷是自己的而不是受利益牽扯的。
有一段時間,我自己寫稿子投給各家報紙發表,這樣我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寫新聞,但這種新聞不夠集中。在中國新聞界摸爬滾打若幹年以後,我意識到中國這個地方是值得幹新聞的,而且讀者們非常需要它。我所說的新聞是指嚴肅新聞。後來我希望通過自己的新聞實踐證明,幹新聞在中國是可行的、是有意義的。我的目標定得比較實際,覺得(對社會的)進步有所推動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