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第32節 沸騰在冰點(1)
沸騰在冰點
--訪《中國青年報》高級編輯李大同文/趙海燕白丹
采訪者:1994年是你賦閑的第五年,你這一年的出山之作就是《冰點》,它一舉轟動。《冰點》到底是怎樣產生的呢?
李大同:《冰點》是如何產生的,它是為了追求轟動?非也。它是按照我在賦閑五年中形成的讀者感覺,所做的一次嚐試。實際上《冰點》的創辦非常偶然。
大家都知道,20世紀80年代末以後,中國的新聞媒介,特別是中央級的媒介進入了一個低潮期,整個傳媒界在長達兩三年的時間裏非常枯燥沉悶。小平南巡之後,新聞界開始逐漸複蘇,這時候開始嚐試如何把丟掉的讀者再抓回來。當時報紙主要是探索如何增加它的可讀性,本報的一個創意就是增加三個特刊。時間證明效果不錯,後來準備1995年再一次擴版。在1994年秋天的準備期中,報社各部門劃地盤,你要這一塊,我要那一塊,到最後每周餘下來兩塊版,沒有人要了,那時候我已經賦閑五年了,報社領導來問,給你兩塊版你幹不幹。我問登什麽,回答是你愛登什麽就登什麽。說句老實話,我十分猶豫。
采訪者:那時候給你幾個人?
李大同:沒有人,就交給我了。按我的經驗判斷當時是不能要的,但是賦閑已經五年了,實在受不了,心想,不戰而降,還不如戰死了拉倒,先幹兩個月,實在不行,我再交出去。
到底做什麽,從職業來判斷,一個新版必須要提供其他版提供不了的信息。我挨個分析報社的各個版麵,結果發現各領域早已被瓜分幹淨。我還算是有一點創造性思維,我想,既然沒有我的獨有領域,那我就是全領域,什麽都可以報道。要做全領域,首先得有膽子,能力另當別論。
第二個是要有形式,組合新聞這條路是不能走的,因為沒有足夠的記者。隻有一條路,就是一個版隻報一個題材。當時這兩塊版就這樣確定了,第一全領域,沒有什麽限製,第二就是一個整版就是一篇報道。
采訪者:“冰點”這個名字據說是你隨口就叫出來的,就這麽簡單嗎?
李大同:那時各個報紙都在炒作自己的報道,動輒稱自己報道的是焦點,對這種自我標榜我極為反感,但是我自己的版也要命名,好讓讀者記住你,大夥在那兒想這想那,真是比給兒子起名還要難。後來把我給搞煩了,突然就冒出一句,別人叫“焦點”、“熱點”,我就是個“冰點”。
大家都愣在那兒,琢磨琢磨說,“冰點”,不錯,還真有一點味道。
“冰點”的名字一出來,就會對內容產生限製,這就是要鞭策我們更多地關注普通人的生存狀態,關注普通人的想法。
采訪者:《冰點》用什麽來震撼讀者呢?
李大同:首先是題材。用什麽做第一篇,真是絞盡腦汁,但是機會就是這樣出現了。我看到《北京晚報》一副小照片,照片說明是“北京還剩七隻糞桶,背糞桶的都是老知青”。照片就是一個背影,一個糞桶突出半個腦袋,在一個極窄的小胡同裏。我當時心裏就“咯噔”一下。
采訪者:有一種感覺震撼了你的心靈深處?或者說是一種時代的印記?
李大同:現在可以說是一種職業經驗和生活經驗與某個線索之間產生的共振,這是新聞工作者經過常年曆練產生的感覺。新聞價值的判斷,通常不是像學校裏學的那樣,根據教科書某某定義來判斷它是不是新聞,而是你常年積累起來的職業的直覺,一看線索,你腦子幾乎會看見讀者在讀它時是什麽樣子,這是一種聽起來很玄的東西,但是它對我來說是活生生的。
當時我還不能用語言對這種判斷做精確表達。但我首先知道糞桶是個什麽東西。它是上世紀50年代教化人民的一個圖騰用具,那時為什麽社會最底層的一個工人會受到國家主席的接見,大中學生搶著要去背這個糞桶,而且背這個糞桶要左搖右晃,而且要把裏麵的糞水搖出來,從頭到尾灑下來?那時把糞桶抬到了“思想革命化”的至高無上的地步。而現在背糞桶的是誰?是老知青。我本人就是老知青,在草原插隊十年。知青這代人倒黴,生下來就趕上“三年困難時期”,餓肚子;上學,趕上“**”,中斷學業上山下鄉。在當時他們是“走在時代的前麵了”。大浪淘沙,十年過去了,他們找不到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了,終於明白過來。
這兩種事物結合在一起,是從最高點跌落到社會最底層,我能體會到這種政治波譎雲詭,那種無奈,那種令人傷感、感歎的東西等等,這樣的感悟空間在我這兒都很具體。
采訪者:你的這個想法產生到記者寫出稿子有多長時間?
李大同:一個多月時間。當時沒有任何人相信這個題目有人看,有價值。領這個題目的是一位漂亮的女記者。我說那你可要受苦了,這可不是一般的活兒,要跟著他,從早跟到晚,他背糞,這個胡同他進去幾趟,你就要跟著走幾趟,要來來回回地走你才會有感覺。還要到他們家裏去,和他老婆聊,和孩子聊,要完整地觀察他們怎麽在活著。
稿子幾經修改出來了,出報當天晚上我睡不著覺,因為這是我的第一個“兒子”,早上爬起來就往報社趕,一進報社我就知道成功了,因為傳達室的老大爺、司機班的哥們兒都在說“糞桶”,見到我就伸大拇指。剛坐到辦公桌前就有一個讀者電話打進來,說著說著就哭了,聽得我眼睛直發熱。
采訪者:你回憶的是八年前的一幕,我們仍然能夠感受到你的激動,這是否更讓你驗證了你賦閑那段時間總結出來的新聞理念?
李大同:是的,我們可以總結一點東西了,普通人民為何那麽關心這樣的報道?因為他們在裏麵看到了他們自己。以前,普通人在大報上一絲一毫的地位都沒有,如果普通人被報道出來,他一定是政治教化的模式,比如歐陽海,雷鋒。不是人們關心他們的生活,而是要用他們來“教育”你。換句話說,在以往的新聞中,公眾在普通人身上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偶像和聖徒。
總結得深刻一點的話,我們等於開發了一個新聞的寶藏。《冰點》並不是寫普通人的故事就行了,這是誤解了《冰點》,《冰點》走的道路實際上是挖掘普通人當中不普通的故事,它要具有明確的社會背景指向和很強的曆史感。
采訪者:是不是每個人都會遇到一些不普通的事?
李大同:不,其人整個的命運跌宕才能構成不普通,這是很難找到的。即便是普通人,新聞規律仍然在背後控製,新聞一定是“不普通”的,一定要有懸念。
采訪者:《冰點》創辦之初,許多報道似乎專攻冷門,或者是走進灰色地帶,你如何界定“灰色地帶”?
李大同:其實不是這個概念,我自己的定位就是拾遺補闕。《冰點》它傳達的是另外一類信息,是提供給人們感悟思考的空間,提供一般新聞根本不可能提供的真實氛圍。普通人一看,怎麽和我這麽像?馬上就有共鳴。
有人做了一個劃分,新聞有兩大類別,一類的功能叫做認知功能,另外一類的功能是感受功能,讀者通過你描述的場景以及人物的命運,產生共振,觸動某種情懷。《冰點》的報道提供的是這種感受空間的報道,能夠和文中的主人翁的命運產生共鳴,為他流淚,為他緊張,為他高興。《冰點》創辦初期,這是我們的目標。
采訪者:《冰點》一度成為許多人的精神支柱,有的甚至把它看成解決問題的最後希望,你有沒有讓他們失望過?
李大同:這是一種過高的評價,我們創作的隻是一種好的報道,如此而已。《冰點》所設立的最高目標,就是讓人看了標題之後從頭到尾讀完,我們沒有別的其他的目標。你讀完了覺得不好,你罵,證明我們的表現要素起了作用,你產生了情緒激動,這是美感的類型,這沒有什麽不好的。
在某種程度上我也不諱言,我們就是要為日漸沉淪的社會道德體係立起一根柱子,我們關於普通人的報道,突出的都是善良、堅韌、關心別人、對生活充滿希望,還有抗爭,善與惡的較量。
采訪者:善良的人有時候會遇到一些麻煩,會來找你嗎?
李大同:我們的職業使命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傳達、傳播出去,這是社會分工。我們不能靠一個《冰點》來實現社會公平公正,甚至也不能靠一家《中國青年報》來完成這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