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引子(2)
“找於老板呀,裏麵有人,等著。”傳達室的老大爺沒好氣地說罷,把腦袋縮回了小窗口內,隨手抄起桌子上的報紙接著看了起來。
“那,謝謝您啊。”中年漢子卑微地道著謝。
不一會兒,事務所的門開了,一個穿著時髦的中年婦人帶著一個胖乎乎、滿臉雀斑的小女孩從裏麵垂頭喪氣地出來了,都已經出了門了,那個中年婦人還轉身向著裏麵說道:“於老板,您那活動資金的事情我會幫你想辦法的,可是關於小女的事情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嗎?”
“周太太,謝謝您的好意,我會認真考慮的,不送您了,慢走!”從門內傳出一個濃重蘇北口音的男人說話的聲音。
“咣當!”那個中年婦人客套著帶上門,急急拉了女兒的手往外走去。母女倆均穿著華貴,母親穿著鑲著狐狸毛邊的寶藍色真絲棉袍,女兒則穿著簇新的銀粉色真絲棉袍,頭上紮著的兩個羊角辮上綁著粉色的緞帶,母女倆像是根本沒看見那父女倆一般,從他們身邊一陣風一般地走過,那個黑瘦的小女孩呆呆地望著那母女倆,貪婪地聞著她們留在空氣中淡淡的香水味道。
“你看看你,長那麽胖,都是像你爹鬧的,要是像我的話,哪裏會生的那麽蠢相!”婦人看看女兒圓滾滾的身子,再看了一眼自己苗條的身段,歎了口氣道。
“這個於老板也是的,那麽死板!沒他那麽做生意的!”婦人回頭看一眼已經關嚴的房門,嘴裏恨恨地罵道。
“你看看你!讓你好好念書你不願意,偏偏想來學這些戲子,你看看吧,給錢人家都不收你的。也不知道你爹怎麽這麽慣著你,依著我,就不許你學!”婦人繼續數落那個小女孩。
那個胖乎乎的小女孩則低著頭緊緊牽著母親的手,一言不發地跟在母親身後往門外走去。
正當父女倆呆呆地看著那對母女遠去的時候,傳達室的老大爺沒好氣地嚷道:“你們還愣著幹嘛!趕緊進去吧!”
中年漢子隻好上前畏畏縮縮地敲了門。
“進來!”屋內傳來一個蘇北口音很重的男人說話的腔調。
中年漢子拉緊了女兒的小手,鼓起勇氣推門進去,就看見不大的辦公室裏,隻有一張簡陋的辦公桌,辦公桌後麵坐著個身材發福走樣的男人,隻見他年紀大約有三十出頭的樣子,臃腫的身體擠在一套西服裏麵,那身肥肉似乎隨時準備從西服的領口和袖口處流出油來,不過那一頭頭發倒是梳了個三七分,而且不知道抹了多少頭油,弄得又黑又亮,似乎蒼蠅上去都得打滑。一雙綠豆小眼在那張肥胖的臉上急速地轉動著,他倒是沒說話,先看了看中年漢子,然後把目光停留在小女孩身上仔細地打量起來。
“小姑娘多大了?”隻見這個胖子,仔細地打量一番小女孩後,忽然發問。
小女孩緊張地躲在了父親身後,不敢接受胖子那審視的目光。
“回於老板,小女今年六歲,還沒過生呢,別躲著,別怕。”中年漢子急忙把小女孩推到於老板麵前,小女孩緊張極了,怯怯地低下了頭。
“把頭抬起來,我看看。”於老板近乎慈愛地看著小女孩。
小女孩仰起脖子,看了看自己的父親,中年漢子點點頭,小女孩隻好抬起了下巴,可是眼皮子依舊耷拉著,看著自己的鞋尖兒。
“別緊張,這孩子長大了一定不難看。”於老板笑著點點頭。
中年漢子則緊張地盯著於老板那肥胖的臉,生怕他說出個不字來。
“走幾步,我看看,你會唱歌嗎?唱首歌,我聽聽。”於老板和藹地看著小女孩。
小女孩清了下嗓子,說道:“那我給您來段蘇三起解吧。”
於老板點點頭。
“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到大街前,未曾開言我心好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
小女孩年歲尚幼,可是唱腔倒是圓潤,中氣也很足,聲音十分悅耳,一旁的於老板聽著不由得和著她打起拍子來了。一曲終了,於老板竟鼓起掌來了。
“好!唱得不錯,你叫什麽名字?”於老板讚許地望著她。
“金黑妮。”小女孩興奮地滿臉通紅。
“金黑妮?這個名字太土了,我這裏不是學戲的,是學新派歌曲的,這樣吧,從今天開始,你就叫金鳳兒吧。”於老板笑道。
“金鳳兒?”小女孩仰起脖子看著父親,不知道怎麽辦好了。
“哎呀!於老板答應收下你了,趕緊謝謝於老板!”中年漢子說著拉著女兒跪了下來。
“謝謝於老板!”小女孩說著,跪在了地上。
“快起來吧,我這裏沒那麽多規矩的。”於老板趕緊上前,扶起了父女兩個。
“這樣,她今後就留在這裏,這塊大洋你先拿去用,以後每個月你來賬房取一塊大洋,以後她要是紅了,我會加錢給你的。”於老板說著,塞給中年漢子一塊大洋。
中年漢子千恩萬謝地出了門,沒有女兒在身邊了,中年漢子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獨自走在大街上,腳步有點歪歪斜斜的,那塊大洋很聽話地躺在口袋裏,硬硬的,一動不動,中年漢子裹緊了單薄的衣裳,把右手揣在口袋裏,緊緊地攥著那塊大洋,這可是保命錢啊,家裏病弱的妻子一直沒錢買藥,中年漢子隻顧興衝衝地往前趕路,沒注意前方一輛車子急速拐彎,開車的是個司機模樣的人,後麵的座位上好像還坐著個老板模樣的人,司機一看見前方有人,趕緊打輪,才沒有撞上中年漢子,停住車,厲聲喝罵道:“窮骨頭一個,沒長眼睛嗎?想撞上車子揩油啊!”然後發動車子,一溜煙不見了。
中年漢子雖然躲開了汽車,可是腳下有塊石頭,不留神,一下子被絆倒了,中年漢子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人卻沒有立刻爬起來,而是趴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混賬!你這個無能的混賬!你這樣跟把女兒賣了又有什麽區別,黑妮子,爹對不起你呀,都怪爹沒有本事,嗚嗚嗚嗚……”
寒風中,衣著單薄的中年漢子倒地繼續哭泣著,可是他的右手始終沒有離開自己口袋,在口袋裏,緊緊地攥著那塊大洋。路上行人三三兩兩地急匆匆地趕著自己的路,沒人注意倒在地上的中年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