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俗不可耐
待杜嬪高高興興的離去後，林媽媽看了眼林端若，忍不住問道。“看起來杜嬪也不是你喜歡的那類人啊，你怎麽有興致陪她聊這麽久，還允了她可以隨時過來呢？”
林端若起身去往書架那邊，伸出手，嫩如蔥白的指尖輕輕掃過那一排排書脊，口中道：“在這宮裏，我不喜歡的人多了去了，可免不了也是日日要見的，自然也得學會虛偽的那一招了。更何況，這個杜嬪說起話來是個不太會動腦子的，跟她聊天，能知道不少我原先不太清楚的東西呢，比如，皇後的軟肋，比如，淑妃的野心……”
林端若微側過頭，眼裏粼粼波光，看向林媽媽。
林媽媽冷哼了一聲，道：“淑妃，卻也沒什麽大的過錯……哼，皇後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她的父親左丞相，聖上應該是不會輕易動他的，而且，太子這個人，這麽多年來在宮裏，雖說沒什麽大的建樹，可勢力範圍頗廣，他既是嫡，又是長，支持他的人可不少，聖上還沒老，不至於做下糊塗事兒！淑妃即便有那個野心，又能如何？太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待了很久了，我看，淑妃這野心，大概也就隻能想想而已了！”
“若說從前，大概淑妃也就隻能想想了，可如今，卻讓她看到了一點兒機會了……”，林端若轉過身，又自書架上認真尋起來，
“太子以前大概是深得聖意的，但是你沒發現嗎林媽媽？從重陽節後，太子自邊疆返宮，知道我……哦，不對，知道楊初辰意外喪身火海後，便心裏埋下了根小刺。而後，他又見到他的父皇新納的寵妃，居然同那個楊初辰一模一樣……你說，他心裏能沒有一點兒別的想法嗎？再說聖上，這事兒始終做的不太光彩，他心虛著呢……”
“人啊，就是如此虛偽，越是心底發虛，還越要裝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來。便這樣一來，他父子二人，即使日後絕口不再提此事，可終究也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親密信任，心裏始終都會有層隔閡了。淑妃是個聰明人，她便是想到了這一點，再加上最近太子放浪胡為的表現，所以，她以前不曾動過的心思，現在才動了起來。皇後有娘家，她也有，而且大概是這宮裏唯一一個能與皇後抗衡的一個好娘家呢……整件事細說起來，也是利用了太子重情這一點，倒也對不住他了……”
林媽媽聽著林端若細細分析，不由問道：“既然如此，你準備怎麽做呢？”
林端若抽出一本書，隨手翻了翻，似乎不太喜歡，又放了回去，重新找起來，漫不經心的答道：“等！我如今什麽都沒有，隻靠著聖上這不知是真是假的寵愛，並無太大的把握去謀劃什麽，所以，隻能等！等機會！等老天給我一個好時機！”
林媽媽不知想到了什麽，眼裏滑過一絲戾氣，道：“這麽等著，卻不知道要等多久？莫不是要等到同我這般年紀，頭發都白透了嗎？”
林端若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林媽媽，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裏，卻並沒有多問，隻是甜甜一笑，柔聲道：“不會的。林媽媽，老天不會一直苛待我們的，我有預感，這個機會很快就會來了！”
林媽媽還欲說什麽，正好雨梨與春婷進來了，她及時住了嘴，隻看了林端若一眼，鐵青著臉便出去了。
春婷與雨梨麵麵相覷，交換了個眼神，小聲問道：“主子娘娘，林媽媽怎麽了？怎麽我們一進來她便出去了，看著還不太高興呢？”
林端若仍在找書，回道：“無事，與你們無關，林媽媽大概今日心情不太好，你們別去招惹她。”
這時，林端若的手指停住了，指尖下是一本半舊卻又再熟悉不過的書。
《四注南山集》……
前塵往事呼啦一下子湧出來，林端若恍惚間隻覺得，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她強迫著自己收回手，不停的調著呼吸，又艱難的邁開步子離開書架。
是的，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她如今的身份是另外一個人，那些事情跟她都不再有關係了！
林端若捏緊了手，麵上又重新堅定起來，她要走的路還長著呢，絕對不能在此之前出一絲紕漏！
這幾日天氣很好，暖陽隔著雲層傾瀉下來，照在人身上也是暖洋洋的一片。
因著這天氣好，林端若抽空去了一次茗意軒，特地看望柔婕妤。
許是劉思劉太醫盡心盡力為其調養的緣故，不過短短一段時日未見，柔婕妤看起來氣色好多了，原本有些暗黃的小臉，竟變得光滑細嫩，紅潤泛光，而且比之前還圓潤了一些。
林端若仔細打量了一番後，含笑道：“這劉思劉太醫倒也是不枉我極力在聖上麵前多費那些唇舌，確實用了心思在姐姐身上，姐姐現在看起來，氣色可是很好呢！”
柔婕妤依舊那般靦腆害羞，大概是因為做了母親的緣故，臉上隱隱泛著溫柔慈愛之意，她不好意思的笑道：“劉太醫確實很盡職，每日裏的三餐飲食，請脈配藥，他都會一一叮囑到……說起來，還是要謝謝端妹妹，要不是你，我哪兒能有這麽好的福氣？”
林端若卻是擺擺手，回道：“別說謝謝，你的福氣是你自己命裏帶來的，是你肚子裏的孩子給你帶來的，與我沒有多大的關係……要算，還是算在你自己頭上的。”
柔婕妤拉著林端若的手，眼裏滿是溫柔，輕聲細語的道：“我從未想過會有這麽一天，我能在這宮裏有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孩子！一直以來，我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也知道聖上對我也隻是一時新鮮罷了，以前我會害怕，怕自己老無所依，可如今，有了這孩子，”
說到這裏，柔婕妤不由得低下頭，將手輕輕覆上微微鼓起的小腹，麵上一片對未來無盡的希望，
“不管我肚子裏的孩兒是男是女，總歸以後的日子都有個盼頭了，往後，我便也有了依靠了……”
林端若看著柔婕妤低頭微笑的樣子，恍惚間似是看到了自己的娘親，這個角度看去，她確實很像娘親，難怪聖上會一時衝動，將她收入後宮之中。
不過林端若並不打算將這些告訴柔婕妤。
柔婕妤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性子又溫順安靜，隻希望過好自己的小日子罷了，不會打擾到別人，自己又何必去打擾她現在的寧靜與幸福呢？
杜嬪這幾日，每一日必然都會前去正元宮找林端若閑聊，有時候是上午，有時候是下午。每次來還都是精心妝扮一番，周身的香氣襲人。
大概就是這麽巧，林端若並沒有刻意告訴聖上，暗地裏阻著杜嬪見不到聖上，可是偏偏每次她來的時候，聖上不是才剛離去，便是前朝有事兒，差人說不過來了，鬧得杜嬪總是一臉失望的離去。
林端若隻裝著不知，杜嬪若是來了，就與她閑聊一陣兒，若是要走了，也笑臉送她離去。
很快，杜嬪與林端若聊的東西越來越多，林端若明裏暗裏也知道了不少後宮之中的事情。
這一日，杜嬪又一如既往的來正元宮了。
一進門，便十分熟絡的行個禮，坐在林端若下首。
林端若有些不太適應杜嬪身上濃重的香氣了，不自覺地皺了皺鼻子，用繡帕捂住了，問道：“杜嬪，你這渾身倒是熏了多少層香呢？味道是不是有點兒重了？”
杜嬪見狀，抬起手聞了聞衣袖，有些尷尬的道：“跟往日一樣啊，大概是嬪妾習慣了這個味道吧，端昭儀您可能素日裏不太用香，所以一時聞著，便覺得味重了……”
林端若隻覺得那味道從鼻中直衝腦海，頭都隱隱有些疼了起來，便吩咐春婷把窗戶打開。
窗戶打開後，一股清洌冰涼的空氣進入溫暖的室內，林端若感受著那股子涼意，方才覺得好受了些。
她揮了揮手中的帕子，道：“杜嬪，下次你再到我這兒來，換件香淡點兒的衣服吧，我實在是聞不慣，更何況，聖上好像也不太喜歡這麽濃的香味兒呢！”
“聖上不喜歡濃香？”
杜嬪一臉詫異與驚愕。
林端若看著她的表情，想起之前聖上在她麵前說的，關於杜嬪的那番話，心裏不覺有些可憐她，便好言道：“你仔細觀察一下便知，聖上不僅不喜歡濃香，而且也不太喜歡太過豔麗花哨的妝扮，杜嬪你……”
說到這兒，林端若故意停了下來，往杜嬪身上看去。
杜嬪愕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她今日特地穿了一身豔紫滿繡玫紅紫薇夾棉錦衣，滿頭珠翠，烏發間珠光閃爍。麵上塗的脂粉很白，顯得那眉更黑，唇更紅，看上去頗為豔麗。
杜嬪有些不太自然起來，伸手撫著髻發略帶小心的問道：“端昭儀您是說，聖上不喜歡我這樣的打扮啊？”
林端若點點頭，微笑著剛欲再說什麽，卻聽琴歡在外麵脆聲笑道：“主子娘娘，聖上來了！”
杜嬪聽了，不禁扭頭看向門外，麵上一喜，身子直起來，差點欲起身。下一瞬突然意識到這是在正元宮裏，林端若還在她麵前坐著呢，生生的停下了動作，頗不自在的抬眸看了一眼林端若，訕訕一笑。
林端若隻覺得有些好笑，並未說什麽，下一刻，隻見聖上進來了。
原本聖上是麵帶笑意走進來的，待他眼角餘光看到杜嬪，劍眉不由得微微皺起。
杜嬪忙起身，端端正正的向皇上行了一禮，麵上笑的千嬌百媚，如同見了陽光的花兒一般燦爛。
卻不想皇上竟隻是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怎麽又在這裏？”
這話說的倒十分冷淡，杜嬪怔了一怔。
林端若不漏痕跡的看了杜嬪一眼，笑著道：“杜嬪也是好意，知我不愛出門，特地日日都來正元宮陪我聊天解悶兒呢，聖上，說起來，你倒也是很久沒召見過杜嬪了。”
見林端若話裏好像也在幫著自己，杜嬪一時便大著膽子，往前湊了幾步，伸手挽住皇上一邊胳膊，媚著眼兒嬌聲嬌氣的拖長音調道：“聖上，您確實好久沒召見過嬪妾了，嬪妾思念您，可著實是思念的緊呐……”
林端若見杜嬪當著自己的麵這般作態撒嬌，心裏也是微有些看不下去，便垂下了眸。
誰想皇上並不喜她這樣，隻伸手一把打掉腕間杜嬪的手，往旁邊走了兩步，走到林端若身邊，而後冷著臉語氣不快的道：“杜嬪，你看看你自己，像是什麽樣子！身為女子，不重德行，不理妝發，你看看你這打扮的，花枝招展，跟那禦花園裏的錦雞有何區別？真是庸俗不堪！俗不可耐！”
撲哧！
卻聽到一邊傳來一聲笑聲，竟是跟著進來的琴歡，聽皇上如此形容杜嬪，忍不住笑出了聲。
眼見的被皇上奚落不算，竟還讓宮人聽了笑話去，杜嬪的臉頰霎時間便紅透了，熱熱的燒了起來，隻紅到耳根子那裏去了。
皇上冷哼了一聲，轉過頭溫柔的看向林端若道：“方才我進來時，聽到你在說什麽朕喜歡的……”
林端若看了一眼立在那兒尷尬不已的杜嬪，抿唇輕笑道：“方才端若正在跟杜嬪閑聊，說聖上您不太喜歡色豔濃烈的……”
“哼！你跟她講這個做什麽？她在這宮裏待了這麽久，也沒見她有過一絲長進！左右朕喜歡的，也隻是你罷了，你也知道朕喜歡什麽樣的！”皇上語氣之中明顯帶著幾分偏袒。
杜嬪立時眼眶微有些紅了起來，再也待不下去了，匆匆行個禮，退了下去。
林端若看著杜嬪離去時有些狼狽的背影，微微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