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鳳鸞

第115章 你必須相信

正陽宮。

皇後在畫眉的攙扶下,身著一襲銀狐鑲邊鳳鳴飛舞滾雲紋的明黃窄袖棉衣,外披著一件厚厚的明黃色繡鳳飛花的披風,雖然依舊鬢發未亂,精心妝扮過,但顯然她此刻心情非常不好,眉頭緊鎖,陰沉著臉,一路腳不停歇的向太子寢宮而去。

剛一踏進殿門,滿全便立即迎了出來,畢恭畢敬的向皇後行禮。

皇後此刻並沒什麽心情理會他,隻隨意的揮揮手,示意滿全起身,而後邊向內行去邊口中問道:“太子呢?這幾日還如同之前那般模樣嗎?”

滿全緊跟在皇後身邊,踩著小碎步,愁眉苦臉的小心道:“回皇後娘娘的話,太子殿下這幾日還是那般精神不振,奴才日日勸,時時勸,勸的是口幹舌燥,可是太子殿下他也不聽奴才的話啊!奴才惶恐,深怕殿下他心裏有什麽想不開的心事兒,所以不得已,才驚動皇後娘娘您今日過來瞧瞧,好好的勸勸太子殿下。”

皇後聽了滿全這幾句話,眉頭鎖的更緊了,步子也跟著快了幾分。

太子寢宮之中的布置擺設仍同往日一樣,層層疊疊的羅煙輕紗帷帳,各式名貴的玉器名畫擺設,殿內的炭火也生的很旺,門窗關得緊,一絲冷風也進不來,屋裏隻覺得暖和極了。

可是才一進屋,皇後卻覺得有什麽別扭至極又說不出來的感覺,好像整個殿裏隻同外麵空地一般,清清冷冷的讓人不願意多待一刻。

皇後一雙鳳目微轉,往四周掃了一眼,突然明白自己心裏這股子別扭的感覺是從哪裏來的了,她忍不住低聲問向身邊的滿全,

“太子宮裏平日侍奉的那些宮人呢?怎麽一個都沒瞧見?”

滿全一臉苦相的回道:“回皇後娘娘的話,那些子宮人,全部都被太子殿下給趕跑了,太子殿下根本就不讓她們貼身伺候,也不許她們進來,便是奴才,進來這內室的次數稍多一些,也會被太子殿下給轟出去……”

“太子殿下為什麽不讓宮人侍奉?”畫眉忍不住低聲問道。

滿全聽畫眉的問話,抬頭看了一眼皇後,隻見皇後兩眼緊緊的盯著半開的內室門,似是有些猶豫的道:“太子殿下……殿下他說……他說,他這個太子做的沒意思,做與不做左右都是一樣的,還要什麽宮人伺候……”

“混賬!”

皇後突然咬牙切齒的罵出聲來,眼角間那股子痛心夾雜著憤怒,密密的布在那根根皺紋裏。

滿全見皇後動怒,連忙低下頭躬下身子,不敢抬頭看向皇後,亦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皇後不待平息,抬步便向屋內行去,畫眉忙上前為她解下肩上的披風,欲跟著進去,卻被皇後頭也不回的揮手製止了。

畫眉與滿全對視一眼,便躬身退了下去,守在殿門外等候。

皇後甫一踏進內室之中,撲麵而來的便是一股子濃重的酒味。

她皺起眉頭看著內室裏滾落滿地的書本物件,地上甚至還歪躺著兩把椅子,燭台茶盞還有幾個飲盡了的空酒瓶,雜亂無章的散落一地,而太子此時卻還手中緊緊的握著一瓶酒,半躺在床邊的腳踏上,黑發半散,穿著單薄的夾衣,夾衣領口就那麽胡亂的係著,灑上了不少酒漬。

太子半趴在床榻上,時不時的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大半張臉被掩在亂發下,這麽看去,同以前那個玉樹臨風,神采飛揚的太子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皇後看著這一幕,隻覺得心口一陣陣的抽著疼起來,那疼痛,揪的她喘不過來氣,簡直恨不得立時便要背過去了。

她看著自己的兒子,這個從小到大一直被她捧在手心裏的兒子,現在這般頹廢的樣子,初進門時的那股子怒氣立馬煙消雲散個幹淨,隻有無盡的心疼。

皇後忍著心底的情緒,深深的吸上幾口氣,隨後踏過地上雜亂的物件,慢慢的走到太子身邊,蹲了下去,伸出手將他臉上的亂發輕輕的拂至一邊。

太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似乎是驚了一下,抬起眼看了一下皇後。

隻見太子的臉頰又瘦了一圈,兩邊的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下巴上的胡子像雜草一般胡亂長著。青灰色的黑眼圈,那雙眼裏渾濁不堪,夾雜著密密的紅血絲,沒有一點兒光亮。

皇後看著自己往常熟悉的兒子,竟變成了這般讓她不敢相信的陌生樣子,心底頓時一顫,鼻間一酸,來之前心裏的那股子怒氣,還有準備好的訓誡,立時全部都沒了,眼淚差點都掉落下來。

皇後忍著眼淚,勉強笑著,慈愛的低聲道:“燁兒,是母後,母後來看你了。你怎麽能喝這麽多酒呢?心裏有不痛快的事兒,你去找母後啊,你跟母後講啊,母後為你想辦法。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什麽樣了?你這樣折磨自己,是想讓母後也活不成了嗎?”

聽著皇後字字戳心的話,太子的雙眼似是找回了一些焦距,他費力的扯動著嘴角,剛一開口,那嘶啞的嗓音又讓皇後心裏一陣難過,

“母後,您來看兒子了?兒子沒事兒……母後,在這宮裏,大概也就隻有您,會在意兒子的死活了……”

皇後輕柔的將太子手中的酒瓶拿下,放至一邊,握緊了他冰涼的雙手,邊使勁搓動著為他取暖,邊強勉著溫柔笑道:“傻孩子,盡胡說!你是大順朝的太子!是這萬裏江山日後的統治者,怎麽能說出這麽喪氣的話呢?日後啊,大順朝的子民們都還指著你呢,又怎麽會沒有人在意你呢?”

太子聽著皇後的話,卻是麵無表情,不一會兒,雙眼剛剛聚攏的光亮又重新消散了,嘴裏低聲呢喃著,也不知是說給皇後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什麽太子?什麽日後?我這個太子有什麽用呢!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守不住,連她到底是生是死都弄不清楚,我這個太子又還有什麽用?又還有什麽意思呢?這般窩囊的活著,不知還有什麽意思呢?沒意思……真的什麽都沒意思……”

皇後聽著太子這般消極悲觀的自語,心裏五味雜陳,又氣惱又心疼,真恨不得使勁罵他一通,將他罵醒,可話到了嘴邊,卻又吞了下去,隻是仍舊溫柔的道:“燁兒,隻是一個女人罷了,你聽話,母後以後會給你找來各式各樣的女人,你想要什麽樣的,母後便給你尋來什麽樣的……那個楊初辰已經死了,你不要再念著她了,正元宮裏的那個,隻是與她有些相像而已,其實說到底,還是你太過思念楊初辰了……燁兒,你要振作起來,你可是太子,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何苦為了一個女子,這樣的百般折磨自己呢?”

太子嗬嗬的傻笑著,雙眼重新找回焦距,看著皇後直直的道:“母後,那不是什麽端昭儀!那就是初辰!我記得她的聲音,記得她的一顰一笑,記得她的所有!你騙不了我的!”

“那又如何!”

皇後終於嘶啞著嗓子低吼出來,她逼著自己收回眼底的淚,一字一句的為太子殘酷的揭開眼前的事實,

“不管她到底是誰,楊初辰也好,端昭儀也罷!你現在都要清楚,她是你父皇的女人!這已經是不可更改的事實!如果你再對她有什麽企圖,你便是大逆不道!這樣的罪名,你何苦為了一個女人擔起來?不值得!”

眼看著太子麵上重新籠聚起痛苦之色,皇後又有些不忍心,可她知道,若不趁著這一次,將這層窗戶紙捅破,讓太子看清,徹底的死心,那以後對他,便是長久的傷痛與頹廢,勢必隻會毀了他!

“兒子,你想一想,為什麽你守不住你心愛的女人?那是因為你並不是這天底下那唯一一個手握眾人生死大權的人!所以,什麽都是假的,在這皇宮裏,權勢,唯有權勢才是真的!才是保護自己,也是保護自己所在意的人的利器!燁兒,你明白了嗎?你現今必須重新振作起來,好好的把你這個太子之位坐穩!日後,待你榮登君位,這天底下,便再也沒有任何能夠羈絆住你的東西了!”

太子聽著皇後這番充滿**卻又苦口婆心的話,隻默不作聲,麵上仍是那般傻呆呆的,什麽表情都沒有。

就在皇後正準備再張口勸說時,太子突然嘴邊牽出幾絲嘲諷的笑,道:“即便那樣,又如何呢?到那時,除了權勢,除了天下,我還有什麽呢?”

皇後握緊了太子的手,指關節處因著大力而泛白,

“燁兒,你給我記住了,即使你日後會失去一切,甚至失去母後,但是隻要你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勢,擁有大順朝廣袤的天下,一切,便皆足矣!”

太子渾身微一震,盯著皇後的雙眼看了好一會兒,方才低下頭去,卻也不再言語。

皇後又低聲細語的勸慰了好久,方才從地上起身,渾身上下傳來的酸痛感,讓她一時之間有些眩暈,隻覺得自己筋疲力盡。

她轉過身,準備離去,就在即將跨過門檻時,久久未曾言語的太子突然在她身後揚聲問了一句話,那聲音裏充滿了痛苦與悲傷,

“母後,連你也相信,正元宮裏所謂的端昭儀,真的不是……初辰嗎?”

皇後袖中的雙手頓時緊握,並未回頭,緩緩的道:“滿宮皆知,端昭儀是你父皇現在最寵愛的女人,所以母後相信,她隻是端昭儀!因此,你也必須相信!”

說完,皇後不再停留,匆匆的離去了。

到了殿外,滿全和畫眉二人還在那兒候著,見皇後出來了,忙迎了上去。

皇後抬頭看天,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後,低聲對著滿全細細的叮囑一番,讓他一定注意太子的飲食起居,多為太子熬製補湯,小心防寒保暖等等,一樁樁一件件的,都仔細交代清楚。

滿全在一邊連連應著,向皇後表示都記下來了,一定會照顧好太子,皇後這才疲倦的帶著畫眉離去。

踏出正陽宮後,畫眉小心的看著皇後緊鎖的眉頭,低聲詢問太子如何。

豈料皇後半眯起雙眼,看向遠處不知道什麽地方,卻說了句不相幹的話,

“若是有機會,端昭儀,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