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鳳鸞

第62章 歸來

九月初六,秋高氣爽。

一大早的皇後就起身了,吩咐宮人為她梳妝更衣。

一把青絲梳成華麗繁複的縷雲髻,正中一支九鳳鳴音祥雲八寶釵,另以赤金與紅寶石的簪釵裝點,發髻後端一朵赤紅纏金絲牡丹,配上正紅宮裝,長裙迤地,腰上以萬福文雲帶相束,裙身上盛開滿了大朵金絲牡丹,配以東珠做蕊,威嚴中隻覺光彩奪目。

大概是今日心情頗好,盛妝之下的皇後,神采飛揚,精心描繪過的眉眼,看上去竟比往日年輕不少,連眼角的細紋都隱約不見了。

隻是今日,皇後並沒有功夫也沒有心情去銅鏡前欣賞自己,隻是忙不迭的吩咐宮人去禦廚房盯著,一定要做幾道太子愛吃的飯菜,又不停的差人出去問,太子已經行至何處了。

進進出出的宮人,不停的為皇後帶來讓她更激動的消息:

“回稟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已至皇宮門外。”

“回稟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已與幾位大人進入太極殿。”

“回稟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已單獨與聖上去了禦書房。”

“回稟皇後娘娘,太子殿下仍在禦書房。”

…………

皇後不停的眺望著門外,身邊的畫眉隻討著笑說:“看把娘娘給盼的,等會兒見著太子殿下了,奴婢一定要告訴殿下,娘娘是有多思念殿下,讓殿下清清楚楚的知道娘娘的思子之情!”

這話已是說過兩遍了,但仍是讓皇後不禁失笑一番,因著馬上就要見到太子了,一切煩心事都不在了,心情好得隻如同外麵的藍天,萬裏無雲。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畫眉的臉頰,佯怒道:“你可真是越發大膽了,本宮的玩笑話你也敢講得!”

畫眉是個巧心思的,自然看出皇後此刻心情一片大好,做個鬼臉,隻逗得皇後麵上隻越發笑得歡。

終於,又進來一個垂首躬身的宮人,恭敬的行過禮後,對著目露焦急的皇後說出了她等了許久,此刻最想聽的話,

“回稟皇後娘娘,聖上吩咐,家宴即將開始,請娘娘先行移駕寶華殿。”

皇後一聽,不禁對著身邊的連媽媽欣喜一笑。

連媽媽看懂了皇後唇邊的笑意,邊扶她起身邊道:“娘娘可不用忍著了,馬上就能見到太子殿下了。”

寶華殿是一處頗為精致小巧的宮殿。自然,它的小巧隻是相對太極殿,未央宮之類的,比之一般嬪妃居住的宮殿還是要寬敞不少,因著殿內有一處景致頗好的園子,因而,皇家私宴一般都設在此處。

今日太子歸來,皇上下令在寶華殿設宴,也是為太子接風洗塵之意,到場的除了眾位皇子公主及其生母之外,並無旁人。

太後因著前日九陽宮失火之事,連日來都心情欠佳,隻在自己宮內誠心禮佛,便推了此次宴席。

待皇後下得轎輦,步入殿內時,殿內已是坐了不少人。

她略微掃了一眼,頓時眼中有些不快,待行至台上坐下後,喚來畫眉,低聲問道:“淑妃慣是個遲到的,其他人都到了,怎的靜昭儀還沒到?”

畫眉瞅了一眼,去門外看了看,又快速回來低聲道:“回皇後娘娘,淑妃的轎輦已至門外,靜昭儀還未曾看見。”

皇後收起了麵上的笑意,這淑妃仗著家勢,且昭妍公主是皇上第一個女兒,因此寵愛無邊,從來都不曾將她這個皇後放在眼裏。如今,這個靜昭儀也要學著淑妃了嗎?都當她這個皇後是個擺設不成?

皇後不覺捏緊了手,新修起來半寸長的指甲刺的掌心一陣疼痛。

她又鬆開了手,緩緩吐出幾口氣,瞟了一眼草草向她行禮後立刻扭腰坐下的淑妃,麵上重新笑了起來。

不將她放在眼裏又能如何?

見到她一樣還是要躬身行禮,能與皇上並坐一起的還是她!她們也不過隻是後宮眾多妃嬪之一罷了。

更遑論自己的兒子,還是太子,以後,將是承襲天下大統之人,而她,以後將是太後,百年歸逝之後,能與皇上葬與一處的,也終將是她!

想到此處,皇後的心情愈發好了起來,特別是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許久未曾見到的兒子,心中的那股盼望,讓她忽略了場下的所有人。

正在此時,門外又進來一人。

一襲淡紫繁花長裙,外套一件輕薄的透明金絲紗罩衣,寬大的衣擺上繡著深深淺淺的紫色花紋,三千青絲挽起一些,鬆鬆的堆在腦後,另一些垂於胸前。發間斜插一支鏤空飛雀銜花金步搖,幾朵金絲芙蓉花散於發間。一些發絲悄然垂於嫩白的臉龐邊,不點而翠的黛眉,襯著一雙含水的目,挺直的鼻下,猶如紅月季般鮮嫩的雙唇。

正是姍姍來遲的靜昭儀!

皇後一見到她,心中突然蹦出一個人影,接著,又蹦出另一個人影。

是的,像!像極了!

靜昭儀隻是一個小小宮吏的女兒,那年宮中選秀,千百各色各樣的美女中,皇上一眼看見了她,直接下台,穿過那麽多的可人兒,隻直愣著目光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指,勾起她雪白的下巴,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就牽著滿麵通紅的她,直接回了太極宮。

而後,第二天,便有了聖旨,將這名女子封為婕妤,賜號,靜。

當時引起後宮一陣紛議,從來沒有侍寢過一夜,就被封為婕妤的。

可是,更讓人意外的在後麵,三天後,她便被封為嬪。

那一整個月,除了皇後與淑妃那裏,其他的日子,皇上都在她的宮裏。

不出意料的,她很快,便有了身孕。

甫一有孕,皇上便又抬了她的品階,封為昭儀。

自此,成了後宮之中,最受寵愛之人。

皇後半眯起眼看向迎麵款款走來的靜昭儀,她已育一子一女,可是那細如楊柳的腰肢,根本看不出來她已為人母,恐怕很多人都認為,她是這個後宮裏最漂亮的女人吧?

當然,除了楊初辰和她的娘親!

靜昭儀若是不說話,遠遠的看著,確是像極了她母女二人,可是她性子卻比她二人要外放許多。

如果說楊初辰與她娘,像一支空靈脫俗的百合,那麽,靜昭儀,便是那奔放熱烈的罌粟花兒。

隻是皮像而已……

皇後突然心裏冷笑一聲,那個瞬間,對靜昭儀曾經有的嫉妒,全都消失不見了,反而有些同情。

皇上雖不寵愛自己,可自己便是自己,皇上雖寵愛著靜昭儀,可她卻是別人的替身而已……

靜昭儀一絲不差的向皇後行了個禮,悄悄抬眼,有些奇怪的看著皇後,自己遲到了,她卻不惱不怒,反而還麵露笑意?

皇後並不知道靜昭儀此刻在想些什麽,她也不需要去想,隻和藹的擺擺手,讓她進入席中。

正在這時,門外的宮人,中氣十足的報了一聲:

“聖上到!太子殿下到!”

兩名身材欣長的男子一前一後的步入殿中。

打前一位正是皇上。

因著今日是家宴,他換了一身家常的黑底繡金龍的緙絲錦袍,腰間用同色腰帶束著,隻帶了一枚白玉龍紋佩,往日威嚴的臉龐上噙著一絲笑容,負手緩緩向前。

身後跟著的是太子。

在邊境奔波三個月,太子看上去消瘦不少,也較以前黑了一些,隻是那酷似皇上的眉眼,卻依然帶著皇家專有的尊貴與傲氣。

皇後看著太子向自己走來,激動的眼眶都有些微微濕潤了。

三月不見,隻有她自己才知道,是有多思念兒子。

待眾人向皇上行過禮後,太子又來向她行禮,她依著規矩,不好上前,隻緊緊的盯著太子,恨不得立時將他一把拉到身邊來,好好端祥。

坐定後,皇上端起桌前的酒杯,對著場中道:“今日,是太子歸朝之日,這宴席,也是朕特地設了,為太子接風洗塵之宴。這幾月,太子在邊境安撫流民,著實辛苦了。”

太子聽言,忙出席跪下,

“父皇言重,為天下蒼生計,有何辛苦?兒臣身為太子,實乃份內之事,父皇之言,兒臣愧不敢當!”

皇上聽罷,哈哈大笑幾聲,示意他回去坐下,

“好,好好,太子如此識大體,明大義,是我大順朝之福啊!這江山,這天下,日後,朕,盡可放心交於你了!”

太子又是低頭行禮。

皇後在一邊聽了,心裏卻是欣喜萬分。

皇上抬頭飲罷杯中酒,而後令馬江明開席。

一場家宴便在悅耳的絲竹聲中,其樂融融的進行著。

三皇子正吃著,突然覺得一邊有人扯自己的衣袖,側首一看,正是五皇子,五皇子的身後還有一顆腦袋,卻是一臉興奮,唯恐天下不亂的昭妍公主。

“幹什麽?”

“三哥,你說,我們要不要告訴太子?”五皇子卻是擠眉弄眼的低聲道。

“告訴太子?告訴他什麽?”三皇子瞟了眼身側正專心欣賞場中歌舞的太子,亦同樣低聲回應著五皇子。

“告訴他,他的天仙兒沒了啊!”昭妍公主急不可耐的搶著話。

三皇子瞪了她一眼,昭妍公主吐了吐舌頭,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大,伸頭瞄了瞄太子,見他根本沒聽到,仍然在專心致誌的看著歌舞,又一臉得意的扭過頭看向三皇子。

“對啊對啊,三哥,太子這才剛回來,大概還不知道他心愛的女人前兩日被燒死了吧,你說,要不要告訴他啊?”五皇子又湊近了一些。

三皇子白了他一眼,

“你這不是要好心告訴他吧,你這是存心要看太子笑話的,我說的對不對?”

五皇子賊兮兮的笑了幾下,又問道:“還是三哥最懂我,你說,太子知道後,會不會發狂?會不會去那九陽宮燒剩的爛木頭裏扒上一扒?”

三皇子往一邊挪了挪身子,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二人,

“這還用得著我們說?你倆看著吧,宴席一結束,他自己個兒便要去問皇後,為何那女子沒出席了?想來此刻,太子的心,便早就不在這殿中了……我可不想去觸那個怒火!”

說罷,三皇子不再理會他二人,轉過頭,側過身子,將視線移了開去。

宴席結束後,皇上率先離開了寶華殿,去往太極殿批閱政務。

一眾人紛紛向皇後行禮告退,三皇子拉著心不甘情不願的五皇子和昭妍公主亦行禮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