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鳳鸞

第73章 侍寢

祿才直到馬江明走遠了,身影都消失不見了,這才直起身子,抬起頭,向前望去。

那張年輕而又白淨的麵龐上,快速閃過幾絲不明所以的神情。

此時才剛剛過了午膳時間,祿才快步走進內殿,正碰上林端若用完了午膳,在香梅的伺候下正在淨口。

祿才見狀,便默聲垂手直立在一旁,待瞧得林端若一切收拾妥當後,方才用眼神詢問了一下香梅,見香梅挑了一下眉,這才趨步上前。

香梅扶著林端若在軟榻上坐下,又在她身後塞了一個金絲抱香萬福枕。

林端若閑閑的靠下,抬起眸看了一眼跪地行禮的祿才,展顏一笑,輕聲道:“起身吧!”

“是!”

祿才依言站起身來,小心的抬頭看了一眼林端若,又很快低下頭去,隻便這一眼,卻讓他內心波瀾起伏,甚至忘了自己是來這屋內幹什麽的了。

他進宮也有幾年的時間了,因為長的幹淨,做事又利落,便一直在太極殿的內殿之中伺候著,平日裏便是服侍皇上更衣梳洗。

皇上除了自己興致來了,會主動歇在喜歡的嬪妃之處外,就是每月的初一十五,會歇在皇後的未央宮,除此之外,被臨幸的嬪妃,沒有特旨,一般都是前往太極殿內殿侍寢。

這幾年,太極宮內來來往往的嬪妃不少,祿才自問也見過不少美人,畢竟,這後宮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各式各樣的美人。

環肥燕瘦,閉月羞花,美人兒見的多了,祿才也便麻木了,隻覺得宮裏的人,大抵長得都是如此。

除了她。

眼前的林端若,自他第一眼見到,便傻愣的移不開眼來,他年幼時家窮,未曾讀過什麽書,隻識幾個大字而已,搜遍腸腹,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語來形容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

祿才曾覺得,這世間最美麗的,便是天上的月亮,冰清玉潔,冷傲淡雅,可是若要拿月亮與她相比,也要黯然失色了。

便是這份美麗,還有那言談舉止間的溫柔,讓得他在某些事情上,除了遵從聖意的理由之外,還多了一份心甘情願。

正胡思亂想著,軟糯的聲音響起,打斷了祿才的心思。

“祿才啊,日後,你便也是這正元宮中的人了,既是如此,再見了我,就不必如此多禮了。”

“就是就是,”一邊的香梅端著一盤香桔俏生生的接口打趣著,“你若是見我們主子娘娘一次,便要跪一次,這一日可是要見多少次啊,你得在這地上跪上多少回來著,要不了幾天,這倆膝蓋,怕是便要廢了,到時候,還得我們主子娘娘去請禦醫來為你診治呢,最後,還成了我們主子娘娘的不是了……”

“不敢不敢!香梅姐姐倒是說玩笑話了!奴才可不敢如此多想,能伺候主子娘娘,是奴才天大的福份!奴才老母親之事,還多虧了主子娘娘,這份恩德,奴才這輩子,都會銘記於心!”祿才說到最後,話裏的堅定卻是明顯非常。

香梅因為祿才最後兩句話裏的堅定,有些愕然了,訕訕的笑了一下,一跺腳,嘟嘴道:“我才不是你香梅姐姐呢,怎麽走到哪兒都被人喚做姐姐?倒顯得我年齡很大似的!”

林端若撲哧笑了出來,拉了她一下,輕拍了拍,道:“好了好了,祿才也是尊敬你罷了,日後,咱們都是正元宮裏的人了,要一起待的時日,還長著呢,也不必再姐姐長姐姐短的,不過祿才,你也記著,再見我,確是不必再跪來跪去的了,太多禮數了。”

“是!”祿才笑著應了一聲。

“還有,”林端若又細細聲道,“人都說,十年修得同船渡,能在此共度歲月,便是緣份,沒有什麽福份不福份的!你母親之事,也不必再提了,於我而言,本就是舉手之勞,就當為自己積德行善罷了!”

祿才卻是沒有應聲,隻是微微笑了一笑,道:“主子,您這會兒要不要挑選一下近身侍候的宮人?她們現都在外麵侯著呢。”

林端若接過香梅遞來的金桔,慢條斯理的將桔子外麵的白絡一條一條的撕去,溫柔道:“既是如此,你便喚她們進來吧,以後這屋中,確實是需要多幾個人了……”

祿才得了意,便返身去往屋外,不一會兒的功夫,便帶進來八名年輕的小宮人,皆統一穿著宮內玫紅色的齊胸襦裙,外麵套著白色的對襟織紗外衫。烏黑的發齊齊向上梳起,隻在頭頂梳成個元寶髻,髻邊隻插著一兩朵宮女使用的小絨花。

她們進來後,便一字排開,垂首屏息立於榻前。

林端若放下手中的金桔,自榻上起身,緩緩的踱著步,從左至右慢慢一個一個的看了過去。

這八名小宮人是祿才自那二十名宮人之中挑選出來的,容貌清秀,手腳利落,除了這八名,其他的皆放在外間做活侍候。

林端若看著這些小宮女個個大約也就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眼間皆是怯意,大概新入宮不久,還未適應宮中生活,看著她們稚嫩單純的麵龐,林端若突然心生感慨,想到了自己。

自己今年多大了?

如今是順德十七年九月,自己乃是二月生辰,如此算來,也是過了十八歲了,跟眼前這些小宮女差不多的年紀。

可是自己經曆過的,與她們經曆過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被送入宮的宮女,或是家庭窮苦,自願進來的,或是每隔三年,宮中自朝廷還有民間采選留下來的。

最多,也就是經曆貧窮吧,至少,家尚在,親人尚在……

林端若心中頗有些自嘲的想到。

轉瞬間便想到自己的身上,入宮不過五六年的光景,倒像是已經走過了長長的一生,這顆心早就沒有了閨閣之中小女兒家的單純美好了……

一時之間,有些心煩意亂,林端若微微吐出幾口氣,又專注看向眼前,撿那有眼緣的,指了三個,最後一個她正猶豫著,卻突然發現右首最後一名宮女居然歪著腦袋偷偷瞄向自己,被逮個正著後,她霎時便紅了臉,趕緊低下了頭去。

林端若微微一笑,這個小宮女容貌清麗溫婉,倒是頗為大膽,於是玉手一抬,將她也指了下來。

選定後,祿才便讓餘下的四名宮人出去了,被選中的這四名宮女上前一步,恭敬的向林端若行禮。

林端若便讓她們起身了,隻微笑道:“好了,你們也不必緊張,我也是才入宮的,和你們一樣,在這宮中生活的不長,自是什麽也不懂,日後,咱們便都是一大家子,都是好姐妹,有什麽的,就跟林媽媽,香梅或者祿才直說,亦或者跟我說也行,隻是有一點,你們可要想好了,既是服侍我,便要一顆心都放在正元宮,我雖不愛計較,但也是個容不得兩麵三刀的主子。”

一番話說完,這四名宮女皆輕聲應是。

林端若又詢問她們姓名,小圓臉的叫雨梨,鼻梁之上有兩粒小小雀斑的叫春婷,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叫紫煙,最後一名,也就是之前偷瞄她的,叫琴歡。

問完後,林端若揮手上她們先下去了,返身坐下,仍隻留香梅與祿才在房中。

香梅轉身又剝了一枚香桔,遞給林端若,轉頭問道:“對了,祿才,你方才巴巴的突然跑進來做什麽?主子娘娘都要午睡了。“

祿才聽了,一拍腦袋,隻哎喲一聲,連連道:“看奴才,差點把正事兒給忘了!這要是忘了,奴才可就犯了大錯了!”

說著,便把馬江明剛剛來宣的口諭詳細的告訴了林端若。

香梅一聽,立時緊張起來,睜大了眼睛看向林端若,口中隻帶著幾絲焦急道:“小……不,不對,主子娘娘,聖上宣您夜晚去太極殿幹什麽?”

林端若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隻笑了笑,卻是沒吭聲。

一邊的祿才倒是很自然的接口道:“這還用問嗎?自然是要去侍寢了!”

“啊?侍寢?”香梅聽了,看向祿才,眉毛都要豎起來了,下一刻又一臉著急的轉過頭看向林端若。

林端若卻是好整以瑕的從軟榻上起身,麵上的神情看不出什麽變化,邊向內殿走去邊淡淡道:“該來的,終究還是躲不過的!這一關,遲早也是要過的!香梅,兩個時辰後再喚醒我,睡好了,養足了精神,這副皮囊才更為好看呢……”

剛過晚膳時間,一頂華貴的轎輦便出現在正元宮的內殿門前。

八名身強力壯的宮人,扶著轎輦,垂手低目站在轎邊。

鎏金的轎輦上,以金黃色的緙金絲織錦為底,五爪金龍怒目圓睜,翱翔在雲海之中,那龍身上隻鑲著米粒大小的東珠,龍的雙眼則以指腹大小的夜明珠鑲嵌,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隨同前來的馬江明,進內隔著珠簾,向林端若行禮後,恭聲道:“端昭儀,聖上吩咐,您不必再行梳洗打扮,聖上在太極殿內為您準備了一個驚喜,還請您現在即刻過去。”

林端若聽了,側頭看向一邊的香梅,微笑著向她微微搖搖頭,示意她不必擔心,而後,對著林媽媽道:“林媽媽,今夜,就勞您陪我走這一遭吧!”

香梅死死的拉住林端若的衣袖,大眼之中漸漸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知道此一去代表著什麽,她不想讓她去,隻要去了,隻要過了這一夜,那麽,此後便是再也不可以回頭的不歸路了。

林端若笑著將她的手輕輕掰開,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將手裏的繡帕塞給她,柔聲道:“放心,明早我便回來了!隻不過一夜而已,你心裏也是清楚,這也是遲早的事,咱們苦熬了這麽久,不就等的這一天嗎?而且,你也知道的,這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

說到最後一句,香梅的淚已是落了下來。

林端若不忍再看,鬆開她的手,踏步走了出去,林媽媽看了一眼香梅,歎了口氣,向她道了句放心,便快步跟了上去。

香梅咬住下唇,死死的捏緊手裏的繡帕,淚水嘩然而下。

是的,她不能在此時哭,不能在此時傷心,小姐為了這一天,精心籌劃了那麽久,自己怎麽可以在此時作出這麽軟弱的樣子,去動搖小姐的心誌呢?

香梅使勁的擦著臉上的淚,可是那淚,卻是越擦越多,到得最後,袖口都已濕透。

道理都明白,可是自己為什麽看著小姐踏上這條她等了好久的路,卻是如此的傷心與難過呢?

終於,香梅再也承受不住,蹲下身子,緊緊的抱住膝蓋,將頭深深的埋下,無聲的抽泣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