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賬
隆重地安葬了陳老漢,趙黑躊躇滿誌召開全體社員大會,滿意地對村民們在葬禮上的表現進行了表揚,並對這次活動的重要性進行了講解。有人就說怪話,認為陳四家揀了個便宜,老爹死了,喪禮費隊裏負擔了,而且搞得這麽隆重。有人就後悔,認為隊裏辦的事業,那幾元隨禮錢就不該交才是。陳四就對上了話,說誰讓你爹沒那份光榮呢,更何況你連爹都沒有,眼紅你也是瞎眼紅。趙黑打住了吵吵,把大隊領導和各小隊將會隨禮給隊裏的事說了。
會議要散了,田木匠提出了一個問題:"人家周圍的村子都學了分田到戶的文件,咱們村咋就不學呢?"仇老漢應和著說:"我們三姑舅家那個大隊,今年一入冬就開始了分田分牲口,分集體的財產。咱們隊咋還沒動靜啊?"趙黑沉呤不語,等著更多的人說話。誰知卻反而沒人說了。趙黑生氣地說:"上次開會,我已經說過了分田的事。別人如何做,哪咱管不了。在咱們村,隻要我當隊長一天,就是個全村一家的大集體。誰要是今後再提這個分家的事,那他就趁早考慮搬離一碗村,愛去哪去哪。好好的生產隊不要,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分個七零八落才滿意?才好?"會場啞默一片,婦女們拉細麻繩納鞋底子的聲音反而聽起來很響。
田木匠不甘心說:"那可是國家的政策。"趙黑反駁說:"國家的政策你懂多少?不要以為你會點小手藝,分了就自由了。不是我在這裏醃髒你,離開一碗村,你那點手藝根本吃不開。再說,就你腰來腿不來死懶怕吃苦的樣子,和那一家子吃飯的嘴,要是沒有咱們這個集體,早餓得一個個腮幫子都歪了。"眾人便更無言了。趙黑語重心長地說:"前些天大隊是開過分田到戶的會議,在會上我明確表態,咱們村不趕那個時髦。大家說咱們忙什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隻要把集體經濟搞好了,咱一碗村家家的日子照樣過得比他們好。"候月梅突然發聲說:"隊長,過完年我還可以春天出工,夏天秋天賣菜行嗎?"趙黑說當然可以,但你得給隊裏交一部分錢才行。候月梅說:"要是那樣,我到認為不分田更好。"這話給了趙黑一個參照,比對說:"田木匠你聽見了沒?連個女人的見識都不如。"高鎖鎖問:"要是不分田,過完年後,咱們村的副業還搞不搞?"趙黑說視情況而定了。高鎖鎖說:"要是搞,能不能讓沒有出去過的人輪著到出去,不要老是那幾個人。"趙黑笑了,"你以為出去是享福呀!那可是沒有老婆體貼的苦日子。"會開了一個下午,太陽落山時才散。趙黑讓黑玉英稍等一會兒有事要說,又叫住了高鎖鎖夫妻兩個,直言不諱點明問題說:"鎖鎖呀鎖鎖,在這次事情上,你可真給咱們村爭了光。居然偷隊裏的酒,你現在給我說說,究竟是咋回事?"高鎖鎖忙說那是別人誣陷,又說了懷裏揣酒的情由。趙黑也不去追究,和顏悅色地說:"好喝兩杯,也算不得什麽錯。可我咋聽說,你現在挨家挨戶討酒喝,這你可夠丟人的了。"高鎖鎖涎著臉,用手撓頭,扭捏著身子小聲說:"我隻是好喝兩口,一天要是不喝兩口,這身子骨就跟有螞蟻在爬一樣難受。隻要喝上那怕隻一口,就好過多了。"趙黑對胖女候說:"你們兩口子也十多年了,都是三個娃的父母了。要說這男人,可是一家的脊梁,你對鎖鎖可不能管得太死了。讓人聽了笑話。"胖女候早按捺不住了,"呸"地對著高鎖鎖唾了一口,委屈地說:"天地良心,我管他什麽了?就是讓他少喝二兩貓尿,那也是為他身體著想。我好心當成驢肝肺了,不說我好,還到處給我造謠,說我咋咋謔待他了。趙隊長,他那都是找借口胡說八道,實際都是為了跟人家要酒喝。"高鎖鎖是被老婆揪著耳朵走的,趙黑看著黑玉英說:"咋樣?我現在處理問題夠有耐心,夠溫柔了吧。要是放在早幾年,這種瑣事,我非把它刨個底朝天,晾在幹沙灘上不可。"黑玉英剛才還笑著,轉眼一臉惱怒。趙黑並不當回事,得意洋洋地問:"我今天會上說的咋樣?沒有出格的吧?"黑玉英說:"你隻要不喝酒,橫豎都能說出個理。一喝了酒,就原形畢露,你說,你喝多了酒,跑我們家幹啥?"趙黑嘿嘿笑著說:"你都說了,我是喝多了,我咋知道跑你家了。那不是醉了嗎!是酒的原因?是你的原因?這不能怨我。你說我咋不往別人家跑呢?"黑玉英真的生氣了,指責說:"你無恥,男人家做事,連點分寸都沒了。以後再要那樣,我會連話都不跟你說的。"趙黑收了笑容,歉歉地說:"咋,真生氣了?那天我確實喝多了,醒來後悔死了。你就原諒我這一次還不行嗎?是不是劉三亮又小心眼了?"黑玉英剜了趙黑一眼,憂鬱地說:"他不是小心眼,他是缺心眼了。"靜默了片刻,趙黑轉移話題說:"對了,我留你是想告訴你,聽了你的話,我每天雖然頭痛兩次,但那種無意識情形再沒出現過。"黑玉英說:"那你就好好將養著,還有,不要再喝酒了,省得醉了惹事生非,讓人難堪。"屋外有人"吭、吭"地亮嗓子,趙黑和黑玉英麵麵相覷。趙黑順手拉亮了電燈,黑玉英就撩起棉門簾,看見陳四站在門口。黑玉英墜墜地問:"你是散了會沒回家?"陳四說:"我回去取了點東西剛過來。找趙隊長匯報一下我爹事業上的花銷情況。"黑玉英舒了口氣,把陳四讓進屋子後,故意對趙黑說:"你們談吧。我走了。剛才說的隊裏那事,就按你的意思,我沒意見。"趙黑心知肚明,順著回應說:"行,就那麽辦。"黑玉英走了,趙黑順手接過了陳四遞來的賬單,看了一眼說:"你還是給我說吧,寫得這些字,真難認。"陳四就匯報說:"這次咱們全村人口幾乎都來吃過,加上外村的人,花銷確實不小。羊殺了四隻,雞宰了八隻,豬肉除了我家的,還問五嬸家買了半扇,酒喝了四十瓶,煙抽了七條……"說到後來,陳四把蔥,酸菜,佐料,柴火,有甚酒杯打爛幾個,碗丟了幾個,等等都羅列了進去。趙黑聽著皺起了眉頭,不耐煩地說:"你說吧,一總折算下來是多少錢吧。"陳四說:"這個不好算,有些東西,價格還要隊長你來定才行。"趙黑讓陳四叫來了會計柱子,三個人在燈下算了半夜賬,站起來時一個個腰酸背痛肚子餓。趙黑提出到陳四家,把前幾天事宴上剩得東西熱著吃點。陳四就領著兩人回到家裏,陳四的老婆從冷屋裏取了剩下的熟肉和涼菜。陳四故意翻騰了半天,找出兩個半瓶子酒,邊喝邊吃邊聊。
趙黑說:"過去聽村裏人說,陳大爺收破爛,還有早年的積蓄,手裏藏著一筆不小的錢呢。現在人也老了去了,都留給你們了吧。"陳四一臉的悔氣,歎息說:"別人盡瞎說呢。要說我爹留給我的,隻就那床爛被子,和幾件爛衣服。唯一的鐵器,就是那個早年獲獎給發的鐵飯缽子了。"柱子搖頭說:"要說一點也沒有,誰也不會信。怕是藏在哪裏了吧?"陳四苦著臉說:"他往哪藏去,就這麽個家,連牆縫我都找過了,連一分錢都沒有。"趙黑說:"那說明平時都給你們補貼家用了。"陳四老婆插嘴說:"平時?平時他爺爺連一個鋼蹦兒都沒給過家裏。前些天還說給娃訂婚,要用錢,他爺爺連個話都沒說呢。"趙黑又想起了隨禮的事,問收了多少禮金,為兒女的抬埋老人,多少也得奉獻一些吧。陳四一連聲地訴苦,說這賬裏早把村人隨禮的那點錢給頂進去了。
趙黑和柱子吃飽走了以後,陳四全家人再一次開始對老漢住過的屋子進行了細致的查找,屋頂,牆縫,炕洞,連那個還堆放著一些沒有賣出的破爛屋也沒有放過。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陳四老婆的怨氣就噴薄而出。"老不死的,說走就走了,臨走前連個屁都沒放。要是真沒有也算了,可是不可能沒有一點點呀!"陳四手裏提著老爹生前的髒被褥,幾條破單褲,和那套已經被剪成幾大塊的黑油油的棉襖,不知該如何處理。後來他看著老婆說:"這些,要是拆洗一下,還能利用的。"老婆不樂意地說:"要洗你去洗,我是不沾手。又不是什麽寶貝東西,還能利用什麽!幹脆明天到墳上一把火燒了。"陳四翻著看了看,順手扔在了牆角,又回到老漢住過的南屋,把牆壁上那些光榮的獎狀全扯了下來,與髒衣裹在了一起。
第二天上午,陳四用筐提了老爹的那一堆遺物,到墳地去燒。晴好的天氣,卻幹冷凍人。陳四蹲著,用背擋了風,先點燃那些紙獎狀,再用紙火點燃了衣物。燒布的煙濃濃地升了起來,嗆得陳四繞到了上風頭。看著被褥包在一起,火燃得很慢,他走到墳堆上,撥了一根昨天沒有燒掉的引魂杆子,向後趔著身,一點點挑動著焚燒。
老爹多年沒洗過的被子經棍子挑起來後,火焰便騰了起來,隨著火舌的吞噬,陳四看見一些紙人民幣在火裏出現了,先還愣怔著,等反應過來,忙把火勢正旺,燒了有多一半的被子挑出來,放在腳底上很勁地踩踏,一不小心,差點引燃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滅了火,陳四小心翼翼用手揭開被子燒焦的外布,露出了已經麵目全非的一些十元、五元的紙人民幣。當時那個痛惜,真是無以言表。恨恨地罵出口的,卻是怨老婆懶她媽的,要是拆洗了,這些錢不就都發現了。
罵過了,陳四蹲在那裏,一點點的整理,最後還能使用的僅僅隻有那麽幾張,更多的看著還有,用手一動就成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