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四十三章 舍下問春風(上)
秦檀在前,衣衣隨後,走回竹塢。
司徒白觴正站在木梯子上頭,專心致誌修理屋簷的一根木鉚釘。秦藥端著盆裏洗好的衣服剛要去晾,迎麵看見進來籬笆的兩個人。她先是一愣,後來似乎不敢相信,定睛又瞧。
秦檀停下腳步望著她微笑。
秦藥登時大喊一聲,丟了盆子衝過來直接把自己砸到秦檀身上,仿佛投石。
“你這個天底下最壞的哥哥!你怎麽可以四年都不回來,你怎麽可以丟下我……”秦藥漲紅了臉,連連捶他,捶著捶著眼淚流下來,“秦檀,我恨你!”
秦檀任憑她撒氣,輕輕抱著這情緒激動的妹妹。
衣衣立在一邊,看到受了秦藥喊叫驚嚇的司徒白觴差點掉下梯子,皺著眉打量清楚發生了什麽以後,一言不發地慢慢走下來。
秦檀的目光已經轉移到他身上。
“大師兄,你回來了。”司徒白觴走上前行禮。
秦檀仍舊抱著秦藥,以他醇厚又朗然的聲線回答:“這幾年辛苦你了,你長高了不少,但還那麽瘦削。”
“你,你都……不問問我……辛苦不辛苦。”秦藥悶在他懷裏委屈道。
秦檀笑得促狹:“藥兒,我不信你會受司徒十兩的欺負,反過來倒是有可能。”
“哥哥!”秦藥怒視他,“你一點也不惦念我!”
司徒白觴聽到“十兩”兩個字,眉毛又皺起來。他轉臉看看衣衣,又看看秦檀,問:“大師兄,你怎麽從後麵回來?”
秦檀一本正經地說:“我順便檢查下師祖們的靈寢。”
“什麽?你從墓道回來的?”秦藥終於推開他,“爹不讓走那裏,那是密道,除非常時刻絕不可以開的。要是讓爹知道——”
“你們不說他怎麽就知道了,”秦檀混不在意地說,“就算是密道,隔年也要檢查,別到了要用的時候打不開,通不了,該當如何?”
“狡辯!你就是不好好按常理辦事,不想讓我們知道你行蹤,所以都不走菡萏塘!”秦藥輕嗤。
“我家藥兒什麽時候也學會要求別人按常理辦事了?難道四年不見你,你學會按常理辦事了?那我可要恭喜你長大了。”秦檀從懷裏掏出一串金鈴,“那麽,這串天竺鈴我便不好再送你咯?”
秦藥伸手去搶,卻撲空,看著秦檀的笑臉咬牙切齒:“我是長大了,可我還一樣喜歡跳舞,怎麽就不能要天竺鈴?”
秦檀不再逗她,把鈴鐺放進她手裏,又自腰間摸了一方凍石給司徒白觴:“青州章怪刻的書章子,十分難得。”
“謝謝大師兄。”司徒白觴眉間這時才舒展開了,接過書章,仔細地賞玩。
“然後……”秦檀轉回身來,看向衣衣,“我知道你來初雲山是這兩個月的事,一直忙錦狐門的事未曾有機會給你準備什麽。”
“秦大哥不必客氣,我什麽也不缺的,過得很好。”衣衣對上他專注的眼,也篤定回答。
“不過來之前去煙州訪友,路過櫻桃閣,偶遇神仙手杜娘。她托我給你捎了點東西。”秦檀從袖中摸出一把短小精致的輕鞘匕首,遞給衣衣。
“這是……杜娘隨身帶著的,是‘神仙手’。漠北祜族的精鋼絕品。”衣衣遲疑地接過來,擔憂地問秦檀,“為什麽會送給我?她出什麽事情了麽?”
“她很好。不過此時應該已經離開煙州了,她本就不定居所,在櫻桃閣幾年已經算長久了。說是怕以後無再見機緣,所以將此物留給你。”秦檀頓了頓,走近她,問,“恕我冒昧,你是否與杜娘交情甚好?”
“她曾教我廚藝。在櫻桃閣時,也分外照顧。”衣衣撫摩手中短匕,說。
“這便是了。”秦檀輕輕搖搖頭,“沒想到,你是杜娘的弟子。她將此物給你,是認你為她直傳唯一了。”
衣衣抬頭,望進他眸底閃過的光影,那光影轉瞬即逝。
“哥哥。”秦藥拾起盆子,把衣服又一一撿回去,“進屋裏去說吧……你害得我要重新洗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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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衣把鹵的牛肉切薄片,又剖了兩條鯽魚做湯。青菜擇洗幹淨,放一旁候著。等待魚湯的工夫,她來到敞屋。
秦藥招呼衣衣在身邊坐下,又搬了小幾給她斟茶。
“所以錦狐門最後沒能問出細作來路,讓他被人殺死了?”司徒白觴在同秦檀說話。
秦檀點了一下頭:“囫圇說是如此。殺人者之手法頗似氓疆門派,但我以為,這又是真正的主家模仿氓疆門而作。”
“好不陰險,又是為何?”
秦檀揚揚眉毛:“誰知道。線索太少,不能定論。所以各門派如今都以自清自守為要,明年春天的武盟之會怕是會不如往年咯。不過篩掉些烏合之眾,留多些時候給那些實力無虛的練家子,這也是好事。”
司徒白觴默然一會,便轉了話題:“大師兄是從煙州回來的?”
“是啊,這次我可要歇下來了。都是那個禦——”秦檀看到司徒白觴突然對自己使了一個眼色,“玉弓丟給我的事情太多了,我可真是受夠了,就逃回來了。從此天高海闊,赤馬黃駝,多麽自在。”
衣衣低垂眼眸,看著麵前鬥笠杯裏熱氣氤氳的茶湯。
“衣衣,你學過功夫的,是不是?”秦檀轉過臉來問。
她點頭:“跟……別人學了一點點,也快荒廢了。”
“鬼戮,是不是?”他笑得可稱奸詐。
她錯愕。
“別緊張。那鬼戮幾年前混跡江南時候,我們是認識的,一群半大小子也都年輕氣盛的。他那時簡直還是個小孩子,獨步江湖,交友學武,倒也十分了得。”他眼底的光影再度浮現,“如果你還想繼續學武,不如跟我學吧?”
“什麽?”司徒白觴和秦藥同時口呼出聲。
秦檀不理會他們,仍舊熱情不減地看著衣衣。
司徒白觴想說什麽又咽了下去。
秦藥則是脫口而出:“你從來不收徒弟的,哥。”
“年紀大了嘛。再說我一眼看到衣衣就心裏喜歡,我願意教,有什麽不好?除非,衣衣會嫌棄我功夫不好,不足以教授。”他苦著臉,繼而恢複笑容。
“大師兄是上屆武盟大會之冠。換言之,那位武林盟主就是他。”司徒白觴不鹹不淡地在旁說,“隻是,恐怕都沒幾個人知道。”
“對啊,冷不丁自己一個人去打擂,把兵器榜殺得一片蕭條,卻因自稱無門無派,登不成武盟門派紅榜的名錄。而且打擂完以後跟一群人喝酒喝了一天一夜,然後拿著包袱走人了。現在武盟的盟主位子還空著,因為人們搞不清盟主到底是誰。”秦藥陰陽怪氣,“不知道這算是給初雲派長臉還是丟臉。也不知道某人到底是怎麽想的,是不是當年偷吃了小白觴的什麽藥,心智錯亂了。”
“司徒十兩,藥兒,你們誰喜歡這盟主,我可以想辦法送給你。如今是我想收徒弟,我想教人家自己的武藝,你們不愛聽可以出去,不愛看可以不看。而我呢,隻想看到衣衣點頭。”他輕鬆地注視三人,誌得意滿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