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第七十一章 似鐵檀郎意(下)
秦檀正和馬達站在院門口說話,見衣衣從書房匆匆出來,便丟下馬達去追她。不過衣衣卻很快轉回身來,看著馬達,便想起什麽似的又衝馬達走過去。秦檀停下腳步看著她。
“馬校尉,我有一件事不知可否一問。”衣衣說。
“啥事,問吧。”馬達一掃之前戰陣裏的謹慎篤定,大大咧咧道。
“那日賽藍挾我爹爹到關口挑釁,是誰射箭中了我爹爹?”她問。
馬達撓撓頭:“這個……其實……那人已經不在了,當時也是誤傷的。”
“不在了是什麽意思?”
“那個百總嘛,沒有等軍令下來,自己就搭一矢射出去了。那麽硬的弓!是郅明十一年……”他看著衣衣嚴肅的神情,哈哈也打不成了,隻好老老實實說,“然後他下來就被將軍命人綁起來了。到了第二日早上,將軍親手砍了他腦袋,然後叫人快馬把人頭送去斫北了。”
“……”衣衣看向秦檀,“秦大哥,你已經知道了?”
“比你早不了多少。”他回答,“衣衣……”
“我去歇息一會,有些累,不想吃飯,你們不用管我。”衣衣搖搖頭,自己往廂房走去。
秦檀目送她離開,接著看到玉弓亦從書房出來。
“什麽事?”玉弓將軍看著馬達。
“這裏有一封信,是關外來的,一個祜商帶過來的說是郡主給將軍的。”馬達把信掏出。
“還有什麽人知道?”他接過信。
“沒了,就我。那商人不見馬校尉不肯說來意,嗬嗬,他們就把我叫去了。那幾個小子嘴巴嚴的,沒事。”馬達說。
玉弓將軍點點頭,卻並未立刻拆信,而是對他說:“沒事你先回營。準備好馬車,你知道車輪要如何包裹嗎?”
“知道,防顛簸嘛。包在屬下身上。”馬達拍拍胸口,轉身去了。
“師兄,”他轉過臉來看著秦檀,“我需要你的定氣符。”
“這種氣候,這種時間,我最多定兩旬。”秦檀看著堂屋方向,“龍伯說過的,他身後可以不回澍陽。”
“他必須回。”玉弓篤定地說,“昭陵裏,現在隻有皇太妃一個人。”
“你連這個都想好了。”秦檀又想歎氣了,“陛下的母妃與龍伯合葬,你的母親葬在青鼇山,恐怕龍伯是不甚讚許。”
“洪德皇帝就應該和皇太妃合葬。”他不帶情緒地說。
“師弟,”秦檀帶著點笑意看著他,“我怎麽覺得,你的心裏現在有點亂。我的衣衣對你說了什麽?”
“你的衣衣?”他挑起眼角。
“口誤口誤,”秦檀佯作打嘴巴,“陛下的衣衣對你說了什麽?”
玉弓不答腔,低頭拆那封信看。
秦檀也不再追問,徑自輕鬆要走開。
“你說……”在他身後,玉弓突然開口,“一年的服期到了,是不是可以續弦了?”
“什麽?”秦檀疑惑地回頭看著他。
玉弓正從那封信上抬起眼來,望著他,似乎真是在詢問。“和親,你覺得如何?”
秦檀一晌失語。過了許久,他苦笑道:“你們兩個都瘋了嗎?還是,你們想把我弄瘋嗎?”
玉弓但對他微笑不語。秦檀冷笑一聲拂袖離開。
在目送他走遠之後,玉弓再度看了一眼信上的文字,然後把信紙揉作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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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衣回到房裏,關好門,走到桌旁坐下,這時才感到手指疼痛鑽心。這疼痛來得太遲,乃至她想著方才的事,竟有些恍惚。
後來的確無人再來擾她。她把禦靈琴放在桌上,對著自己,弦也不調,穗也不理,就枯枯坐對,直到黃昏,直到天黑。
天黑之後,院中靜謐非常。窗外月色清淡,光輪移過高聳城牆,顯露出來。遠處隱隱有胡琴樂聲,配著羌笛鳴音,在風裏流傳,陌生而蒼涼。
門外有人輕叩,女孩兒的聲音道:“客人請開門。”
衣衣起身過去打開房門,見那廚娘的女兒,這將軍別館裏的女管事站在門外。她笑吟吟看著她:“午時客人在廚間裏與母親忙,奴家見過的,我叫錦雲。”
“是見過。”衣衣點頭,“請問何事?”
“奴家來侍奉客人梳洗沐浴。想來勞頓一路,將軍特命人燒了滾水,如今井水也淨過了,請客人放心洗用。”她說著回頭招手,就有人抬進一隻木浴桶來。
“客人的中衣布襪,皆是洗淨的新衣。”錦雲遞上手裏的衣裳,“請客人查驗。”
衣衣接過去,並沒有查驗,而是看著錦雲不緊不慢拎了鐵壺去調水溫。已經被方才幾人兌水至熱氣騰騰的浴桶,還要經錦雲指尖認可才算,她稍稍加了些熱水,回身道:“你們幾個出去。”
於是夥夫們退了,錦雲去閂上房門,又去加了一支蠟燭,與油燈增亮。
“我自己可以洗,不必服侍。多謝你。”衣衣說。
“客人有傷口,還是奴家服侍吧,不然將軍知道要怪罪,還請客人行個方便,當作是幫幫奴家啦。”她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卻是又把衣衣手上衣裳接回來,一副“我還要不要幫你寬衣”的表情。
衣衣暗自喟歎一聲,懶得分解,自去拉開衣帶,褪下期服,解開中衣和褻衣,試了試水溫,脫下繡鞋邁進浴桶。
錦雲自始至終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她,直到衣衣轉身入桶,以背部對她,撩起長發來時候,她仿佛才找到目標,鬆了口氣。
衣衣**地聽見了她的聲音,轉頭道:“錦雲管事,你從未幫人沐浴過吧?”
“啊?”錦雲愕然一下,道,“是沒有……奴家平日是管行館起居的,主人客人的私行奴家不宜插手。不過,今日姑娘是貴客,想來將軍也是因了……”
“錦雲管事。”衣衣把肩膀沉入水麵以下,合上雙眸,打斷她,“你是來找東西的,不是來服侍我的。”
“沒,沒有的事,客人說笑了,這裏廂房也是我幫著收拾出來的,有什麽好找的呢。”錦雲回答。
“這裏女眷甚少,隻有你和你母親兩個,其餘都是男人。”衣衣起身從水中立起,在氤氳裏轉身,用右手摸了摸自己後腰下部位,看著她,“所以隻能你來找。他讓你找的就是這個記號罷。”
“客人既然知道,奴家也隻得承認了。”錦雲恭敬行一禮,“實為將軍所命,並非有意冒犯,還望客人海涵。”
“不幹你的事。”衣衣扶著桶沿,依舊緩緩坐下去,讓暖熱的水溫把自己裹緊,“他隻是謹慎。哪怕萬分之一的失誤也不想有。”
在初雲山那一晚,司徒白觴提醒之後,衣衣曾經在鏡中看見自己腰下的暗色印記。她知道那不是生來就有的東西,那或許是別人用來標誌和識別的東西。今天她確認這一點,因為發現他也想確認,這個女子千真萬確是龍朝露。衣衣甚至想到,如若有一日她真的必須麵對皇帝,那皇帝的第一反應,是否也是先要她褪去衣衫,驗明正身再來說話。歸根到底,她到底是誰並不重要,她姓龍是對他們唯一的意義。
“姑娘……”錦雲見她神色凝重,咬唇不語,有些擔憂,“莫不是傷口痛起來?”
“……你出去。”衣衣冷淡地說,“你可以去向他稟報了。我不需要人服侍。”
錦雲聞言,也不再多話,道了“是”便退出房去。門外傳來她喚人在門口守望的聲音,她的腳步匆匆,就這樣逐漸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