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雲

第109章:第七十二章 如金燕婉心(下)

位偏西北之地的青虎關,令人失卻所有關於描繪山河潤澤林木蓊鬱的詞匯。它所擁有的是關外青綠稀疏的草地,起伏的土丘,獵獵侵襲厚實城牆的大風。它城牆之內環抱的房屋多為土坯堆砌,為補不足,軍營使用的還有一部分毛氈帳篷。從天空到地表,沒有任何雨水到來的跡象,幹燥的風帶著砂粒吹磨人麵,乃至這裏的住民幾乎個個有紅撲撲的粗糙臉蛋。

“將軍住的青磚院落是青虎總兵的宅邸,辟出半部當了將軍別館。總兵前些日子被召回京師述職,不日歸來。”秦檀輕輕推衣衣到牆邊走路,讓她不要沾染飛馳馬車揚起的黃色塵土。

“秦大哥,你會陪我回澍陽麽?”衣衣問他。

“會。”他即刻回答她。

“你會一直待在澍陽麽?”

“不會。”他目視前方,“你若為後,我就離開。”

“……廚娘說將軍不讓守靈,我今早才去靈堂拜爹爹,他靈柩上有初雲派的定氣符。”衣衣看著他的側臉,“他要葬到皇陵去麽?”

“對。要與皇太妃合葬。”秦檀回答,“這是將軍的意思,應該也是陛下的意思。”

“我以為他會把爹爹與他母親合葬。”衣衣說。

“不太可能的。先皇當然要與陛下的母親合葬。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滿朝上下都看著呢。”秦檀忽然想起什麽,看向衣衣,“手指好些沒有,昨日將軍給你上藥?”

“嗯,好多了,已經開始愈合,”她伸出包裹的手指給他看,“我已經換過藥。”

“你包得好多了。昨天我看他給你包得簡直人神共憤,”秦檀一笑,“除了當初學醫時候,他就再沒給人包紮過,聽聞連對自己都是胡亂纏傷的。怕是連那點醫道也都丟了吧。”

“那可要恭喜將軍命大了。”衣衣不著感情地說,“昨日他還警告我說一個小傷口也可能送命。”

“顯然你也給了他什麽警告。他心情很不好。”秦檀仍然微笑。

“我隻是跟他說清楚。我不需要特別照顧,也不想再被他奚落。”衣衣說。

“我得告訴你,他從不奚落別人的。”秦檀溫和地說,“他若是瞧不上一個人,會不理會他;若是嫌一個人礙眼,會直接讓他消失;若是對一個人有恨,會除得幹淨徹底。他不是一個喜愛說話的人,廢話更是極少。他隻相信行動。”

“所以你想讓我知道,他認為我是特殊的?”衣衣苦笑,“這種特殊我不要。秦大哥,你不是說,我可以自願選擇嗎?爹爹替我選的,我要不起;我自己選的,正跟將軍想要的一樣。這沒有什麽不好啊。”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嗎?”秦檀忽然停步,看著她。

衣衣隨之停下,就站在街角城牆巨大的陰影中,抬頭望著逆光中的秦檀的臉,說:“嫁給今上,以龍家女兒之身份封後。最好盡快誕下皇子,破開所有不利謠言,也斷掉太主讓斫北王繼承大統的計劃,讓太主的擁躉們看清現實。逐漸擊破太主的地位,把皇權集中收攏在帝王手裏。到了那個時候,想如何處置太主,不過是今上一句話的事。”

“這是順利的一路。但如果你沒能誕下皇子呢?或者謠言破除,對事實幫助也並不大呢?甚至,太主的爪牙仍然有留在宮內的,會尋機加害於你呢?就算一切順利,太主垮台甚至薨了,天下太平,那你呢,深宮裏與今上過一輩子?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他若是早崩,你要當年輕太後嗎?”秦檀咄咄。

“秦大哥,你是在替我爹爹問我嗎?”衣衣笑了,“可事到如今,我唯有兩條路可以走:第一,入宮;第二,離去。若是與太主無冤無仇,我是不願當人工具的。可是不巧了,我父母冤死十五年,拜太主所賜,且她仍想殺我,我若束手待斃,不但不得報仇,也對不起為了我失去性命和付出辛苦的所有人。我不介意在深宮裏忍受孤寂與危險,倘若有日一切完成,我若有子,他是太子,屬於璟朝,不會是屬於我的,我也不會留在宮中。若無子,今上恐怕會另有辦法,這等事爹爹說過的太多,我更不擔憂。”

秦檀對她的明晰似乎有一點意外,但旋即說道:“衣衣,你有第三條路的。”

“什麽?”

“嫁給羲南王。”他輕輕說出答案。

衣衣失笑,然後道:“謝謝你的好意。可是秦大哥,我連韋如蘇都不是。”

“你不是韋如蘇,但羲南王是禦之煥。”他說。

“……我不明白。”

“他是最擔心你的人。”秦檀的雙眸深黯,“卻是最不想讓你知道他擔心你的人。”

“我不想聽這些。”衣衣轉身就走。

“你必須聽。”秦檀斜邁一步,堵住她去路,“你可以不信,但是你必須聽,我不希望你和他任何一人將來後悔。”

“沒有用的。”衣衣搖著頭,“爹爹的希冀我做不到。”

“希冀在你心裏,怎麽說做不到?”秦檀看著她,“懷曦,懷曦。除非你放棄。”

衣衣慢慢抬起眼。

“從我們與他在江南分手,到馬校尉接應我們,縱貫兩千餘裏,橫行一千餘裏,曆時三月,你知道他一共給我寫了多少信箋麽?”他張開一隻手掌,豎起,“五十。每一封,都在問你。你不要以為那是陛下的旨意,陛下雖惦記此事,但還沒到有閑心日日相問的地步。他的確是讓你嫁與今上,但是你並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麽。”

“若一男子有意於我,不會將我推與他人。”衣衣說。

“是的。”他點頭,“可問題是,那個人,不是‘他人’。他可以將一切交付那個人,包括他的情意。如果你可以讓那個人位置更加穩固,身體更加康健,最重要的是,如果你作為龍家女兒能給那個人一個子嗣,那麽羲南王做什麽都可以。他做什麽都可以,不代表他心裏的確願意這麽做。他那樣對待你,一直不肯靠近你更不肯好氣言語,鬼也知道結果是什麽——他要你討厭他,尤其在他知道你喜愛他之後。”

“秦大哥,你這樣為他說話,不怕今上降罪與你麽?”衣衣看著他,“今上尚且安好,你這是間接謀逆。”

“你不要用那兩個字嚇唬我,”秦檀咧開嘴笑起來,“我在世上無掛礙,隻為自己心想而言,何懼他人!”

衣衣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終身大事換來下半生不如意。我答應過爹爹對他好,我也願意對他好。可是我很困惑,什麽才是對他好?我做的他似乎都不需要。他也許是太過強大,根本無需別人給他任何東西。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他不是凡人。後來知道他是爹爹的親生子,我就對他有親近感覺。乃至我見到並不知底細的羲南王時,就覺得眼熟。我不知道我是因為第一眼,還是後來的所有而對他有了情意,我隻知道我期待見他,又怕見他。後來他為我所做的事,我並非沒有記在心裏,可是每當我靠近他,他總是會躲開或者奚落我。如秦伯所說,他一向過得辛苦,自小就苦,直至今日。可是他未曾為我敞開門窗,一直將我拒之門外,我能如何?我不惹他生氣已經是難得了,難道還要硬貼去不成嗎?”

“你肯對我吐露真意,我十分欣慰。”秦檀微笑,“隻要你心意未變,事情就自有轉機。衣衣完全不必覺得彷徨,因為我肯定你這一顆燕婉之心不是單相思。”

衣衣蹙眉看他。

“你懷疑我?”他誇張地指著自己,故作忿然,“好吧!回京之後到底要怎麽樣先扔一邊去,我就是要讓你知道知道,那個冷血怪家夥到底是怎麽看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