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第七十九章 月夜笙簫默(下)
衣衣跟隨石玉娘來到回廊上,準備往那倆舞台的方向去,孰料石玉娘喊住她說:“不是那邊!”
“那是哪裏?”衣衣疑惑。
“我昨天貼了帖子說有一位南上來的新牌子試活,剛貼上去不久呢就被人收了,說點這新牌子。”石玉娘一邊領路一邊說,“你也不必怕,我這裏新牌子都是很吃香的,上來就被人點走是很正常的。客人不喜歡吵鬧,特地讓我留了一間僻靜的雅座。”說著,就到了回廊盡頭的一間房門口,回身上下看她一遭說,“仔細些,你我都不想一次出什麽事。外麵有丫鬟聽吩咐,出來就能叫的。”
衣衣點頭,等她推門,隨著進去。穿過湘妃色柔軟的垂幔,隻見內室燈火輝映,美器環繞,當中地上鋪著猩紅色暗紋天竺毯,正對一張花梨羅漢床,空的。兩側玫瑰椅隻有一張上麵坐著人,那人正低頭喝茶,聞聲抬頭起時,正望到衣衣臉上。衣衣陡然一陣心涼,暗說不巧。
那座上坐著的是煙州曉一藥室的東家蕭一。兩年不見,仍是一副欠揍的樣子。他盯著衣衣看了半晌,目光掃遍上下,方才對石玉娘點了一點頭。
抿唇不語的石玉娘這也才開口:“玉娘我給蕭大官人挑的人,哪裏還會有錯?您的主客愛新鮮,這就是我們這最新鮮的姐兒了,這兩天才來的,今晚頭一回上台,還要蕭大官人多多照應一點兒,咱們熟人,不與你客套。”
“我的貴客先前也來過你這裏,覺得合口,所以我今日照舊點你家。玉娘可要挑最好的上,不管是人還是酒菜。”蕭一站起身,踱到衣衣身邊,伸鼻子嗅嗅她身上的味道,說,“這小姑娘還是個生手吧,身上渾然沒有你家各位姐兒的騷氣。”
“蕭東家的貴客,我哪敢讓庸脂俗粉上來?你真是說笑了!這位姐兒的舞跳得是沒挑的,你信不過誰還信不過我?既然你要的就是新鮮,那你倒是說說,這新鮮不新鮮?”石玉娘攬著衣衣的肩膀,就勢往蕭一懷裏一推。
蕭一便接過一把軟玉溫香,笑道:“怎不新鮮?”
衣衣立刻從他手上跳開,引得蕭一皺眉:“就是規矩好似還不懂吧?你,叫什麽名字?”
“啊——婉婉,她叫婉婉。”石玉娘胡謅了一個名字,拉過衣衣,捏了捏她指尖,笑著對蕭一道,“你可不許欺侮人家,人家新來嬌嫩,可經不得你們這些男人手腳粗魯。”
“了解。”蕭一笑得心知肚明般,這時外頭進來一小廝過來耳語,蕭一便理衣冠道,“客人來了,我出去迎,婉婉先去內室準備。”說罷就徑自出門去。
石玉娘趕緊也要跟出去,便拍拍衣衣:“劍已經放在內室,你自己去理好,我去叫樂班子來就位。”
衣衣便去內室裏小間,看到榻上果然一柄文劍。旁邊又有補妝用的妝奩盒子,各類梳篦假發花黃膏子。內室小窗開著,外麵柳梢上掛著上弦月。樓後小池塘,蛙鳴依稀,波光月色,仿若與腳下兩個世界。未待一刻清靜,她聽見外麵一陣擾攘,似是擁進人來。樂班子說話聲調弦聲一陣亂響,接著又是行禮問安聲奉茶果聲。不久就聽見蕭一喚道:“婉婉,出來。”
衣衣垂手出了內室,對著外麵一屋人隻不明顯一瞥,卻看見那本來空的羅漢**,坐著的男人。那是前日晚上已經來過的斫北王禦之燁。她沒有多給自己時間思考,上前恭恭敬敬行禮:“請客人安,客人萬福,小女婉婉榮幸奉侍。”既有台詞還是要說的。
“嗯。起來吧。”禦之燁並不十分介意眼前的舞姬,隻略略看她一眼,“醉薇樓倒是藏了這許多美人兒。”
“這是新來的花牌,剛剛入樓的,小人也未曾見過。”蕭一笑道,“還是王爺福氣重,小人也就是沾光得點。”
“舞來吧。”禦之燁似沒有前日那麽好興致,對衣衣道,“我們吃茶看舞說話,你隻當跳你的。”
於是蕭一擊掌,讓樂班架起家夥開始奏樂。《玉門曲》的前奏笛聲響起,衣衣退後幾步,展開雙臂,舒了腰肢,輕甩衣袖,一邊緩慢地動起來,一邊側耳聽著兩人的言談。
禦之燁望著衣衣柔美的曲線,那輕盈靈活,從指尖到腳尖,水一般的距離。他低笑道:“我叫三弟來,他卻說有事。可惜了,想來這該是他愛的調調。”
“羲南王?”蕭一湊過去道,“羲南王爺他剛剛得了龍舟會頭籌,心中正舒暢,卻不知他忙甚麽?”
“是啊。一貫最愛花間舞場,琴棋書畫,跑馬玩球。現在陛下龍體不爽,他倒像是收斂了似的,還博了幾個昏頭昏腦的官員讚許。孤家日日待在瓊關守邊,也無人這般拍過。”他轉眼看著蕭一,“若非是你,孤家今日也不願來。本想帶著三弟一起樂樂,他倒是好,閉門不出。”
“小人今日請王爺來,也是為了派遣王爺煩悶。這兩日陛下喜怒無常,也著實難為了王爺。”蕭一斟酌著詞句,說道,“我這裏也備了幾味好東西,就差人送了去府上,調氣解鬱,強身補神。”
“行了,你那一套我早就慣了。”禦之燁擺擺手,“孤家都在禁欲邊緣了,要你那些玩意做什麽?你還不如送給三弟,他才是夜夜笙歌的人。”
“王爺言重了。還請多多保重身子,養好氣血,才是長久之計。”蕭一道。
“有你一向為我調理,我還怕甚麽?隻是,不管再如何調理,今年我已是而立。”他眼底一片陰翳,“時間不會太多了。”最後這句話聲音極低,是對他自己說的。
衣衣覺得細汗已經開始從皮膚中沁出,她的伸展與扭轉之間,顧盼與跳躍之間,都感到衣衫沾染了室內不知何時升騰起的香靡之氣。這氣體已經開始滲入她的肌膚,她的血液。她轉動身子,抬起眼眸,看到禦之燁正停下說話,雙眼裏閃動起攫取的欲望。同時看見旁邊蕭一端起茶盞,嘴角了然的笑意。
酴醾香。她心中道。是蕭一搞鬼。
她舞完這一曲,在如芒刺的目光中施禮退卻。她希望他們不滿意,這樣就可以脫身。但方才兩人情狀,讓她覺得這恐怕很難。外室沒有吩咐換人,於是她就要去內室取劍,準備下一曲。
須速戰速決。她摸著未開刃的劍身,吸了口氣,對樂班道:“《淩風》正調。”
模擬角音的笙曲開始,以琵琶強音來和。不同於方才綠腰的柔媚,衣衣雙眉緊斂,送出劍鋒,舞出風聲,想要改變這一室越來越魅惑的氣息。
“好!”禦之燁擊掌而歎,“孤家喜歡這樣的舞。少見女子能把劍舞耍得好似真劍法一般。”
蕭一把一杯三鞭酒放到禦之燁麵前春台上,笑道:“光喝茶有什麽意思,王爺請嚐嚐小人為王爺泡的酒。”
禦之燁把酒杯端起,放在鼻翼下嗅了嗅,立刻笑得與蕭一一樣:“你還是老樣子,怕我真不中用了?”
蕭一趕緊澄清:“哪裏。滋補佳品,每月喝上一二次,總是美事。”
“承情就是。”禦之燁喝下那杯酒,然後抬眼望著對麵的衣衣。她衣衫間隱現的凝脂與細微汗珠閃動,為燈光美器環抱,婉然春色,惹得他在酴醾香和酒的交織作用下口幹舌燥。
“王爺,時候不早了,小人先去安排要送與王爺府上的藥材。明早辰時,來接王爺。”蕭一低語。
禦之燁仿佛已經很習慣地揚了揚手,任他行禮退去。他又喝了一口綠茶壓壓胸口燥熱,準備令樂班停奏的時候,聽見那門口忽然一陣**。
蕭一剛剛要開門出去,就聞石玉娘在外麵說話:“就是這間,請容玉娘先去通報一聲——”
話音未落,門就已經被推開了,門扇撞上門內正立著的蕭一的鼻梁,他驚叫一聲,捂著鼻子跳腳,哭笑不能。
衣衣正要收起舞蹈的最後一段,看見蕭一悄悄想退出去,心裏暗叫不妙,一個轉身的回挽劍花尚未完成,卻聽見門口一聲驚叫,轉臉就看見蕭一正捂著鼻子大跳。樂班都慌亂一片,笙簫琵琶都趕緊停下,人人不敢再坐,擠擠挨挨站在一起。
待長隨推門之後,門口邁進腳,不疾不徐進來的男人,隻冷冷瞥了蕭一一眼,徑直往主位走去,款款行禮道:“弟弟辦事來得遲了,還請二哥見諒,弟是來自罰三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