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第八十七章 烽煙出海內(下)
內閣簽押房裏,四位閣老正湊在一起等待召對。聽聞之前兵部尚書楊所南單獨被召,之後兵部侍郎衛宗輝領兵符與冊印,帶著五萬京營兵與二十萬兩軍餉赴瓊關。最先知道這件事的是戶部,因為兵部去提銀,而內閣居然是戶部尚書知會才恍若夢醒。
“這是違製……這是,陛下眼中無內閣啊!我們幾個老朽木,就真是不堪用了?”張甌手裏奏劄一摞,拍其上的手都有些顫抖。
關辭炯關心的是另一件事:“司禮監也一絲口風不透。此事陛下特別授意才是吧。他並不想征求內閣之意,隻先做了,便是我們有異議,也隻是馬後炮。於是今日平台召對,想必是為了安撫和商討下一步。”
白惟揚低頭擬票,就像往常一樣。上官九思則手裏端著茶盞,不遠不近地坐著,聽兩位閣老猜度上意。
“白閣老與上官閣老有何意見?”張甌在閣臣中資格最長,才得發此一問。
白惟揚抬頭,苦笑:“我二日本就如履薄冰於丹墀,今次怕是更無話可說了。”
“戰事要緊,其他事要有輕重緩急。既為閣臣,自當為天下人憂於前,又怎能無話可說呢?”張甌說完一段,停著平息一下胸口鬱結,道,“老朽也曉得,衛侍郎是上官閣老的親外甥,上官閣老的兒媳又是白閣老的千金。本就是陛下忌諱,如今怕借題發揮。什麽人不挑,如何就認了衛侍郎去平嘩變呢?但也正是此時,方看兩位閣老胸襟膽略,更看忠君之為了,又何嚐不是機遇?”
上官九思放下茶盞,道:“張閣老說得正是。學生一貫偏私了,此陛下用人之際,當有忠君之事,各家損益理當退後。”
“宗輝是一步步經年累至兵部侍郎之位的,並非誰人徇私所得。陛下英明,知人善用,此為常事。我等的確想得多了。”白惟揚立刻附和,搖頭自歎。
張甌微笑,拈須道:“如是,我閣內四人理當有一致之見。待陛下駕臨平台,便當推我等之議。”
關辭炯靜默不言。上官九思與白惟揚對視一眼,頷首同意。
與此同時,祿德正站在萬歲山溫泉湯山門之外,迎琴待詔龍朝露見駕。
衣衣未曾登臨萬歲山,濕漉漉的石階蜿蜒而上,卻並非因為夏雨剛過。那些溫泉水淋漓地自山中流出,浸潤了寸寸青石。她隻覺得這奢侈。青鼇山的溫泉,裏麵常常會有各色物種,有時是老猿,有時是病牛,甚至飛鳥。她從未覺得這世上什麽東西是專屬自己的,但此刻她見的人,卻聲稱擁有天下。
湯池霧氣氤氳,她走近時便隱約看到一片脊背對著自己,水痕斑斑。她側過身去,不再看那裏。
祿德見狀,小步走近池邊,小聲說:“陛下,琴待詔至。”
“唔。”禦之烺正閉目養神,眼也不睜開,應聲,“讓她過來。”
“陛下,琴待詔不敢直視龍體,怕是不得靠近了。”祿德說。
禦之烺聞言張了眼,穿過水霧看見執拗地扭過臉去的衣衣,半晌,道:“落湘簾吧。”
“遵旨。”
入口的湘簾便被放下來,隔開了裏外。衣衣這才上去,在祿德擺好的蒲團上跪了拜首行禮。
“免禮。”禦之烺在水中回答。
祿德的腳步聲遠去。然後是沉寂。他不說話,她也不能說。隻聽見他撩動水波的聲音,讓濕潤的空氣更顯混沌。
過了一個甲子,他開口了。
“聽聞有一個叫秦檀的人,他為朕做了許多事。某些方向去看,他可稱是朕的人。但即便是朕的人,也有不肯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在水上飄蕩,如溫泉暖意融融,卻令衣衣緊張起來。“例如,先皇駕崩前,到底與龍朝露說了什麽,他一直都沒告訴過別人。他執意要讓那話爛在腹中,而朕對打開人腹又興趣索然。這倒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回稟陛下,”衣衣覺得嗓子被水氣塞住了,定定神又說,“爹爹——先皇駕崩時,秦檀並不在旁,所以他並不知曉先皇遺言。陛下若想知道內容,臣妾自當轉告。”
“朕現在又不想問了。”禦之烺回道。
衣衣望著湘簾,那看不見的男人令她生了異樣恐懼。仿佛她又一次認識他。恐懼源於未知,她原本以為自己知道了一點點,可忽然又發現自己其實什麽都不知道。
一股草藥香蒸騰穿簾而來,逐漸彌漫了湯池一帶。衣衣微微蹙眉,嗅出麻黃與細辛味道。
“衣衣,”禦之烺開啟了藥湯泉水,全身泡在藥湯中,仰麵朝天,望著虛無,“朕問你,你是否真心喜愛煥兒?”
衣衣閉上雙眼。“……是。”
“即便他那般對你?”
“我喜愛他,是我自己的事。不是我喜愛他,他就必須喜愛我。”衣衣回答。
“說得好委屈。”他在池中輕笑,繼而咳嗽,水聲泠泠。
“陛下當心。”衣衣道。
禦之烺默然半晌,從水中走過來,撩起湘簾。衣衣險些閉上眼睛,卻剛好看到他已經自己披了浴袍在身,淡青色浴袍浸了水,濕漉漉地半浮著。他的臉色蒼白,臉上汗水流落,雙目如星,攫住她的視線。“這是你們自己選的路,”他沉緩地說,“雖然要遲去幾載……但從此,世上事,是你們的了。”
“陛下,發生什麽事?”衣衣望著他的容顏。
禦之烺把胸口衣衽剝去,露出膻中,衣衣看到他那裏一枚團雲紋的印記。